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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号外 玉琴嫁人已 ...

  •   玉琴嫁人已经第七年了。
      她有两个孩子。
      大的女儿五岁,小的是个男孩,三岁,正是最淘气的时候。
      天刚亮,院子里便响起木头车轱辘的声音。
      小儿子拖着一辆旧木车,从东屋一路跑到廊下。车轮磕过门槛,撞翻了竹匾里晾着的几双鞋。
      玉琴坐在屋檐下择菜,抬了抬眼。
      “慢些。”
      孩子哪里肯听。
      木车又撞了一下,翻在地上。
      他也跟着摔倒,却没哭,爬起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而是蹲下去捡那只掉下来的车轮。
      玉琴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摔疼没有?”
      孩子摇头。
      她替他拍去膝盖上的灰,又把木车捡起来。
      “去找姐姐。”
      孩子抱着木车,撒腿便跑。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玉琴坐回原处,继续择菜。
      她已经很少想起从前的事了。
      不是忘了。
      只是那些人,那些事,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偶尔想起来,也不过几个零散的影子。
      文远走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
      承礼那时刚开始往铺子里去,日日早出晚归,衣裳上总沾着线头和油烟。
      那几日,母亲总坐在门槛上。
      天黑了,也不进屋。
      再后来,日子各自往前走。
      这两年,玉琴一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
      母亲年纪大了,嫂子的身子又不好,家里总得有人搭把手。
      赵瑞之常年在外做事,回来得少。隔些日子捎一封信,或者忙完手里的事情,回来住上几日。
      玉琴已经习惯了等信。
      也习惯了听见院门响,便抬头看一眼。
      这日早晨,女儿从门外跑进来。
      “娘——”
      玉琴抬头。
      “怎么了?”
      “弟弟又抢我的铅笔。”
      “给他就是了。”
      “那是爹给我的。”
      玉琴笑了一下。
      “那你就自己拿回来。”
      女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又跑了出去。
      玉琴看着她的背影。
      孩子长得真快。
      五年前还只会躺在她怀里,如今已经知道什么东西是自己的,也知道怎么跟弟弟讲道理。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院外忽然传来卖报人的声音。
      一声紧过一声。
      “号外——”
      “北平出事了——”
      玉琴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她没有听真切。
      只是那声音和平日里不一样。
      卖报人的嗓子喊得很高,却没有往常那种街头的热闹。
      像是急着把什么事情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玉琴起身,走到门口。
      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些。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报摊前,低头看着报纸。旁边有人问:
      “真打起来了?”
      卖报人没有回答,只把手里的报纸往前递了递。
      玉琴站在门里。
      她看不清报纸上的字,只看见围在报摊旁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这时,承礼从街那头回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进铺子的少年了。
      肩膀宽了,走路也稳了。
      远远看见玉琴站在门口,他问:
      “怎么站这儿?”
      玉琴回头。
      “街上说,北平出事了。”
      承礼朝报摊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说:
      “我去买一份。”
      玉琴点头。
      “买回来看看。”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姐。”
      “嗯?”
      “这几天,别带孩子往外跑。”
      玉琴看着他。
      “怎么了?”
      “先看看消息。”
      说完,他便走了。
      玉琴站在门口,没有追问。
      风从街上吹过来。
      卖报人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又很快散了。
      她低下头时,小儿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脚边。
      他抱着那辆坏了一只轮子的木车,仰着脸看她。
      “娘,修。”
      玉琴蹲下来。
      “好。”
      她接过木车。
      “娘给你修。”
      ---
      承礼回来时,天还没有黑。
      玉琴正在灶房里盛饭。
      听见院门响,她头也没抬。
      嫂子的病近来怕吵,哥哥一家住在前院,家里的人走路、说话都比从前轻了些。
      玉琴端着碗出去。
      “怎么这么早?”
      没人应。
      她抬头,看见承礼站在堂屋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已经折得很整齐。
      玉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报纸。
      “怎么了?”
      承礼把报纸放在桌上。
      “北平那边,真的打起来了。”
      玉琴把碗放下。
      “严重吗?”
      承礼沉默了一下。
      “恐怕不是一两天的事。”
      玉琴怔了怔。
      她把报纸展开。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她看得慢,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承礼便坐下来,一处一处指给她看。
      哪里发生了冲突。
      哪里已经戒严。
      哪里的人开始往南边走。
      玉琴听了很久,才问:
      “离咱们这儿,很远吧?”
      “远。”
      她轻轻松了口气。
      “那就好。”
      承礼没有说话。
      玉琴低头看着报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文远呢?”
      承礼的手指停在报纸上。
      “前阵子的信还没到。”
      “他不是一直都在外面做自己的事吗?”
      “嗯。”
      “那应该没事。”
      承礼抬头看她。
      “应该吧。”
      玉琴听出了那一点停顿。
      她没有再问。
      把报纸重新折好。
      “吃饭吧。”
      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
      女儿把青菜挑到碗边,小儿子趁她不注意,伸手拿走一块肉。
      “你别动我的!”
      女儿赶紧护住自己的碗。
      小儿子咯咯地笑。
      玉琴抬起头。
      “吃饭。”
      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碗筷相碰的声音。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窗外偶尔有人走过。
      没有人再提战争。
      ---
      饭后,承礼没有马上走。
      玉琴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
      姐弟两个从小便亲近。
      小时候,承礼没少替她挨骂。
      后来各自成了家,见面的时间少了,却还是习惯一边做事,一边说些家里的闲话。
      玉琴问:
      “铺子最近怎么样?”
      “还行。”
      “货呢?”
      “涨了。”
      玉琴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涨得厉害?”
      “有些还好,有些已经翻了。”
      水声重新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玉琴问:
      “还会涨?”
      承礼摇头。
      “不知道。”
      他把抹布搭在桌角。
      “姐,明天去买些米吧。”
      “家里不是还有?”
      “再买些。”
      “买那么多做什么?”
      承礼看了她一眼。
      “有备无患。”
      玉琴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一会儿。
      她没再问。
      ---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粮铺。
      街上的人明显比往常多。
      米铺门口排着长队。
      有人买米,有人买盐,还有人挨家挨户地问煤油。
      玉琴排了半个时辰。
      轮到她的时候,米已经涨了价。
      她低头数钱。
      身后有人催了一声:
      “快些。”
      玉琴把钱递出去,抱着米袋往回走。
      走到街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群陌生人。
      老人,女人,还有孩子。
      有人背着包袱。
      有人牵着孩子。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孩子一直哭。
      女人低着头,只顾往前走。
      人群从玉琴身边经过。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那一家人走远了,她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时,女儿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小儿子蹲在地上,摆弄那辆坏了轮子的木车。
      玉琴把米放下来。
      女儿跑过来。
      “娘,你买这么多?”
      “嗯。”
      “吃得完吗?”
      玉琴摸了摸她的头。
      “慢慢吃。”
      ---
      下午,她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
      米。
      面。
      盐。
      油。
      一样一样数过。
      又找出家里剩下的几味常用药,放进一个木盒。
      母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
      “买这么多米?”
      “承礼让买的。”
      “哥哥嫂子那边呢?”
      “也有。”
      母亲没有再问。
      只是看了看窗外。
      “这天,看着是不太平了。”
      玉琴手里的药瓶停了一下。
      “娘,别想那么多。”
      母亲笑了笑。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说完,她又低头缝衣裳。
      针线一上一下。
      很慢。
      ---
      赵瑞之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进门先看见桌上的米,又看见那个木盒。
      “这是做什么?”
      玉琴正在收拾药瓶。
      “承礼让买的。”
      赵瑞之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那边也不太平?”
      “他说货价涨了。”
      他没再问。
      走到床边,看了看两个孩子。
      女儿睡得安稳。
      小儿子把被子蹬到了脚下。
      赵瑞之替他重新盖好。
      动作很轻。
      玉琴站在旁边看着。
      一盏灯。
      两张小脸。
      男人俯身替孩子掖了一下被角。
      都是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
      那天夜里,赵瑞之睡得很沉。
      玉琴却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听见街上有人经过。
      第二次,是小儿子翻了个身。
      她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两个孩子一会儿。
      女儿的手放在脸旁。
      小儿子蜷着腿,睡得不安稳。
      她替他把被角掖好。
      孩子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娘。”
      “在呢。”
      他很快又睡着了。
      玉琴坐了一会儿。
      没有开灯。
      外面很静。
      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门边。
      把门闩插上。
      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又试了一下。
      才回去。
      ---
      第二天,承礼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傍晚,铺子里来了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玉琴姐。”
      “嗯?”
      “承礼让我带句话。”
      玉琴看着他。
      那人迟疑了一下。
      “北边的仗,怕是要打大了。”
      玉琴没有说话。
      那人走后,她仍站在门口。
      屋里,两个孩子正在争一只风车。
      女儿说是自己的。
      小儿子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风车在两个人中间转得飞快。
      玉琴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风车从弟弟手里拿出来,递给姐姐。
      “姐姐先玩。”
      小儿子立刻不高兴了。
      “我的!”
      “等姐姐玩完给你。”
      孩子撅起嘴。
      玉琴摸了摸他的头。
      “乖。”
      他这才安静下来。
      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孩子的说话声。
      锅盖碰响的声音。
      邻家关门的声音。
      没有什么不同。
      玉琴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亮着。
      她忽然想起承礼说的那句话。
      有备无患。
      于是她转身回屋。
      把桌上的药盒往里收了收。
      又去看了一眼米缸。
      然后走到门边。
      把门闩插上。
      她试了一下。
      很稳。
      她没有立刻松手。
      站在那里,又试了一次。
      这才转身。
      那一年,玉琴二十八岁。
      她有丈夫,有两个孩子。
      母亲还在。
      哥哥嫂子也还在。
      承礼已经能独当一面。
      文远虽然远在外地,偶尔也还有消息回来。
      日子不算富裕,却也过得下去。
      她没有想过要去哪里。
      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
      她只是照常买米,照常做饭,照常给孩子收拾衣服。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人以为不会改变的日子,往往就是从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开始,慢慢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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