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把帐记清楚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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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长沙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屋檐却一直滴着。
陆文远出门时，陆砚川正在廊下看货车。
“大哥。”
“嗯。”
“昨天那批棉布，到了吗？”
“到了。”
陆文远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陆砚川叫住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折好的纸。
“拿着。”
陆文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家药铺和布庄的名字。
“这是……”
“能赊账的。”
“他们愿意？”
“你先去问。”
陆文远抬头。
“要是他们不肯呢？”
“就回来。”
“你会出钱？”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替你们填账？”
陆文远笑了。
“那我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
“大哥。”
“嗯？”
“谢谢。”
陆砚川没有抬头。
“把账记清楚。”
“知道。”
“还有。”
陆文远停下来。
“别跟人争那些没用的。”
陆文远皱眉。
“什么叫没用的？”
“谁喊得声音大，谁更爱国；谁站在前面，谁更勇敢。”
陆砚川合上手里的账本。
“这些都不能救人。”
陆文远怔了一下。
“那什么能？”
“钱，货，路。”
他说得平平淡淡。
“还有命。”
陆文远站在雨里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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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济会设在一所旧学校里。
原来的教室已经撤空，黑板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写下的算式。
有人在擦药瓶。
有人登记名单。
还有两个年轻学生正在裁白布，手指上全是浆糊。
陆文远把那两张纸放到桌上。
“这些商号可以赊。”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
“谁给你的？”
“我大哥。”
“你大哥是谁？”
“做生意的。”
那人笑了。
“做生意的会管这个？”
陆文远看着他。
“他不管这个。”
“那他管什么？”
“管账。”
对方笑意淡了些。
陆文远又说：
“他说，账不能乱。”
那人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
“叫什么？”
“陆文远。”
“以后负责物资登记。”
“我不会。”
“学。”
“为什么是我？”
那人抬起头。
“因为你昨天在街上喊得最大声。”
陆文远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喊得大声的人，最适合算账。”
他第一次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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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
三十岁上下，脸色很瘦，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
他进门以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只问：
“药呢？”
“还没送来。”
“棉布呢？”
“下午。”
“钱呢？”
屋里没人说话。
陆文远低头翻账。
那人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会算账？”
“会一点。”
“多少？”
陆文远抬头。
“至少不会把一百三十六块七毛记成一百三十七块。”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人看着他。
片刻后，笑了。
“那你留下。”
“做什么？”
“活命。”
陆文远皱眉。
那人把皮箱放在桌上。
“现在很多人以为，救亡就是喊几句口号。”
他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枪。
只有一摞摞被雨水打湿的名单。
“这些人，是从东北过来的。”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学生。”
“他们没有钱。”
“有些人连明天住哪里都不知道。”
他说完，把最上面的一张名单递给陆文远。
“你现在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了吗？”
陆文远接过来。
名单上的字有些模糊。
一个七岁女孩。
一个四十岁的车夫。
一个从沈阳来的学生。
还有一个姓林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
陆文远看了很久。
“知道了。”
那人问：
“知道什么？”
陆文远慢慢把名单压平。
“不是救亡。”
他抬起头。
“是让这些人先活下来。”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谁教你的？”
陆文远摇头。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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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陆文远推门进去，发现灯还亮着。
周静宜坐在桌边，正在替清妍缝衣服。
针脚很细。
她最近手上没什么力气，缝两针便要停一下。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周静宜抬头看他。
“今天做什么了？”
陆文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过去，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周静宜看了一眼。
没有问太多。
“从哪里来的？”
“东北。”
她手里的针停了。
“有孩子。”
“嗯。”
“多大？”
“最小的七岁。”
周静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名单折好。
“你大哥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什么？”
陆文远想了想。
“他说，钱、货、路，还有命。”
周静宜笑了一下。
“这是他说的话。”
“嗯。”
“那你听懂了吗？”
陆文远点头。
“以前没懂。”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周静宜把针线放到一边。
“文远。”
“嗯？”
“你以后可能会碰见很多人。”
“有的人会比你勇敢。”
“有的人比你聪明。”
“也会有人比你更会说。”
陆文远看着她。
“你不用证明自己比他们强。”
她顿了顿。
“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陆文远低声道：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走得很远？”
周静宜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吹进来。
桌上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说。
“可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几条路，是自己选了以后，才知道有多远。”
陆文远笑了一下。
“那我走一步算一步。”
周静宜也笑。
“这话像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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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砚川回来得很晚。
他进屋时，周静宜已经睡了。
桌上留着一盏灯。
还有那本没有合上的账。
陆砚川走过去，替她把账本收好。
刚转身，周静宜却醒了。
“回来了？”
“吵醒你了？”
“没有。”
她看了一眼窗外。
“文远回来了吗？”
“回来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周静宜笑了笑。
“他今天一定说了很多。”
陆砚川也笑。
“嗯。”
他坐到床边。
周静宜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什么？”
“这个弟弟。”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
“他小时候总跟着我。”
“我知道。”
“那时候家里没什么吃的，他有一次偷拿了我的半块馒头。”
周静宜笑起来。
“后来呢？”
“后来哭了一晚上。”
“为什么？”
“他说他以为我会打他。”
周静宜看着他。
陆砚川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打。”
“你舍不得。”
“嗯。”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轻声说：
“你看。”
“他现在也不用你打了。”
陆砚川抬眼。
她望着窗外。
“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陆砚川没有接话。
只是把她被子往上掖了一点。
周静宜忽然说：
“砚川。”
“嗯。”
“以后如果他真的走得很远……”
她停了一下。
“你别怪他。”
陆砚川的手顿住。
“我不会。”
“也别怪自己。”
“我为什么要怪自己？”
“因为你总觉得，凡是家里的人，都应该由你照看。”
陆砚川看着她。
良久，他才低声说：
“我尽量。”
周静宜笑了。
“你这个人。”
“什么？”
“什么都答应。”
“可每一次都只答应一半。”
陆砚川也笑。
灯影落在两个人之间。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声汽笛。
长沙的夜慢慢沉下去。
而有些人的路，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把帐记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