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更近一点 赵瑞之没有 ...
-
赵瑞之没有再来学校。
整整半个月。
陆玉琴后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很清楚。
她没有问过任何人。
只是有一次放学,她站在院子里,看见街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门没有开。
她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回头。
车已经不见了。
她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衣袖。
她没有放在心上。
---
赵瑞之这段日子去了湘北。
军中有一批新调来的军官,需要重新整编。
他在那里待了十二天。
回来那天已经是晚上。
副官替他收拾行李时,从皮箱里拿出一摞纸。
“这是城南学校送来的账。”
赵瑞之接过来。
翻到最后。
没有什么异常。
教师薪水、学生伙食、煤炭、纸张、书籍,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最后一栏是助学费。
十七名学生。
其中三名全免。
两名半免。
赵瑞之看了很久。
副官问:
“有什么不对?”
“没有。”
“那您看什么?”
赵瑞之合上账本。
“没什么。”
副官笑了笑。
“陆小姐的账?”
赵瑞之抬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多嘴了?”
“跟您学的。”
赵瑞之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却又把账本拿了回来。
重新翻开。
最下面有一行字。
不是陆玉琴写的。
是账房先生记的:
“三名学生免学费,陆小姐说,不能因为家里没钱,就让她们少读一年书。”
赵瑞之看着那句话。
许久没有翻页。
---
第二天,他去了城南。
没有提前告诉陆玉琴。
学校刚下课。
院子里有几个学生追着跑。
看见他进来,纷纷停住。
一个胆大的女孩问:
“赵先生,您找陆老师吗?”
赵瑞之笑了一下。
“她在哪里?”
“在后面。”
女孩指了指。
赵瑞之往后院走。
陆玉琴正在和木匠说话。
“这张桌子不要放这里。”
木匠问:
“为什么?”
“靠窗。”
“靠窗不好吗?”
“下午晒得厉害。”
“那往里挪?”
“再往里一点。”
木匠搬着桌子。
陆玉琴一抬头,看见赵瑞之。
“你回来了?”
赵瑞之脚步微微一停。
她问得很自然。
仿佛早知道他去了哪里。
“嗯。”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顺利吗?”
“还好。”
她没有继续问。
赵瑞之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去哪里了?”
“听管事的人说的。”
“哦。”
“学校有人来问过。”
“问我?”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瑞之看着她。
“你呢?”
陆玉琴低头检查桌角。
“我为什么要问?”
“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随便问问。”
她终于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玉琴先移开。
“你来学校有事?”
“有。”
“什么事?”
赵瑞之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助学费。”
她接过来。
“我看过账了。”
“我也看过。”
“那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赵瑞之沉默片刻。
“回来以后,想过来看看。”
陆玉琴看着他。
“看学校?”
“嗯。”
她点点头。
“那你看吧。”
说完便转身。
赵瑞之跟了两步。
“陆小姐。”
“嗯?”
“我走了这么久。”
她回头。
“所以?”
“你有没有想过我?”
陆玉琴怔了一下。
他问得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她看着他。
“没有。”
赵瑞之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他说完,真的转身走了。
陆玉琴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男人有时候也会有一点孩子气。
---
那天以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点东西。
没有人说破。
赵瑞之偶尔会来。
来了也不一定找她。
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学生读书。
有时候和账房核一遍钱。
有时候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喝一杯茶。
陆玉琴也不再刻意避开。
他们之间有时候只说三五句话。
“今天冷。”
“嗯。”
“学生都到了?”
“到了。”
“这批书够吗?”
“够。”
“那就好。”
话很少。
可赵瑞之每次走以后,她都会发现,自己记得他说过什么。
有一次,他站在门口问: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来?”
陆玉琴说:
“没有。”
“那就好。”
“可你也不用天天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赵瑞之看着她。
“有时候没什么事。”
“没事也来?”
“嗯。”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因为来了以后,心里安静。”
陆玉琴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喜欢你”更让人难以回答。
---
过了几天,学校里出了件小事。
一个学生的父亲来找她。
那男人一进门便说:
“我女儿不读了。”
陆玉琴问:
“为什么?”
“女孩子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她自己愿意读。”
“她是我女儿。”
“所以?”
男人看着她。
“所以我说不读,就不读。”
陆玉琴没有和他争。
只把女儿的作业本拿出来。
“她最近考试第一。”
男人翻了两页。
脸色仍不好看。
“女人总归要嫁人。”
“读书也不妨碍嫁人。”
“读多了心野。”
陆玉琴看着他。
“她若连自己的字都认不全,您又怎么知道她嫁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
男人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瑞之站在那里。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
男人一看见军装,神色立刻变了。
“赵长官。”
赵瑞之没有看他。
只是看向陆玉琴。
“事情办完了吗?”
“还没有。”
“那我等。”
他说完便站到一旁。
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那男人反倒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陆玉琴对他说:
“您若真要让女儿退学,学校不会拦。”
“只是她还有两个月就读完这一期。”
“您让她自己决定。”
男人皱眉。
“她懂什么?”
赵瑞之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她懂不懂,至少该让她自己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说。
最后还是把女儿留下了。
人走以后,陆玉琴收起作业本。
赵瑞之站在旁边。
“谢谢。”
“谢我什么?”
“刚才你没有替我说话。”
“为什么要替你说?”
她笑了一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开口?”
赵瑞之看着她。
“因为那句话我也听不下去。”
“哪一句?”
“她是我女儿。”
他顿了一下。
“孩子是自己的,不等于人生也是自己的。”
陆玉琴安静下来。
赵瑞之没有再说。
---
傍晚,两个人一起走到院门口。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这么远。
街上有卖糖炒栗子的。
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赵瑞之停下来。
“吃吗?”
“不吃。”
“为什么?”
“晚上吃了不好睡。”
他笑。
“你管得倒多。”
“我只是自己不吃。”
“那我也不吃。”
陆玉琴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听我的?”
“习惯了。”
她没有接话。
走了几步,忽然问:
“赵长官。”
“嗯?”
“你在黄埔读过书?”
赵瑞之看她。
“谁告诉你的?”
“今天听你手下的人说。”
“黄埔一期。”
“什么时候?”
“二十四年。”
陆玉琴想了一下。
“那你毕业很早。”
“嗯。”
“为什么去?”
赵瑞之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年轻。”
“想当将军?”
“没想那么远。”
“那想什么?”
“想做点有用的事。”
陆玉琴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
“那你觉得自己做到了?”
他看着街上的人。
“没有。”
她有些意外。
“为什么?”
“以前以为带兵就是把人带好。”
“后来才知道,手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的命。”
“再后来才知道,打赢一仗也不算什么。”
陆玉琴安静地听着。
他继续说:
“真正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笑了。
“怎么忽然问这些?”
“只是觉得你不像我想的那种军阀。”
赵瑞之看她。
“那你原来怎么想?”
“以为你们只会抢地盘。”
“也有人只会这个。”
“你呢?”
赵瑞之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喜欢乱。”
“可你就是乱世里的人。”
“所以更不喜欢。”
她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确实有一些与她哥哥相似的东西。
不是性格。
是那种对“责任”二字近乎本能的在意。
可她没有因此放松。
反而更加清楚:
一个有规矩的男人,如果真的动了情,他才更可能认真处理自己留下的旧账。
---
分别的时候,赵瑞之没有送她。
他只是站在路边。
“明天见。”
陆玉琴点头。
“明天见。”
她走出去几步。
赵瑞之忽然叫她。
“玉琴。”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
没有再往前。
“没什么。”
她等了片刻。
“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
走出很远以后,才听见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
赵瑞之回到家时,太太正在整理衣柜。
桌上放着一只旧木匣。
他停下来。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
女人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徽章。
已经有些发暗。
“黄埔的?”
“嗯。”
赵瑞之拿起来。
“你还留着?”
“你自己忘了。”
他看着那枚徽章。
那是他二十多岁时戴过的东西。
那时候他相信,军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管住。
不贪。
不乱。
不欺弱。
不拿手里的东西去换自己的私欲。
这些话当年听起来很容易。
人走到今天,才知道最难的是最后一条。
女人看着他。
“你最近很喜欢往学校跑。”
“嗯。”
“上回说,她知道你有妻子。”
“她不愿意做妾?”
赵瑞之抬起眼。
“她不会。”
女人点头。
“那你呢?”
他沉默。
很久以后,说:
“我也不想。”
这是他第一次说得这么清楚。
女人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赵瑞之没有回答。
他把那枚旧徽章放回木匣。
关上。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女人没有再逼他。
只是轻声道:
“瑞之。”
“嗯?”
“你若真喜欢她,就别让她替你承担你自己不肯承担的事情。”
他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窗外已经很冷。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
第二天。
陆玉琴收到一封很短的信。
没有情话。
没有邀约。
只有一句:
“学校的账,我以后不再过问细枝末节。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只管把钱给够。
下面是他的名字。
赵瑞之。
陆玉琴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
没有收进抽屉。
而是夹进了那本她每天上课都要用的书里。
然后起身。
继续去给学生上课。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更在意。
她只知道——
这个男人第一次没有试图靠近她。
却比以前离她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