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等你回来 事情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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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三天后。
清早，陆家刚吃完饭，门外便有人敲门。
陆文远正在收碗，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来的是沈嘉树。
他仍戴着那副圆眼镜，帽檐上沾着一点晨雾。进门以后，他没有坐，只把帽子摘下来，握在手里。
“文远，有件事。”
“什么？”
沈嘉树看了看屋里的人，才道：
“昨天那批药，你还记得吗？”
陆文远手上的动作停住。
“记得。”
“其中有两个人，今天要走。”
“去哪儿？”
“武汉。”
“然后呢？”
沈嘉树没有立刻回答。
“再往北。”
陆文远看着他。
“北边是什么地方？”
沈嘉树笑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陆砚川坐在桌边，慢慢抬起眼。
“他们是什么人？”
“学生，还有两个老师。”
“为什么走？”
“上海那边来了消息。”
沈嘉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他们不想再留在长沙。”
陆文远拿起信。
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为什么找我？”
“因为有人要送一封信。”
“谁？”
“我。”
沈嘉树摇了摇头。
“我还有别的事。”
他看着陆文远。
“你去。”
陆砚川伸出手。
“给我。”
陆文远没有递。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片刻，陆砚川把手收了回来。
“你自己看。”
陆文远拆开信。
里面只有两句话。
货已到。人可走。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
“明天。”
“谁去？”
“我。”
沈嘉树点头。
“还有两个人。”
陆文远把信折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记账。”
“送信跟记账有什么关系？”
“有。”
沈嘉树推了推眼镜。
“我们现在不缺敢去的人。”
“敢去的人太多了。”
他看着陆文远。
“缺的是去了以后，出了事，还知道先把人带回来的人。”
陆文远没有说话。
沈嘉树又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趟出去，不是游行。”
“我知道。”
“可能没有人给你喊口号。”
“我也知道。”
“也可能没有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陆文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更好。”
沈嘉树看了他一眼。
“下午给我答复。”
说完，他重新戴上帽子。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文远。”
“嗯？”
“你要是不去，也没关系。”
陆文远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非你不可的事。”
沈嘉树说完，推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文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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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静宜知道了这件事。
陆母正在一旁纳底给清和做鞋，听完以后，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去哪里？”
陆文远说：
“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
陆母的手一颤。
针线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半天没有直起身。
“你大哥呢？”
“在书房。”
“叫他来。”
陆砚川很快过来。
他看了一眼陆文远。
“决定了？”
陆文远没有答。
陆母却先开了口：
“他要走。”
陆砚川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陆母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还让他去？”
“我没有让他去。”
“那你拦他啊！”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娘。”
“他才多大？”
“十九。”
“十九岁就知道什么？”
陆砚川看着母亲，没有争辩。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轻声道：
“娘。”
陆母转过身。
“你也要让他去？”
周静宜看着她。
“我不想让他去。”
陆母愣住。
“那你为什么不拦？”
周静宜低下眼。
“因为他已经不是在问别人让不让他去了。”
“那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自己。”
屋里安静下来。
周静宜轻轻咳了一声。
陆砚川伸手扶住她。
她摆摆手。
“我没事。”
她看向陆文远。
“文远。”
“嫂子。”
“过来。”
陆文远走到她面前。
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孩子小时候总跟在陆砚川身后，裤脚上沾着泥，冬天鼻尖冻得通红。
那时候他还没有陆砚川的肩膀高。
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
“你想去吗？”
“想。”
“为什么？”
陆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站在街上喊几句话，就是做了点事情。”
周静宜没有说话。
“后来我去救济会，才发现不是。”
“有药，有粮，有人，有账。”
“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
周静宜点头。
“那就去。”
陆母猛地看过来。
周静宜却接着说：
“但有一件事。”
陆文远看着她。
“别想着自己是去做英雄。”
“我知道。”
“也别想着一定要活成谁心里的英雄。”
“嗯。”
“把该做的事做好。”
陆文远低声道：
“如果事情不对呢？”
“什么叫不对？”
“如果他们让我做的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
周静宜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回答。
“那就自己选。”
陆文远怔住。
“自己选？”
“对。”
她轻轻点头。
“你已经长大了。”
“没人能替你过这一生。”
陆文远低下头。
“我怕选错。”
周静宜笑了一下。
“谁知道自己选的就是对的？”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们这一辈子，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陆文远抬起眼。
“那要是走错了呢？”
“回来。”
“还能回来吗？”
周静宜没有回答。
旁边的陆砚川却开了口。
“能。”
声音很稳。
“只要你想回来。”
陆文远看着他。
陆砚川道：
“家里永远给你留着地方。”
陆母忽然背过身去。
她重新拿起针线，却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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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文远收拾东西。
一件换洗的长衫。
两双袜子。
一个搪瓷杯。
还有那本账册。
他把账册放进行李最下面。
想了想，又拿出来。
陆砚川进来时，正看见他把账册放在桌上。
“怎么不带？”
“太重。”
“这东西才多重？”
陆文远笑了一下。
“我怕以后用不上。”
陆砚川走过去，拿起那本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陆文远这段日子记下的东西。
药品。
布匹。
钱。
人名。
有几处数字被水汽洇开了。
陆砚川看了一会儿，把账册递给他。
“带着。”
“为什么？”
“账本不是为了记过去。”
“那是为了什么？”
“提醒你自己。”
“提醒什么？”
陆砚川看着他。
“你走过哪里。”
陆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把账册放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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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陆文远背着行李走到院门口。
陆母已经在那里等他。
她一夜没睡。
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拿着。”
“什么？”
“鸡蛋。”
陆文远笑了。
“娘，我又不是去赶考。”
“让你拿你就拿。”
他接过去。
布包很轻。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娘。”
“嗯？”
“我会回来的。”
陆母别过脸。
“少说这些。”
“我说真的。”
“知道了。”
她低着头，把衣角捏得很紧。
“你小时候说过一次。”
陆文远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八岁那年。”
陆母终于笑了笑。
“你偷跑出去玩，天黑了还不回来。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一定早回来。”
陆文远也笑。
“后来呢？”
“后来你第二天又跑了。”
母子两个都笑了。
笑完以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院门打开。
陆文远刚走出去，又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文远。”
他回头。
周静宜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廊下。
她脸色有些苍白。
“嫂子，你怎么起来了？”
“送你。”
陆文远快步走回来。
“你身体不好，不用送。”
“我知道。”
她看着他。
“所以我只送到这里。”
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钢笔。
很旧。
笔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给你。”
陆文远接过来。
“哪来的？”
“你大哥以前上学用的。”
陆砚川站在她身后。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周静宜笑了一下。
“很久了。”
陆文远低头看着那支笔。
“我不能要。”
“为什么？”
“这是大哥的。”
“他有别的。”
陆砚川在后面淡淡道：
“拿着。”
陆文远这才收下。
周静宜看着他。
“写字的时候，别忘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以后你可能会写很多别人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可自己的名字，别弄丢了。”
陆文远握紧那支笔。
半晌，他点头。
“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陆母还站在门边。
周静宜扶着门框。
陆砚川站在她身旁。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文远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平日小了许多。
又像比从前大了许多。
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真正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扇门并不会变小。
只是自己离它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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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远走后，陆砚川扶周静宜回屋。
“冷不冷？”
“有一点。”
“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穿了就不好看了。”
陆砚川低头看她。
“这时候还管好不好看？”
“管。”
她笑。
“我一辈子都管。”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砚川。”
“嗯？”
“他会回来吗？”
陆砚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会。”
周静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因为他答应过。”
周静宜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我信他。”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手交给他。
院门外，已经没有了陆文远的脚步声。
桌上的账册却留了下来。
那是他临出门前最后一次打开的地方。
最后一页上，原本记着一笔药材。
下面空了很久。
后来，他拿起那支旧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今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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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整理账册时，看见了。
他看了很久。
没有划掉。
只是翻到下一页。
在那里写了一行字。
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