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两件都对的事 自从赵瑞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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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赵瑞之的两个孩子进了学堂以后，家里忽然空出了许多。
孩子小的时候，夫妻之间总有事情可做。
一个发烧，一个换牙，一个先生请假，一个孩子不肯吃饭。
日子被这些细碎的事情填满，很多话便不必说。
后来两个孩子都进了学堂。
早晨有人送，下午有人接。
功课有人管。
连他们最常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也渐渐少了。
家里忽然空出了许多安静。
那些安静，原先藏起来的东西，便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这天晚上，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下。
赵瑞之回到家，太太还坐在灯下。
她手边放着两本学生的课本。
一本是哥哥的。
一本是妹妹的。
她正在替孩子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
赵瑞之脱下外套。
“还没睡？”
“等你。”
他停了一下。
“有事？”
“嗯。”
她合上课本。
“孩子下个月要换学校。”
“我知道。”
“你准备送他们去哪儿？”
“还没定。”
“我想让他们去省城的中心学校。”
赵瑞之走到桌边。
“中心学校？”
“那边的学校更稳妥。”
“你想让他们两个都去？”
“嗯。”
她看着他。
“你呢？”
“什么？”
“你准备把他们放在哪里？”
赵瑞之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母亲那边。”
她轻轻点头。
“你已经想好了。”
“只是一个想法。”
“不是决定？”
“不是。”
她看着他。
过了片刻，说：
“你是不是准备跟我谈孩子？”
赵瑞之没有否认。
“是。”
她把手里的课本放下。
“那就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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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静。
窗外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赵瑞之坐在她对面。
这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少有的一次，像两个真正要重新认识彼此的人一样坐着。
“我想把孩子的事情先定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能牵着孩子一起乱。”
她看着他。
“你已经决定了？”
“没有。”
“那你想怎么定？”
赵瑞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自己选。”
她微微一怔。
“选什么？”
“孩子跟谁。”
她没有说话。
赵瑞之继续道：
“你愿意带他们，我不拦。”
“你若觉得跟着我更合适，也可以留下。”
“学校、生活、费用，我都会安排。”
她看着他。
“你把孩子当成什么？”
赵瑞之抬起眼。
“什么？”
“像是两份东西。”
“你一份，我一份。”
赵瑞之皱了一下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这样说，很像。”
他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
很久以后，轻声说：
“他们不是我们的筹码。”
赵瑞之点头。
“我知道。”
“也不是谁离开谁以后，必须带走的一部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选？”
赵瑞之低下眼。
“因为我不想你觉得，我连孩子也要替你决定。”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
“这些年，孩子大多跟着你。”
“他们什么时候上学，吃什么，生病找哪个先生，都是你在管。”
“我常年不在家。”
“这一点，我清楚。”
她看着他。
赵瑞之说：
“所以他们愿意跟谁生活，应该听他们自己的。”
“等他们再大一点，也应该让他们自己选。”
“在那之前，我们把他们照顾好。”
她忽然问：
“如果他们两个都愿意跟我呢？”
“那就跟你。”
“如果他们愿意跟你呢？”
“那就跟我。”
“你不争？”
“争什么？”
她没有回答。
赵瑞之看着她。
“他们是我的孩子。”
“我当然舍不得。”
“可舍不得不是把他们扣在身边的理由。”
这句话让她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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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那如果我也想带他们走呢？”
赵瑞之抬头。
“去哪儿？”
“回娘家。”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赵瑞之却明白了。
“你是想离开这里？”
“我还不知道。”
他沉默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很久以后，才问：
“是因为我吗？”
她看着他。
“不是今天。”
赵瑞之没有再问。
“是这些年。”
她说。
“孩子小的时候，我觉得日子总会过去。”
“后来他们长大了，我才发现，我们两个之间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饭。”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出门。”
“知道你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瑞之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笑了一下。
“所以才会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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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很久。
赵瑞之忽然说：
“对不起。”
她抬头。
他很少说这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我以为只要家里没有缺什么，就算尽了丈夫的责任。”
“钱给够。”
“孩子有人管。”
“你想要什么，我尽量给。”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她看着他。
“可婚姻不是这样。”
“我知道了。”
“现在知道？”
“现在。”
她没有再责怪他。
只是问：
“那你还要我吗？”
赵瑞之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问。
他看着她。
“要。”
“为什么？”
他沉默许久。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轻轻摇头。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赵瑞之没有躲。
“那我换一个。”
他看着她。
“因为我舍不得你。”
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舍不得？”
“还有很多。”
“比如？”
赵瑞之没有说。
过了很久，才道：
“你是陪我走到今天的人。”
“有些事情，别人不能替你。”
“孩子不能。”
“钱不能。”
“连陆玉琴也不能。”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瑞之知道她已经听懂了。
“你又提她。”
“我不是瞎子。”
她低下头。
“她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你喜欢她？”
赵瑞之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那就好。”
赵瑞之看着她。
“什么？”
“至少你没有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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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两个孩子照常吃饭。
哥哥低头喝粥。
妹妹嫌鸡蛋烫，拿筷子拨来拨去。
母亲忽然问：
“如果以后让你们自己选，你们想去哪里读书？”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哥哥问：
“为什么要选？”
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
“就是问问。”
妹妹想了一会儿。
“我想跟娘。”
哥哥看了妹妹一眼。
“我想去省城的中心学校。”
母亲怔了怔。
“为什么？”
“先生说那里有很多新书。”
“你不是最怕换学校吗？”
“我现在不怕了。”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赵瑞之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吃完饭以后，他把两个孩子叫到书房。
“你们娘跟我说，可能要换地方读书。”
哥哥问：
“去哪儿？”
“还没定。”
“那我们可以自己选吗？”
赵瑞之看着他。
“可以。”
妹妹问：
“那爹呢？”
“我也要选吗？”
赵瑞之笑了一下。
“爹不选。”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孩子。”
“你们选学校。”
“爹负责让你们去得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
妹妹忽然问：
“那娘呢？”
赵瑞之顿了一下。
“娘也自己选。”
“选什么？”
“她想过什么日子。”
孩子听不懂。
赵瑞之也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两个孩子已经长得这样快。
快到他第一次意识到——
孩子终究会长大。
会离开父母。
会有自己的路。
而夫妻也是一样。
谁都不能因为曾经走在一起，就理所当然地替另一个人决定以后要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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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太太提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不带孩子走。
赵瑞之看着她。
“为什么？”
“他们在这里读书比较方便。”
“你呢？”
“我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孩子怎么办？”
“先放在你父母那里。”
赵瑞之皱眉。
“你舍得？”
她笑了。
“当然舍不得。”
“那为什么不带？”
“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他们照顾好。”
赵瑞之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
“而且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他们先是他们自己的。”
“现在让他们跟着祖父母住，至少不会每天听我们说这些事情。”
赵瑞之看着她。
“你以后回来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不知道。”
“什么时候决定？”
“等我想清楚。”
“好。”
他点头。
她忽然问：
“你会让她进这个家吗？”
赵瑞之沉默。
“我不知道。”
“你最好别让她这么快进来。”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还没有把旧的东西处理干净。”
“如果她真的值得你这样喜欢，你更不应该让她一开始就住进别人的影子里。”
赵瑞之没有回答。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孩子学校的钥匙。”
“以后你自己接送。”
赵瑞之拿起来。
“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
“瑞之。”
“嗯？”
“我不恨她。”
赵瑞之看着她。
“你也别让她恨我。”
“她没有理由恨你。”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管。”
“可我这一辈子，也不是非要靠你的婚姻才能过下去。”
说完，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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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后的第三天，赵瑞之亲自送两个孩子去了学校。
哥哥背着书包，走得很快。
妹妹一路问东问西。
“爹，为什么今天你送？”
“今天有空。”
“你以前怎么没有空？”
“以前忙。”
“那你以后还有空吗？”
赵瑞之看着女儿。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能做到的事情，就做到。”
女儿想了一会儿。
“那你答应我。”
“什么？”
“下次还送。”
赵瑞之笑了。
“好。”
两个孩子进了校门。
赵瑞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
副官在后面等着。
“长官。”
“嗯。”
“太太那边……”
赵瑞之转过身。
“别去找她。”
“是。”
“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孩子照旧按原来的规矩养。”
“她若想看孩子，随时接。”
“她若想把孩子带走，也别拦。”
副官迟疑了一下。
“如果她以后……”
赵瑞之抬手。
“以后是以后的事。”
他看着学校门口。
“先把今天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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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去了城南。
陆玉琴正在教室里批文章。
看见他，她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来了？”
“送孩子上学。”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的孩子？”
“嗯。”
“两个？”
“两个。”
她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没有孩子。”
赵瑞之也笑。
“我看起来很年轻？”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
“所以现在知道了。”
“嗯。”
他站在门边。
没有进去。
陆玉琴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孩子跟谁？”
“现在跟我父母。”
“你太太呢？”
“回娘家了。”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为什么？”
赵瑞之没有马上回答。
“我们把婚姻的事情说开了。”
陆玉琴抬头。
他看着她。
“她有她的选择。”
“我也有我的。”
陆玉琴没有继续问。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说：
“那你现在是不是自由了？”
赵瑞之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自由不是别人把位置让出来。”
“是自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赵长官。”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那就算我自己学的。”
她没有再说。
赵瑞之也没有进教室。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批改学生的文章。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走了。”
“好。”
他转身。
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玉琴没有看他。
她仍然低着头。
笔尖在纸上一下一下移动。
赵瑞之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她不需要因为他的婚姻有任何改变。
他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处理。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以后”。
等他真的走到那一步，再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父母那里。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母亲坐在床边给妹妹掖被角。
哥哥的书摊了一桌。
赵瑞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母亲抬头。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吃过了。”
她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你媳妇什么时候回来？”
赵瑞之没有回答。
母亲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别亏待她。”
赵瑞之看着母亲。
“我知道。”
“也别亏待孩子。”
“知道。”
母亲点点头。
“那就好。”
她起身出去。
赵瑞之坐在两个孩子床边。
屋里很静。
妹妹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露出来。
他替她盖好。
然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黄埔出来的时候，也以为人生不过是几件事情：
立功。
养家。
护住身边的人。
后来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从来不是把事情做好。
而是当两件都对的事情撞在一起时，知道自己该为哪一件承担代价。
窗外风吹过树梢。
他抬起头。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两个孩子安静的呼吸声。
他坐在那里，一直到灯火渐暗。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孩子去省城中心学校读书的手续重新办了一遍。
不是为了带他们离开谁。
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到了该走向自己人生的年纪。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两件都对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