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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此意可存 陆文远走后 ...

  •   陆文远走后,陆家少了一个最爱说话的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陆玉琴却比从前更忙。
      她已经是学校里的高年级学生,自己的功课没有落下,还替几位先生批改低年级学生的文章。学校里新设了妇女教育的课程,她也常去帮忙。
      她写文章。
      写女子读书,写婚姻,写地方上的女校。
      偶尔也写些不大讨人喜欢的话。
      有一篇文章登出来以后,在学校里闹了几天。
      她在文章里说,女子读书若只是为了将来嫁一个更体面的人,女子有了新式教育,却依旧把自己的命交给父亲、丈夫或者兄长,那么所谓新学,不过是换了一种漂亮的笼子。
      有人夸她大胆。
      也有人背后说她不像个姑娘家。
      陆玉琴听见了,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照旧上课。
      有同学问她:
      “你不生气?”
      她低头翻着书。
      “生气也得上课。”
      “那你不怕?”
      “怕什么?”
      “以后嫁不出去。”
      陆玉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先把书读完。”
      同学笑了。
      “你真想得开。”
      陆玉琴也笑。
      “想不开也得读。”
      她没有想到,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些话,很快就会有人拿到她面前,问她一个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那是九月底。
      湘江涨过一场水,天气却已经开始转凉。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陆玉琴抱着几本作业本,从教学楼出来。
      校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黑色车身,擦得很亮。
      车旁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她远远看见,只当是哪个学生家里来了长辈,没有在意。
      走到门口,其中一个男人却迎了上来。
      “陆小姐。”
      陆玉琴停住。
      “您是?”
      “敝姓周。”
      “有事?”
      “我们长官想见您。”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汽车。
      “哪位长官?”
      周副官报了一个名字。
      “赵瑞之。”
      陆玉琴安静了片刻。
      这个名字,她听过。
      她家里也有人提过。
      这些年地方上的局势变来变去,军队来去频繁,赵瑞之却算得上其中有根基的一支。
      她重新看向周副官。
      “他找我做什么?”
      “长官没有说。”
      “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见他。”
      周副官一怔。
      “陆小姐,长官只是想和您谈谈。”
      “谈什么?”
      “这个……”
      “既然连您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她说完,便要走。
      周副官赶紧道:
      “陆小姐,您可以先见一面。”
      陆玉琴抱紧手里的作业本。
      “我不认识赵长官。”
      “所以才认识。”
      “认识一个人,不一定要在汽车里。”
      周副官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车窗在这时候降了下来。
      里面的人朝外看了一眼。
      “算了。”
      声音不高。
      周副官回头。
      车门打开。
      赵瑞之从车里下来。
      他三十出头,穿一身深灰色军装,没有佩刀,肩上的军衔也并不显眼。
      他个子很高,眉目沉稳。
      下车以后,没有立刻走过来。
      先站在原地看了陆玉琴一眼。
      陆玉琴也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军人多半说话干脆,没想到这个人倒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赵瑞之才说:
      “陆小姐。”
      “赵长官。”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有一点。”
      周副官在旁边低下头。
      赵瑞之却笑了。
      “那我道歉。”
      陆玉琴倒有些意外。
      “您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
      “赵长官看过?”
      “看过一篇。”
      “哪一篇?”
      “《女子教育与婚姻》。”
      陆玉琴点点头。
      “那您找我,是为了文章?”
      “算是。”
      “还有呢?”
      赵瑞之看了她一眼。
      “我想请你帮个忙。”
      陆玉琴没有马上答应。
      “什么忙?”
      “我想办一所女子学校。”
      她怔了一下。
      “您?”
      “我。”
      “为什么?”
      赵瑞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街对面。
      “去年有个营里的弟兄死了。”
      陆玉琴安静下来。
      “留下一个女儿。”
      “才十六岁。”
      “她父亲留下几亩地,还有一间铺面。家里人拿了一张契约给她,说以后这些都是她的。”
      赵瑞之停了停。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
      陆玉琴看着他。
      “然后呢?”
      “半年以后,铺子没了。”
      “地也没了。”
      “她来找我。”
      “我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风从街上吹过来。
      陆玉琴低头看着手里的作业本。
      “所以你想办学校?”
      “我手底下有不少这样的家属。”
      赵瑞之说:
      “她们未必想读书,但至少该认得自己的名字,知道契约写的是什么。”
      陆玉琴抬头。
      “这倒是件好事。”
      赵瑞之看着她。
      “你愿意帮我?”
      “我还没说愿意。”
      他笑了一下。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不知道您办学校到底想做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只是一个理由。”
      赵瑞之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
      “办学校不是买几张桌子、请几个先生。”
      “您有钱,可以把房子修好。”
      “有兵,可以让人不来闹事。”
      “可学校怎么教,教什么,招什么样的学生,这些事情不是有钱就能决定的。”
      赵瑞之看着她。
      “你想得很细。”
      “不是我想得细。”
      陆玉琴说:
      “是学校本来就该这样。”
      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先找先生。”
      “找什么样的先生?”
      “真正愿意教学生的。”
      “还有呢?”
      “把账做清楚。”
      赵瑞之笑了。
      “这个我倒能做到。”
      “最好每一笔都让人看得懂。”
      “为什么?”
      “因为女人最容易在看不懂账的时候吃亏。”
      赵瑞之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才说:
      “陆小姐,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学校在哪里?”
      “城南。”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想了想。
      “下午我有课。”
      “那就后天。”
      “我自己去。”
      赵瑞之微微一怔。
      “我派车来接你。”
      “不用。”
      “城南有些地方不好走。”
      “我知道路。”
      “那我等你。”
      陆玉琴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长官。”
      “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她回头看他。
      “以后不要让副官到学校门口找我。”
      赵瑞之看了她一会儿。
      “为什么?”
      “学生都在看。”
      “怕别人说闲话?”
      “不是。”
      她顿了顿。
      “我不喜欢。”
      赵瑞之没有再问。
      “好。”
      陆玉琴这才走了。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瑞之还站在汽车旁。
      他没有追。
      也没有再叫她。
      只是看着她走远。
      ---
      两天后,陆玉琴去了城南。
      那是一栋旧洋楼。
      原先是一户商人家的宅子,后来家道中落,房子空了两年。
      赵瑞之确实已经买了下来。
      院墙重新砌过,楼上的窗框也换了。
      几个工人正在搬桌椅。
      陆玉琴进门以后,没有先找赵瑞之。
      她一间一间看过去。
      教室不够大。
      采光倒不错。
      后院有一口井。
      旁边还有一间小厨房。
      她问负责管事的人:
      “厨房是谁管?”
      那人说:
      “长官说以后请个女管事。”
      “宿舍呢?”
      “楼上。”
      “男女分开了吗?”
      “还没。”
      “那先别招学生。”
      管事的人愣住。
      “为什么?”
      “女学生来了以后住哪里?”
      那人答不上来。
      身后传来声音。
      “按她说的办。”
      陆玉琴回头。
      赵瑞之站在楼梯口。
      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她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他把图纸递给她。
      “你看看。”
      陆玉琴接过来。
      是一张学校改造的图。
      她看了一会儿。
      “这里要加门。”
      “哪里?”
      “宿舍和教学楼之间。”
      “为什么?”
      “女学生晚上若有事,至少有人照应。”
      赵瑞之点头。
      “还有吗?”
      “女厕所的位置不对。”
      他低头看图。
      “怎么不对?”
      “离教室太远。”
      赵瑞之看了她一眼。
      “这个也要改?”
      “当然。”
      “好。”
      他拿笔在图上划了一下。
      “还有吗?”
      陆玉琴忽然抬起头。
      “你都听我的?”
      “你比我懂。”
      她笑了一下。
      “赵长官倒是会用人。”
      “我不会办学校。”
      “可你有钱。”
      “有钱不等于会办。”
      陆玉琴没再说。
      她低头继续看图。
      赵瑞之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学校叫什么?”
      “还没定。”
      “为什么?”
      “等你想。”
      她抬头。
      “我?”
      “你既然来帮忙,总得有个名字。”
      陆玉琴沉默片刻。
      “叫女子学校就很好。”
      赵瑞之笑了。
      “未免太简单。”
      “简单不好吗?”
      “好。”
      他点头。
      “那就先这么叫。”
      陆玉琴看了他一眼。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警惕。
      一个有权力的人,若只会强硬,并不可怕。
      最难防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退一步。
      ---
      临走的时候,赵瑞之送她到门口。
      “学校的事,你若愿意,可以继续帮我。”
      “我有条件。”
      “你说。”
      “学校独立。”
      “可以。”
      “账目公开。”
      “可以。”
      “教师由学校自己聘。”
      赵瑞之想了一下。
      “可以。”
      “最后一条。”
      她看着他。
      “学校不是为了给你的家属找个体面地方,也不是为了替你挣名声。”
      赵瑞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真正想读书的女孩。”
      他看着她。
      “好。”
      她点点头。
      转身要走。
      赵瑞之忽然叫住她。
      “玉琴。”
      她回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陆玉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长官还有事?”
      赵瑞之也意识到了什么。
      停了停。
      “没事。”
      她看着他。
      “那我走了。”
      “好。”
      她走出去。
      这一次,赵瑞之没有再叫她。
      ---
      晚上,陆砚川回来得很晚。
      陆玉琴正坐在桌边改学生的文章。
      他把外衣脱下来,随口问:
      “最近又在忙什么?”
      “学校。”
      “自己的功课呢?”
      “没落。”
      陆砚川看她一眼。
      “听说你去城南了?”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
      “长沙就这么大。”
      他说得平淡。
      陆玉琴低下头。
      “赵瑞之办了一所女子学校。”
      陆砚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看了?”
      “嗯。”
      “他让你去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玉琴看着他。
      “我自己去看看而已。”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他有太太,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
      陆砚川点了点头。
      “那就好。”
      陆玉琴看着哥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他?”
      陆砚川把袖口理平。
      “我不认识他。”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他沉默片刻。
      “因为我认识很多像他这样的人。”
      陆玉琴没说话。
      陆砚川看着她。
      “有钱,有兵,有位置。”
      “这样的人习惯了别人答应他。”
      “你若跟他走近了,最要紧的不是他喜欢不喜欢你。”
      “是你还能不能一直做你自己。”
      陆玉琴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哥,我没有答应他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我不是担心你会答应。”
      他顿了顿。
      “我是怕有一天,你会以为自己没有别的路。”
      陆玉琴低下头。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会。”
      陆砚川也没有再说。
      “那就好。”
      ---
      第二天,陆玉琴照常去学校。
      赵瑞之没有来。
      他的副官也没有来。
      下午,她收到一张纸条。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学校的门,我让人重新做了。照你的意思,男女不共用一扇门。
      陆玉琴看了片刻。
      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抽屉。
      旁边的同学问:
      “谁写的?”
      “学校的事。”
      “什么学校?”
      “城南那所。”
      同学凑过来。
      “听说是一个军阀办的?”
      陆玉琴低头继续批文章。
      “嗯。”
      “那你还去?”
      她笔尖停了一下。
      “学校是学校。”
      “人是人。”
      “别混在一起。”
      她说完,继续往下看。
      学生作文里有一句话写得很好。
      她拿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此意可存。
      窗外风吹过来。
      桌上的纸页翻了一页。
      她没有再想赵瑞之。
      至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没有。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有些名字第一次落进心里,并没有什么声响。
      只是后来再想起时,才发现它已经在那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此意可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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