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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我想看看天黑 赵家收到消 ...

  •   赵家收到消息,是第二天上午。
      军部来了一名穿军装的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什么,只带着一封盖过印的通知书,到了赵家门口,先问了赵瑞之的父亲。
      老人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把斧头搁在木墩上,走过去。
      来人站得很直。说明来意以后,将那封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老人没有马上接。他看了那人一会儿,才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二十二日。”
      “人呢?”
      对方沉默片刻。
      “没有找到遗体。”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
      老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几个关键的字,却看得不清楚了。
      阵亡。护送军需。遭敌机袭击。
      他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慢。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问:“谁来了?”
      老人没有说话。来人替他说了。
      老太太扶了一下门框。她没有哭,只问:“是不是弄错了?”
      军部的人低声道:“不会。”
      她又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答。他们带来的只有一纸通知。赵瑞之最后说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送走军部的人以后,院门重新合上。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把那张通知书摊在桌上。她看了半晌,忽然说:“瑞之小时候最怕打雷。”
      老人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每次下雨,他都要跑到我屋里来。”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长大了,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老人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他不是不怕。”
      老太太抬起眼。
      “他只是不能怕。”
      屋里又静了下来。
      中午,赵瑞之与前妻的两个孩子从学校回来。哥哥已经上中学,妹妹也刚进中学不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看见堂屋里异常安静,都停了一下。
      妹妹先问:“奶奶,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老人把桌上的通知书拿起来,放在两个孩子面前。
      哥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纸边。认出了父亲的名字。
      “什么时候?”
      “二十二号。”
      “在哪里?”
      老人说了地点。
      孩子听完,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妹妹轻声道:“爷爷,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抬起头。这句话,他竟一时答不上来。最后才说:“你爸爸……回不来了。”
      妹妹怔在那里。她已经懂了,却还是问:“是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老人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
      哥哥一直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把通知书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我去学校请几天假。”
      “请假做什么?”
      “家里有事。”
      他说完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
      “爷爷。”
      “嗯。”
      “爸爸的东西还在吗?”
      老人看着他:“在。”
      “我想看看。”
      “好。”
      下午,赵瑞之的房间被重新打开。桌上还有几本旧书,一支用旧了的钢笔,抽屉里放着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孩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才走到桌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支钢笔。没有拿起来。
      窗外有人经过。院墙外,卖报人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战争还在往前走。
      屋里却像忽然少了一块什么。而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再没有人能够补上。
      ---
      周静宜的病,是在那几场雨以后真正沉下来的。
      从前她从来不肯把这些当回事。病也有病的规矩。该吃药便吃药,该歇便歇。不妨碍做事的时候,她便照常做事。
      可到了这一年,规矩忽然不一样了。
      她开始整夜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住,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初只是血丝。后来便不只是血丝。
      沈大夫隔几日便来一趟。药换过几回。有一味药太苦,周静宜喝了一次,便皱眉,说以后不要了。
      沈大夫说:“太太,这不是喝茶。”
      她便笑:“药苦一点,病也未必肯听话。”
      沈大夫没再说什么。后来他来的次数渐渐多起来。每次出来,神色都比上一次沉。
      这一天,他给周静宜把完脉,坐了许久。
      她问:“是不是不好?”
      沈大夫低头收拾药箱:“还是静养。”
      “这句话你说了几年了。”
      “这次不一样。”
      周静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说。
      出去的时候,陆砚川送到廊下。门在身后合上。沈大夫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开口。
      陆砚川问:“还有多少时候?”
      沈大夫看着他:“陆先生……”
      “我问你还有多少时候。”
      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说不准。”
      陆砚川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回去。周静宜仍坐在窗边。书摊在膝上,一页都没有翻。
      “问清楚了?”
      “没有。”
      “他怎么说?”
      “让你静养。”
      周静宜笑了:“你什么时候也会撒谎了?”
      陆砚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静宜看了他一眼。
      窗外的雨落下来,细细密密。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
      “也是。”
      她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
      “过来。”
      他走过去。她替他理了一下袖口。上面沾着一点灰。
      “总说你,还是改不了。”
      “改不了什么?”
      “衣服脏。”
      “天天在外面走。”
      “以前也走。”
      “以前你管得更多。”
      周静宜笑了笑:“现在不是没力气吗?”
      他说:“有我在。”
      她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声很细。陆砚川把窗关了一点。
      她忽然问:“今年是什么年?”
      他怔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没忘。”她望着窗外,“只是觉得日子走得快。”
      陆砚川坐下来:“你要是觉得快,就慢一点。”
      “人又不能管日子。”
      “那就少管一点。”
      她看了他一会儿:“这话倒像是你说的。”
      “我以前也说过。”
      “没有。”
      “说过。”
      “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她笑了一下:“那就是没有。”
      他也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
      周静宜吃东西越来越少。一碗粥,有时只能吃三四口。
      陆砚川起初还劝。后来不再劝。她吃不下,他便把碗端走。
      夜里她咳得厉害,他便醒。若是咳出血来,他便立即换了新的手帕。她不让他起身,他还是起。有时候只是替她把水递过去。有时候什么也不用做。等她咳完,他坐回床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到了后半夜,她睡着了,他反而睡不着。
      他坐在暗处,看着她的脸。她瘦得太快了。从前眉眼间还有些丰润,如今只剩下一点清瘦的轮廓。可睡着的时候,仍然像年轻时一样安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成亲不久,她也病过一次。那时候她不肯吃药。他说:“你要是不吃,我就陪你坐着。”
      她问:“坐多久?”
      “你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算。”
      她最后把药喝了。喝完还皱着眉,说:“你这个人真烦。”
      他那时候笑了很久。
      后来几十年过去,他们之间这样的事太多了。多到谁也不会再特意记。偏偏到了现在,一件一件都回来了。
      ---
      秋兰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已经搬出去许多年了。
      这次回来,只带了一个小包。
      包里是一支人参。
      她攒了很久,才凑够钱买下来的。
      进门以后,她没有惊动旁人,只站在廊下问了一句:
      “太太还醒着吗?”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醒着。”
      秋兰点点头。
      “我进去看看。”
      “去吧。”
      周静宜果然还醒着。
      她半靠在床头,窗外的光很淡,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秋兰,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
      秋兰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小包放下来。
      她没有立即打开。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周静宜看着她。
      秋兰把包打开。
      里面是一支人参,包得很仔细。
      “我听人说,年份还可以。”
      她说。
      “我攒了很久,才买下来。”
      周静宜看了一眼。
      没有伸手。
      只是问:
      “花了不少钱吧?”
      秋兰点头。
      “嗯。”
      周静宜笑了一下。
      “拿回去吧。”
      秋兰怔住。
      “太太……”
      “我用不上了。”
      她说得很平静。
      秋兰看着她,没有动。
      周静宜又看了一眼那支人参。
      “这东西好。”
      “就是来晚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陆砚川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静宜为什么这么说。
      前几日,他曾私下问过沈大夫,什么药还能用。
      沈大夫沉默了很久,才告诉他:
      到了这个时候,寻常药石已经只能尽人事。
      那支人参,沈大夫也提过。
      可他说得很明白——
      病到了根上,再好的东西,也只是吊一口气。
      陆砚川没有想到,这句话还是让她听见了。
      周静宜却没有再提。
      她只是把目光从人参上移开,落到秋兰脸上。
      “清安呢?”
      “在外面。”
      “叫他进来。”
      秋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清安进来。
      他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进门先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母亲。”
      周静宜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他走到床边日子。她看了他一会儿,问了几句功课,又问他最近读什么书。都是些寻常的话。说到后来,她有些累了,便让清安坐在旁边。
      秋兰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她没有拒绝。
      过了片刻,周静宜说:“你们回去吧。”
      秋兰看着她:“等您睡了再走。”
      “不用。”她停了一下,“天晚了。”
      秋兰没有再坚持。
      清安起身的时候,周静宜叫住他。
      “清安。”
      “嗯。”
      “好好念书。”
      “我知道。”
      秋兰扶着她撑起来的身子,又嘱托道:“你父亲忙,不要总让他操心。”
      孩子点头。
      周静宜便挥了挥手:“去吧。”
      母子两人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陆砚川问:“怎么不留他们?”
      “清安大了。”
      “嗯。”
      他说:“你总说别人。”
      周静宜看着他:“那说谁?”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
      入夏以后,她很少再下床。
      可她仍旧让人把衣服熨好。每天早晨换一身。书桌上的东西,也仍然摆得整齐。
      她开始整理一些旧物。不是因为临终前的伤感。只是东西太多了。
      年轻时候的信。清禾、清姸、清宁和清安、清和小时候的照片。陆砚川早年做生意时留下的账本。
      还有一只旧木盒。她把木盒打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陆砚川在旁边问:“要我替你收起来?”
      “不用。”
      “那放着?”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这个给大女儿。”
      “好。”
      又过了几日,她把一串钥匙放到陆砚川手边。
      “这个柜子你以后自己开。”
      他没有拿:“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也没用。”
      “怎么没用?”
      她看着他:“你明白。”
      他没有回答。钥匙就放在桌上。两个人都没有碰。
      第二天,那串钥匙还在那里。
      第三天,陆砚川把它收了起来。
      ---
      有一天午后,周静宜醒来,看见陆砚川坐在窗下。他手里拿着账本。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已经有不少白了。
      她看了一会儿。
      “砚川。”
      “嗯。”
      “过来。”
      他放下账本,走到床边。她伸手。他便把手递给她。
      她握了一下:“你这双手,怎么也老了。”
      “你才发现?”
      “以前没仔细看。”
      “现在仔细看。”
      她笑了。真的看了起来。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鬓角,看他手背上的纹路。看了很久。
      陆砚川也没有催。
      她最后松开手:“我以前好像很少这样看你。”
      “你忙。”
      “你也忙。”
      “嗯。”
      “所以才走到今天。”
      他说:“什么今天?”
      她没有回答。只说:“累了。”
      陆砚川替她把枕头垫高一些。她靠下去。忽然道:“等我好些了,我们出去一趟。”
      “好。”
      “去湘江边。”
      “好。”
      “住两天。”
      “好。”
      “不要带孩子。”
      “好。”
      “也别带账。”
      “好。”
      她侧过脸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难得你有想去的地方。”
      她笑:“你知道我去不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问。
      窗外很亮。江边的风还没有吹进来。
      ---
      到了七月,周静宜已经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偶尔醒来,也只是坐一会儿。
      陆砚川把外面的事情几乎都停了。有人来找,他在家里见。不能不见的事,也只去半日。再后来,连半日也不去了。
      别人问起,他只说:“家里有人病着。”
      没有人再多问。
      一天傍晚,周静宜忽然精神很好。她让人把窗打开。风从院子里进来。她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树。
      “今年花开得早。”
      陆砚川正在给她剥一个梨:“你春天的时候也这么说。”
      “是吗?”
      “嗯。”
      她想了想:“那大概是真的早。”
      他把梨切成很小的块,放到碟子里。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这是她很久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陆砚川看着她:“还吃吗?”
      “不了。”
      “那就不吃。”
      他把碟子收走。她忽然问:“孩子们呢?”
      “都在。”
      “都长大了。”
      “嗯。”
      “你以后……”
      她停下来。陆砚川没有抬头。
      “我以后什么?”
      她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没什么。”
      他把碟子放下:“那就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陆砚川坐在她身边。她靠着床头。过了很久,头慢慢偏过去。靠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动。她的头发蹭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
      这是他们成亲以后,她第一次这样安静又沉浸地靠着他。不是撒娇。也不是疲倦。只是身体已经不再愿意替她撑着了。
      陆砚川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扶了一点。她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灯别点。”
      “好。”
      “我想看看天黑。”
      “好。”
      于是两个人坐在那里。屋子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声音也慢慢远了。
      周静宜闭着眼睛。过了许久,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陆砚川笑了一下:“记得。”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凶?”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她笑:“你现在还嘴硬。”
      “那时候就不怕。”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怎么就跟我过了一辈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你要的吗?”
      周静宜笑了。笑得很轻。
      “是我。”
      她说。
      然后便不再说话。
      陆砚川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下来,停在她的眉梢。
      他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年轻的时候,她嫌他手重。后来年纪大了,她也不说了。
      他做得很轻。怕把她弄醒。
      这一晚,他没有离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陆砚川醒来时,周静宜还靠在他肩上。他坐了一夜,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他没有动。只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凉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
      “静宜。”
      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屋里很安静。桌上的那只旧钟还在走。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叫人。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已经渐渐地没有了温度。
      而那串钥匙,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人再去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我想看看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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