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帐上写着不详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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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陆文远抱着账册去取药。
天刚放晴，街上的青石板还湿着。
药铺掌柜看完单子，没有立刻拿药。
“谁开的？”
“救济会。”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陆文远。”
掌柜又看了一眼单子。
“回去吧。”
陆文远皱眉。
“为什么？”
“货没有。”
“昨天还有。”
“昨天是昨天。”
“掌柜。”
陆文远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二十斤纱布，十斤消毒药，还有三瓶碘酒。”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给？”
掌柜低下头，拨着算盘。
“有人先拿走了。”
“谁？”
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文远看着他。
“我要在账上记。”
掌柜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记什么？”
“谁拿的。”
掌柜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们救亡会做事，都这么认真？”
“账不能乱。”
“谁教你的？”
“我大哥。”
掌柜摇了摇头。
“你大哥教得没错。”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单据。
“看看。”
陆文远接过去。
上面没有救济会的印章，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看完，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假的。”
掌柜没有说话。
“这不是我们的单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他药？”
“不给不行。”
“谁逼你？”
掌柜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
他把单据收回去。
“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陆文远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那批药现在去哪儿了？”
掌柜没有回答。
陆文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掌柜忽然叫住他。
“后巷。”
“什么？”
“往南走，第三个巷口。”
掌柜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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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比前街安静得多。
几辆板车停在墙边。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正指挥伙计搬箱子。
陆文远远远看见了那几个木箱。
箱子上还留着药铺的印记。
他快步走过去。
“等一下。”
那人回头。
“干什么？”
“这些货是谁的？”
“你的？”
“救济会的。”
那人笑了。
“救济会的货多了。”
“你手里的这一批，是我们的。”
“凭什么？”
陆文远从怀里拿出账册。
“这里有清单。”
那人扫了一眼。
“清单算什么？”
“至少比你这张假单子算得清楚。”
对方脸色一变。
“你说谁是假单子？”
陆文远没有退。
“我说这批货不该从这里走。”
周围几个伙计停了下来。
空气忽然安静。
那人往前一步。
“年轻人，我劝你少管。”
“我也劝你别拿救命的东西做生意。”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陆文远看着他。
“所以我要查。”
那人忽然笑了。
“你查得了吗？”
他伸手推了陆文远一下。
陆文远踉跄了一步。
没有还手。
只是把账册抱得更紧。
“你再推一下。”
那人看着他。
“怎么？”
“我会记在账上。”
四周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人脸色更难看。
“你以为账本能救你？”
陆文远看着他。
“不能。”
“那你还拿着？”
“因为总得有人记。”
那人盯着他。
忽然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陈绍安撑着伞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陆文远，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箱。
“怎么回事？”
陆文远说：
“我们的货被人拿了。”
陈绍安没有问细节。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来。
伸手摸了一下箱角。
“这箱子昨天从药铺出来？”
“是。”
“谁签的？”
那人没有答。
陈绍安站起来。
“绍安哥？”
“别吵。”
陈绍安从袖口取出一张纸。
“陆家的货，昨天也被扣过。”
他看着那人。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人冷笑。
“因为你们不给钱。”
“错了。”
陈绍安把纸展开。
“因为我们要公文。”
那人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现在长沙城里，想借着救亡两个字做事情的人不少。”
陈绍安把纸折起来。
“可我们陆家做生意，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账上没有的东西，不认。”
他转身看向陆文远。
“把账册收好。”
陆文远点头。
“这些货呢？”
陈绍安看了木箱一眼。
“先不动。”
“可是——”
“先查清楚。”
那人冷笑。
“查？你们拿什么查？”
陈绍安没有理他。
他只对陆文远说：
“你现在回去。”
“我不走。”
“回去。”
“我想知道这些药最后去哪儿。”
陈绍安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陆文远没有答。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这笔账记下来。”
“等真正能管这件事的人来了，把账递过去。”
陆文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
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
一笔一笔写下去。
日期。
药品。
数量。
药铺。
取货人。
时间。
最后，他停了一下。
问：
“取货人的名字不知道怎么办？”
陈绍安说：
“写不知道。”
陆文远写下两个字。
**不详。**
然后合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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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砚川回来的时候，发现陆文远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那本账。
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面。
“吃饭了吗？”
“没。”
“为什么？”
“等你。”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坐下。
“说。”
陆文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砚川听完，没有马上开口。
他翻开账册。
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有没有还手？”
“没有。”
“为什么？”
“我怕事情变大。”
陆砚川点了一下头。
“对。”
陆文远愣住。
“你不觉得我没骨气？”
“谁告诉你不还手就是没骨气？”
“我自己。”
陆砚川抬头。
“记住。”
他用手指敲了敲账册。
“有时候忍一下，是为了把事情看清楚。”
“看清楚以后呢？”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文远看着他。
“大哥。”
“嗯？”
“如果以后我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呢？”
陆砚川沉默片刻。
“那你更要学会活着。”
陆文远低下头。
“我知道。”
陆砚川把账册推回去。
“不过你今天有一件事做得不好。”
“什么？”
“面凉了。”
陆文远愣住。
“你就为了这个？”
“你嫂子知道了，会骂我。”
陆文远终于笑了。
“为什么骂你？”
“因为我没看住你。”
门外忽然传来周静宜的声音。
“我已经听见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
周静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们两个现在倒会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陆砚川起身。
“怎么下来了？”
“听见有人说我坏话。”
她走进来，看见桌上的凉面。
皱了皱眉。
“文远，你没吃？”
“忘了。”
周静宜看向陆砚川。
“你也没吃？”
“吃过了。”
“撒谎。”
陆砚川笑了一下。
周静宜把那碗面端起来。
“都凉了。”
“我让厨房——”
“不用。”
她把碗放下。
“热一热。”
说完，她又看向陆文远。
“今天怕不怕？”
陆文远怔了一下。
“有一点。”
“很好。”
他愣住。
“怕是好事。”
周静宜坐下来。
“知道怕，才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
陆文远低声道：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当然。”
她点头。
“谁也没有叫你不做。”
“可你要记住。”
她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
陆文远没有说话。
周静宜把账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见那两个字。
不详。
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写的。”
她笑了。
“写得好。”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把账册合上。
“人这一辈子，最怕把不知道的事情写成知道。”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窗外忽然又落下一阵细雨。
周静宜靠在椅背上，轻轻咳了一声。
陆文远立刻站起来。
“嫂子，你——”
她抬手。
“没事。”
这两个字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
然后改口：
“今天有一点难受。”
屋里静了下来。
陆砚川看着她。
周静宜却笑了。
“我不想懂事。”
她指了指那碗面。
“你们两个先把面吃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人再说话。
陆文远低下头，拿起筷子。
陆砚川坐在旁边。
三个人围着一碗凉透的面，谁也没有提明天。
而桌上的那本账，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那一页还是空的。
谁也不知道，下一笔会记下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帐上写着不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