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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七天了 那封信送到 ...

  •   那封信送到陆家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
      午后的天很闷。
      雨下了一阵,又停了。
      院子里的石榴花落了不少,红色的花瓣沾在青砖上,被雨水泡得发暗。
      玉琴正在屋里给小儿子换衣裳。
      孩子刚才玩了一身汗,衣领湿透了。
      “站好。”
      “我不要。”
      “衣服都湿了。”
      “不要换。”
      “换了给你吃西瓜。”
      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玉琴忍不住笑。
      “你倒是好哄。”
      她替他把衣服脱下来。
      外面有人叫了一声。
      “玉琴姐。”
      她没有听清。
      “什么?”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玉琴姐,有你的信。”
      她站起身。
      “谁送来的?”
      “邮差。”
      玉琴擦了擦手,走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见她出来,他没有马上递。
      只是问:
      “这里是陆家吗?”
      “是。”
      “您是陆小姐?”
      “我是。”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
      “您的信。”
      玉琴接过来。
      信封不大。
      上面没有赵瑞之的字。
      她看了一眼寄信地址。
      不是长沙。
      是部队驻地。
      她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谁寄的?”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
      说完便走了。
      玉琴站在门口。
      手里的信没有拆。
      小儿子从屋里跑出来。
      “娘。”
      她低头。
      “回去。”
      “我也要看。”
      “不是你的。”
      “是什么?”
      “信。”
      “谁写的?”
      玉琴没有回答。
      她看着信封上的几个字。
      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凉。
      ---
      陆砚川从后院回来时,看见她还站在门口。
      “谁的信?”
      玉琴抬头。
      “赵瑞之那边来的。”
      陆砚川脚步停了一下。
      “给我看看。”
      玉琴没有动。
      过了片刻,才把信递过去。
      陆砚川接过来。
      他没有立即拆。
      只看了看封口。
      周静宜坐在窗边。
      听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抬起头。
      “怎么了?”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答。
      周静宜便明白了。
      “玉琴。”
      “嗯。”
      “过来。”
      玉琴走过去。
      周静宜看着她手里的信。
      “瑞之?”
      玉琴点了一下头。
      “嗯。”
      周静宜伸手。
      “给我看看。”
      玉琴把信递过去。
      周静宜没有拆。
      她只摸了一下信封。
      然后抬头看陆砚川。
      “你拆。”
      陆砚川把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不多。
      他看了第一行,脸色便变了。
      玉琴看见他的神情。
      “哥。”
      陆砚川没有回答。
      “哥。”
      他把信放到桌上。
      周静宜伸手拿过来。
      看了两行。
      手指慢慢停住。
      屋里很安静。
      玉琴站在那里。
      忽然问:
      “是不是出事了?”
      没人回答。
      她又问:
      “赵瑞之呢?”
      陆砚川抬起头。
      看着她。
      很久以后,才说:
      “玉琴。”
      她的脸一下白了。
      “他呢?”
      陆砚川没有绕。
      “瑞之没回来。”
      玉琴盯着他。
      “什么意思?”
      “执行任务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人没了。”
      屋里忽然没有了声音。
      窗外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
      一滴。
      一滴。
      落在石阶上。
      玉琴没有动。
      她看着哥哥。
      “你说清楚。”
      陆砚川喉结动了一下。
      “七月二十二日。”
      “他们奉命护送一批物资转移。”
      “途中遭到日军袭击。”
      “赵瑞之带人掩护车队。”
      “物资救出来了。”
      “他没有回来。”
      玉琴仍然站在那里。
      “尸首呢?”
      陆砚川沉默。
      “没有带回来。”
      这一次,玉琴终于听懂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没有哭。
      只是问:
      “那他……”
      声音停了一下。
      “算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阵亡。”
      这个词落下来。
      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
      玉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她问:
      “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二十二。”
      “今天几号?”
      “七月二十九。”
      她怔了一下。
      “七天了。”
      没人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七天。”
      “他已经死了七天。”
      说完,她转过身。
      走了两步。
      忽然停住。
      “孩子呢?”
      陆砚川一怔。
      “什么?”
      “孩子。”
      她回头。
      “他们还不知道。”
      “不能让他们现在知道。”
      陆砚川看着她。
      “好。”
      “先不要说。”
      她说完便往屋里走。
      脚步很稳。
      甚至没有踉跄。
      ---
      两个孩子正在屋里玩。
      女儿拿着一根木尺,在地上画格子。
      小儿子蹲在旁边,用手把她画好的线一条条抹掉。
      姐姐气得直喊。
      “你别碰!”
      弟弟咯咯笑。
      玉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女儿抬起头。
      “娘,弟弟又把我的路弄坏了。”
      玉琴没有回答。
      “娘?”
      她走过去。
      蹲下来。
      把两个孩子都抱进怀里。
      孩子们都愣了一下。
      “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抱得很紧。
      “娘就是想抱抱你们。”
      女儿小声问:
      “是不是爹要回来了?”
      玉琴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很久。
      才说:
      “嗯。”
      “爹会回来。”
      女儿高兴起来。
      “什么时候?”
      玉琴没有回答。
      她低头吻了一下女儿的头发。
      “先吃饭。”
      “好。”
      孩子们很快又去玩了。
      玉琴却坐在那里。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第一次知道。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谎话。
      可有些谎话,是母亲不得不替孩子守住的最后一点天真。
      ---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下以后。
      玉琴一个人坐在灯下。
      桌上放着那封信。
      还有赵瑞之留下来的几样东西。
      一块怀表。
      一支钢笔。
      一枚已经磨旧的军徽。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赵瑞之穿着军装。
      站得很直。
      没有笑。
      玉琴看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那块怀表。
      已经停了。
      指针停在一个并不特别的时间。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最后的时间。
      也不敢问。
      她把表放回去。
      又拿起钢笔。
      这支笔他用过很多年。
      有一次回来,他还说:
      “这笔快没墨了。”
      她说:
      “换一支。”
      他说:
      “还能写。”
      后来真的一直用了下去。
      玉琴看着那支笔。
      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玉琴。”
      那时候他们站在学校的石榴树下。
      她对他说:
      “以后遇到事情,别替我决定。”
      他说:
      “好。”
      她当时不知道。
      这一句话,他后来真的记了很多年。
      ---
      夜深以后,周静宜还没有睡。
      陆砚川坐在她床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静宜才问:
      “玉琴呢?”
      “睡了。”
      “真的?”
      “没有。”
      周静宜轻轻咳了一下。
      “我就知道。”
      她沉默片刻。
      “她哭了吗?”
      “没有。”
      “她不是不难过。”
      “我知道。”
      周静宜看着窗外。
      “她现在最难受的不是瑞之死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是两个孩子明天醒来以后,还会问他们的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停了一会儿。
      “她以后每天都要回答这个问题。”
      陆砚川低下头。
      “我会帮她。”
      “你怎么帮?”
      他没有回答。
      周静宜看着他。
      “你不能替她做母亲。”
      “也不能替她想念丈夫。”
      “你只能告诉她,她累的时候,这个家一直都在。”
      陆砚川点头。
      “我知道。”
      周静宜闭上眼睛。
      “还有。”
      “嗯?”
      “别让人把瑞之说成英雄。”
      陆砚川抬头。
      她声音很轻。
      “他是军人。”
      “他死在该去的地方。”
      “就够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砚川才说:
      “我知道。”
      ---
      第二天清晨。
      玉琴起得很早。
      她照常给孩子穿衣服。
      照常给女儿梳头。
      女儿坐在镜子前,忽然问:
      “娘。”
      “嗯?”
      “爹什么时候回来?”
      玉琴的手停在她头发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
      五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只知道父亲每次走远,过些日子就会回来。
      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出话。
      最后只是替女儿把头发扎好。
      “今天先去吃饭。”
      “那爹呢?”
      玉琴低下头。
      替她把衣领整理平。
      很久以后,才说:
      “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玉琴看着她。
      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会了。”
      女儿愣住。
      “为什么?”
      玉琴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骗她。
      “因为爹死了。”
      孩子没有听懂。
      “死了以后呢?”
      玉琴闭上眼睛。
      “就不能回来了。”
      女儿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小声问:
      “那他还知道我们吗?”
      玉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把女儿抱得更紧。
      “知道。”
      “他一直知道。”
      ---
      那天中午,赵瑞之的遗物被重新收好。
      玉琴没有把他的军服烧掉。
      也没有把照片收起来。
      她找了一只木箱。
      把怀表、钢笔、军徽和那些信一件件放进去。
      最上面,是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照片。
      她想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换成了一张全家人的合影。
      那是赵瑞之最后一次回长沙的时候拍的。
      他站在后面。
      玉琴抱着女儿。
      他手里抱着儿子。
      两个孩子一个笑,一个哭。
      赵瑞之也在笑。
      玉琴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进去。
      合上木箱。
      锁好。
      ---
      下午,陆砚川进来。
      “要不要把孩子送回奶奶家。”
      玉琴摇头。
      “先不送。”
      “好。”
      “我要带他们一阵。”
      陆砚川没有问多久。
      只说:
      “那就带着。”
      玉琴抬头。
      “哥。”
      “嗯?”
      “以后我是不是得一个人了?”
      陆砚川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才回答:
      “不是。”
      “你还有孩子。”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们。”
      玉琴低下头。
      手指放在木箱上。
      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
      夕阳一点一点从窗户里退下去。
      院子里,两个孩子正在追一只纸鸢。
      女儿跑得快。
      小儿子跟不上,摔了一跤,立刻哭起来。
      玉琴下意识站起来。
      走到门口。
      “慢些!”
      她喊了一声。
      女儿回头。
      弟弟已经爬起来了。
      又继续往前跑。
      玉琴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忽然明白。
      从今天开始。
      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事情,都还得照常往下过。
      饭要做。
      衣服要洗。
      孩子要长大。
      女儿会有一天问起她的父亲。
      儿子也会慢慢记不清他的脸。
      而她,要替他们记住。
      记住那个穿军装的人。
      记住他回来时总会先问孩子吃没吃饭。
      记住他抱儿子的时候,手总是有些僵硬。
      记住他最后一次离开时,对她说:
      “等我回来。”
      玉琴站在夕阳里。
      没有回答那句话。
      因为那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再回来。
      她只能替他,把两个孩子养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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