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26、算个凭证 吕怀远第二

　　吕怀远第二天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汉口来了一封电报。
　　秋兰拆开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电报上的字很少。
　　货已到，账目无误。月底我再来。
　　下面另起一行。
　　您若还没想好，不必急。
　　秋兰看了很久。
　　最后把电报折好，收进账本里。
　　那一天，她没有等到吕怀远。
　　可她忽然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
　　她终于明白，自己最害怕的，并不是离开陆家。
　　她怕的是离开以后，自己仍旧不知道要去哪里。
　　而现在，她知道了一件事。
　　她想要的，不是一个男人替她安排下一段日子。
　　她想要自己的日子。
　　---
　　月底，吕怀远果然来了。
　　他比上一次瘦了些，头发被汉口的风吹得有些乱。
　　进门以后，他先把货单放下。
　　“秋掌柜。”
　　“嗯。”
　　“货已经验过了。”
　　秋兰翻了翻。
　　“没问题。”
　　“那就好。”
　　他说完，没有走。
　　秋兰抬头。
　　“还有事？”
　　吕怀远犹豫了一下。
　　“有。”
　　他看着她。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想清楚了吗？”
　　秋兰没有马上回答。
　　吕怀远也没有催。
　　铺子外面有人经过，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秋兰说：
　　“想了一些。”
　　“那……”
　　“可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跟你走。”
　　吕怀远怔了怔。
　　随即笑了。
　　“我没说让您跟我走。”
　　秋兰也愣住。
　　“那你来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他顿了一下。
　　“您有没有把我也算进去。”
　　秋兰看着他。
　　吕怀远耳根有些红，却没有躲。
　　“我想娶您。”
　　秋兰的手停在账本上。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反倒平静了。
　　“不是现在。”
　　“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本事。”
　　“我爹让我再跑两年货，等我能自己立住脚了，才有资格说这些。”
　　秋兰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
　　“知道我有清安？”
　　“知道。”
　　“知道我不是黄花闺女？”
　　吕怀远点头。
　　“知道。”
　　秋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说那些好听的话。
　　没有说自己不在乎。
　　也没有装作她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只是说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您若不愿意，我就不再提。”
　　“您若愿意……”
　　他笑了一下。
　　“我等得起。”
　　秋兰看着他。
　　“你才二十一岁。”
　　“我知道。”
　　“你以后会遇见比我年轻的女人。”
　　吕怀远想了想。
　　“可能吧。”
　　秋兰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却认真地说：
　　“可现在喜欢的是您。”
　　这句话没有什么漂亮的修辞。
　　反而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问：
　　“如果我不走呢？”
　　吕怀远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也做您的生意。”
　　“只做生意？”
　　“先做生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逼您。”
　　秋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吕怀远也笑。
　　“我爹说，做生意最怕逼人。”
　　“人一逼，买卖就做不成了。”
　　秋兰低头整理货单。
　　“那你回去吧。”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秋掌柜。”
　　“嗯？”
　　“您不用因为我做决定。”
　　秋兰看着他。
　　“我知道。”
　　“那就好。”
　　门帘落下来。
　　秋兰站在柜台后面，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吕怀远已经给不了她。
　　这个答案只能由她自己说。
　　---
　　当天晚上，她去找陆砚川。
　　陆砚川正在书房看账。
　　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她。
　　“进来。”
　　秋兰站在门口。
　　“先生，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想离开。”
　　陆砚川手里的笔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看着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因为吕怀远？”
　　“不是。”
　　秋兰摇头。
　　“我喜欢他。”
　　她说得很坦然。
　　“可我离开，不只是因为他。”
　　陆砚川没有说话。
　　“我想有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铺子，自己的钱。”
　　“以后嫁不嫁人，我自己想。”
　　她抬起头。
　　“我不想再做谁屋里的人了。”
　　陆砚川看了她很久。
　　“好。”
　　秋兰反倒愣了一下。
　　“先生……”
　　“这件事，我会办。”
　　他放下笔。
　　“不过有些事情，要慢慢商量。”
　　秋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清安。”
　　“嗯。”
　　陆砚川靠在椅背上。
　　“你想带他走吗？”
　　秋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回答。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想过抱着孩子离开。
　　想过把清安带到自己的铺子里。
　　想过以后和吕怀远一起过日子。
　　可每一次想到这里，她都会停住。
　　清安还小。
　　他从出生起就在陆家。
　　陆砚川是他的父亲。
　　陆母是他的祖母。
　　几个姑姑、叔叔都看着他长大。
　　她若把孩子带走，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是把他从他熟悉的生活里整个拔出来。
　　而她自己，甚至还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秋兰擦了一下眼睛。
　　“我想让清安留下。”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低声道：
　　“他跟着您，我放心。”
　　“以后我想他了，我会回来。”
　　“当然。”
　　陆砚川点头。
　　“你随时可以见。”
　　秋兰抬起头。
　　“真的？”
　　“这是你的孩子。”
　　陆砚川说。
　　“你什么时候想见，都可以。”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走。
　　而是因为到了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要走了。
　　---
　　第二天，陆砚川没有急着让她收拾东西。
　　他把陈绍安叫到书房，交代了一件事。
　　“把秋兰这些年的账理一遍。”
　　陈绍安愣了一下。
　　“染料铺？”
　　“嗯。”
　　“需要我把她和陆家的往来一并算出来吗？”
　　“算。”
　　陆砚川停了停。
　　“她自己的钱，单独列。”
　　陈绍安点头。
　　“明白。”
　　“还有当初给她做生意的八百块。”
　　“已经还清了。”
　　“我知道。”
　　陆砚川看着账本。
　　“把凭据也找出来。”
　　两日后，账目理清。
　　染料铺的货款、现银、应收账目一一列明。
　　陆砚川给她的八百块启动钱，早已在半年内还清。
　　铺子的所有权也没有任何纠葛。
　　陈绍安把清单放在桌上。
　　“要不要写一份说明？”
　　陆砚川沉默片刻。
　　“写。”
　　“怎么写？”
　　陆砚川想了想。
　　“不要写什么休书。”
　　“也不用写解除婚姻。”
　　陈绍安点头。
　　“那就写财物交割？”
　　“再加上生活上的约定。”
　　他顿了一下。
　　“就说秋兰自愿离开陆家，今后各自生活。她自己的铺子、钱和货物归她自行处置。”
　　“清安呢？”
　　陆砚川看着那一页纸。
　　“清安暂随我生活，由陆家抚养。”
　　“秋兰可以随时来看。”
　　“若以后她有别的安排，再另行商量。”
　　陈绍安低头记下。
　　写完以后，又把纸推回来。
　　“老爷，您看看。”
　　陆砚川看了一遍。
　　最后在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什么印章。
　　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只是一份留下来的凭据。
　　证明她离开时，自己的钱是自己的，自己的铺子是自己的，自己的孩子也仍旧是自己的。
　　秋兰看完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她问：
　　“先生，这算什么？”
　　陆砚川说：
　　“算个凭据。”
　　“以后有人问，你自己说得清。”
　　秋兰低声道：
　　“您怕别人欺负我？”
　　陆砚川看她一眼。
　　“我不在你身边了，总得有个东西替你说话。”
　　秋兰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的账本。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写得最慢，因为最难的是那八百块。陆砚川让陈绍安把账理清，不是防她，是替她算明白——哪些钱是她的，哪些铺面是她的，哪些货是她的。然后他说：“不要写休书，也不要写解除婚姻。”他不给她一个被赶走的身份，他给她一张凭据。最后那句“我不在你身边了，总得有个东西替你说话”，是全章最重的一句。他不是在告别，是在替她挡最后一道风。秋兰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账本——她收的不是纸，是这些年他给过她的所有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