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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城南雨尽 城南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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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女子学校开起来以后,陆玉琴比从前更忙。
最初只有三间教室。
桌椅是旧的,黑板也是旧的,连窗纸都补过两回。第一批学生不过十几个,有商户家的女儿,也有军人家属,还有两个从乡下来的姑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陆玉琴教国文。
第一堂课,她没有急着讲课本。
她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自己的名字。
学生们面面相觑。
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举起手。
“老师,为什么先写这个?”
陆玉琴转过身。
“因为以后你们要签自己的名字。”
“别人替我写不行吗?”
“可以。”
她笑了一下。
“可别人替你写的时候,你得知道他写了什么。”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玉琴把粉笔放下。
“所以先学会看。”
这句话后来被一个人记住了。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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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开办后的头一个月,赵瑞之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看屋顶。
那天下过一场雨,西边教室漏水。
管事的人已经找了木匠,陆玉琴却站在门口,不让工人先动。
“这里为什么漏?”
木匠说是瓦片旧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角。
“不是瓦片。”
“是排水槽堵了。”
赵瑞之正好从后面走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墙角没有水痕。”
她指给他看。
“如果是瓦片漏,水会顺着这里下来。”
“现在是上面没事,墙根反倒湿了。”
她站起来。
“先把排水槽清了。”
赵瑞之看了一眼工人。
“照她说的办。”
第二天,果然不漏了。
这件事很小。
赵瑞之没有说什么。
陆玉琴也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次,他来是看窗户。
几个学生正在教室里读书,阳光从西边照进来,下午很晒。
陆玉琴把窗户关了一半。
赵瑞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全关?”
“全关了闷。”
“开着晒。”
“所以只关一半。”
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她看他一眼。
“赵长官今天又是来检查房子的?”
“嗯。”
“还有哪里坏?”
“暂时没有。”
“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给学生讲课。
赵瑞之站在门口听了片刻,便走了。
那一天,他没有同她说更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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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段时间,他没有来。
陆玉琴也没有问。
学校渐渐有了些样子。
第二批学生进来以后,账目也开始复杂起来。
有个学生家里实在困难,连课本都买不起。
陆玉琴去找管事的人。
“把她的学费免了。”
管事的人有些为难。
“这样不好吧?”
“为什么?”
“其他人会说不公平。”
“那就告诉她们,学校不是只收有钱人的。”
“可赵长官那边——”
“我去说。”
她说得很平静。
下午,赵瑞之来了。
这一次没有进教室。
他在账房里看账。
陆玉琴把免学费的事情告诉他。
“可以。”
他答得很快。
她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你已经问过自己了。”
“什么意思?”
“你觉得该免。”
“对。”
“那就免。”
陆玉琴看了他一会儿。
“你办学校,倒比我想的容易说话。”
赵瑞之笑了。
“我又不是来管你们上课的。”
“那你管什么?”
“管钱。”
“那就把钱管好。”
“正在学。”
她笑了一下。
“赵长官也会学?”
“不会就得学。”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账。
陆玉琴走出去。
到了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瑞之仍低着头。
手指压着账页,眉头微微皱着。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也许并不只是拿钱办一所学校。
至少他在认真学着怎么把它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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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赵瑞之来得比以前多一些。
却没有再进她的课堂。
有时候只是站在院子里。
有时候和管事的人说几句话。
有时候看一眼新送来的桌椅,便走了。
陆玉琴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他来学校的次数虽然多了,找她说话的时候却少了。
有一次,她从楼上下来,正看见他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见她下来,只把报纸折好。
“下课了?”
“嗯。”
“今天学生怎么样?”
“还好。”
“有哭的吗?”
她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
他说完便往外走。
陆玉琴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问:
“赵长官。”
他回头。
“嗯?”
“你今天来做什么?”
他想了想。
“看学校。”
“学校有什么好看的?”
“每天都不一样。”
她没听懂。
他已经笑了一下。
“走了。”
那天晚上,赵瑞之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发现手里的报纸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不到一刻钟。
却把她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外衣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报纸重新摊开。
还是看不进去。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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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之并不是第一次对年轻姑娘动心。
年轻的时候,他身边总有这样的目光。
他穿军装,有身份,有兵,有权力。
有些姑娘见到他,眼睛里会有藏不住的仰慕。
他过去也习惯了。
男人年轻的时候,往往把别人对自己的喜欢,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东西。
他没有认真想过那些目光从哪里来,也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应该为此承担什么。
直到陆玉琴出现。
她见到他的时候,很少看他的军装。
她看的是他有没有把账算清楚,窗户有没有装好,学校是不是按照她说的去办。
他给她东西,她先问为什么。
他替她做决定,她便退开一步。
有一次赵瑞之让人送了一批新课本过去。
管事的人回来告诉他:
“陆小姐说,学校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呢?”
“她说折成钱,记到助学费里。”
赵瑞之笑了笑。
“照她说的办。”
副官在旁边问:
“长官,您花钱送东西,她倒一点面子都不给。”
赵瑞之低头翻账。
“她要是给我面子,我反倒不放心。”
“为什么?”
“学校不是她家的,也不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总得有人盯着。”
副官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赵瑞之又问:
“那批书,她自己有没有留?”
“留了两套。”
“为什么?”
“她说老师要用。”
赵瑞之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点轻微的高兴。
这种高兴没有来由。
他也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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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天气冷了。
学校添了几盆炭火。
陆玉琴怕学生冻着,每天早来半个时辰。
有一天,她到得很早。
院门还没开。
门房的人从里面跑出来,连声道歉。
“陆小姐,您等久了?”
“没有。”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赵瑞之。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一件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陆玉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长官?”
“早。”
“你怎么在这里?”
“门房说昨天西边的窗户漏风,我过来看看。”
她走过去。
窗户已经修好了。
“什么时候修的?”
“昨天。”
“你自己来看?”
“嗯。”
她摸了摸窗框。
果然严实。
“谢谢。”
赵瑞之看着她。
“你每天都这么早?”
“学生怕冷。”
“所以你就早来生火?”
“嗯。”
他点了点头。
把手里的茶递过去。
“拿着。”
她没有接。
“给我的?”
“嗯。”
“我不喝。”
赵瑞之也不勉强。
他把茶放到窗台上。
“那就放着。”
陆玉琴看了那杯茶一眼。
“赵长官。”
“嗯?”
“你最近是不是总来学校?”
赵瑞之没有马上回答。
“有吗?”
“有。”
“可能吧。”
“为什么?”
他看着她。
这一回,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屋顶、窗户的理由。
可也没有说破。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这里是我办的学校。”
“我知道。”
“我想看它慢慢变好。”
陆玉琴点头。
“那就看吧。”
她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时,那杯茶还在窗台上。
赵瑞之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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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陆玉琴发现那个人又不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意。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窗边,看见街对面一辆汽车停了很久。
车里没人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开走了。
她没有多想。
第二天,那辆车又出现。
依旧没有人下来。
第三天也是。
她终于忍不住问门房。
“那是谁的车?”
门房摇头。
“不知道。”
陆玉琴站了一会儿。
没有再问。
直到第四天,汽车停下以后,赵瑞之终于下了车。
他没有进学校。
只是站在街对面,和一个商人说话。
陆玉琴隔着窗户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开始留意这个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把窗帘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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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学校要结算第一季度的账。
陆玉琴抱着账本去找赵瑞之。
他正在和几个军官谈事情。
看见她进来,他抬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什么事?”
“账。”
她把账本放到桌上。
“你看看。”
赵瑞之翻了几页。
“都按你的规矩来的?”
“嗯。”
“我相信你。”
“还是看一遍吧。”
“好。”
他低头看账。
她站在旁边等。
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陆玉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学校值得办。”
“不是因为我?”
“不是。”
赵瑞之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看账。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
“没什么。”
陆玉琴拿回账本。
“那我走了。”
“好。”
她走到门口。
“陆小姐。”
“嗯?”
“谢谢你。”
她回头。
“谢什么?”
赵瑞之看着她。
“把学校当成学校。”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离开。
门关上以后,赵瑞之仍坐在那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女人面前反复斟酌一句话该怎么说。
他不习惯。
也没有打算马上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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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以前,赵瑞之第一次正式约她。
没有派副官。
也没有派汽车堵在学校门口。
他亲自来了一趟。
陆玉琴正在整理学生的作业。
“陆小姐。”
她抬头。
“赵长官。”
“有空吗?”
“什么事?”
“想请你吃顿饭。”
她看着他。
“学校还有事。”
“那喝杯茶。”
“也没空。”
赵瑞之点头。
“好。”
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以后还能请吗?”
陆玉琴看着他的背影。
“看什么时候。”
他回过头。
“这算答应?”
“不算。”
赵瑞之笑了。
“知道了。”
他走了。
陆玉琴低头继续整理作业。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女教员问:
“陆老师。”
“嗯?”
“赵长官是不是在追你?”
陆玉琴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都这样了,你还不知道?”
她想了想。
“也许吧。”
“那你呢?”
陆玉琴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正下着很细的雨。
她看着雨丝落在院子里。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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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瑞之没有去别的地方。
他回了家。
门一推开,便看见妻子坐在灯下。
她正在替孩子整理明日上学要用的书。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过了吗?”
“吃过了。”
她把书一本本叠好。
动作很慢。
她的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慢半拍。
天气一冷,这条腿便容易发酸。
赵瑞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腿又疼了?”
“今天走得多。”
“怎么不让人替你收拾?”
她笑了笑。
“孩子的书,还是我自己看一遍放心。”
赵瑞之没有再说。
他们结婚已经很多年。
有时候,他看着她走路,仍会想起最初见她的时候。
那年两家已经定了亲。
她年纪还小。
一次从台阶上下来,裙角绊了一下。
他才知道她幼年受过伤,左腿落下了旧疾。
那时候他刚从军校出来不久,心里第一次认真想过退婚。
可她的父亲没有说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哭闹。
只是安静地告诉他:
“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那句话让他最后没有走。
后来他们成了亲。
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年迎她进门,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
生了两个孩子。
替他照料父母,料理家事,也陪他熬过最难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说。
他爱过她吗?
他尊敬她。
怜惜她。
也习惯她在这个家里。
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仍然不是爱情。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得天翻地覆的日子。
甚至很少真正吵架。
孩子小的时候,他们忙着照料孩子;军务忙的时候,她替他料理后宅;他晚归,她便留一盏灯。
很多年过去,日子便这样过去了。
直到两个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
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从前被孩子的哭声、脚步声、功课和饭菜填满的时间,一下子露出了原来的模样。
他第一次发现,他们之间有那么多话,其实从来没有说过。
妻子也第一次看见,他回家以后越来越常常一个人坐着。
有一天,她问:
“学校的陆小姐?”
赵瑞之没有否认。
“嗯。”
她低头把书页压平。
“是因为她?”
“是。”
她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你有妻子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赵瑞之看着她。
“她没有答应我。”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倒不像你。”
他没有笑。
她抬起头。
“你真的喜欢她?”
赵瑞之沉默很久。
“我想娶她。”
这一次,妻子没有立即说话。
她把孩子的课本收进书包。
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你以前也喜欢过别人。”
赵瑞之没有反驳。
“年轻姑娘,漂亮的,崇拜你的。”
她看着他。
“我知道。”
屋里很安静。
“可她不一样?”
赵瑞之低下眼。
“她不怕我。”
妻子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怕你。”
赵瑞之抬起头。
她把书包放到一边。
“我只是习惯了。”
他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推了推。
又推回去。
没有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