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25、这一次，没有人能替她选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陆砚川去了秋兰的铺子。
　　铺门刚开不久，街上还没有多少人。
　　秋兰正在柜台后面核一笔新到的染料，算盘珠子拨得很慢。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先生。”
　　陆砚川点点头。
　　“今天忙吗？”
　　“还好。”
　　“清安呢？”
　　“在家里。”
　　秋兰把账本合上。
　　“您找我有事？”
　　陆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铺子里看了一圈。
　　货架上的染料已经比从前多了许多，几个木箱靠墙码得整齐。墙角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子，上面写着“秋兰染料”。
　　字不漂亮，却很端正。
　　陆砚川看了片刻。
　　“这块牌子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挺好。”
　　秋兰笑了一下。
　　“我自己找人做的。”
　　“我看出来了。”
　　他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秋兰慢慢觉得不对。
　　“先生？”
　　陆砚川看着她。
　　“你坐。”
　　秋兰没有动。
　　“是不是家里说什么了？”
　　“没有。”
　　“那您今天——”
　　“我想跟你谈件事。”
　　秋兰终于在柜台里面坐下来。
　　陆砚川也拉过一把椅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柜台。
　　这距离让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们明明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
　　她进陆家的时候，还很年轻。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了清安，有了铺子，也有了自己手里的钱。
　　而他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认真地坐下来问她——
　　她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昨天，”陆砚川开口，“我娘和玉琴从这里经过。”
　　秋兰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
　　“她们看见你和吕怀远在说话。”
　　“我们是在谈货。”
　　“我知道。”
　　“先生，我没有——”
　　“我知道。”
　　陆砚川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来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秋兰慢慢抬起头。
　　陆砚川看着她。
　　“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喜欢他吗？”
　　秋兰一下怔住。
　　铺子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陆砚川没有追问。
　　“真的不知道？”
　　“嗯。”
　　她捏着账本的一角。
　　“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对我也很好。”
　　“我知道。”
　　秋兰抬起眼。
　　“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陆砚川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会在意？”
　　秋兰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汉口寄来的那包茶。
　　想起吕怀远说天气转凉，让她路上注意。
　　想起他站在柜台前，看见清安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也想起那天他临走时说：
　　“下个月我还来。”
　　她当时没有问为什么。
　　可那天晚上，她竟然一直记着。
　　她低声说：
　　“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
　　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我不是一个姨太太。”
　　陆砚川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秋兰低下头。
　　“也不是清安的娘。”
　　她的声音很轻。
　　“就是秋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反倒安静了。
　　陆砚川看着她，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想走吗？”
　　秋兰抬起头。
　　“走？”
　　“离开陆家。”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手里的账本慢慢松开。
　　“先生……”
　　“你不用现在回答。”
　　陆砚川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问题你可以想。”
　　秋兰看着他。
　　“如果我说想呢？”
　　陆砚川沉默了几秒。
　　“那就走。”
　　她明显愣住。
　　“您不生气？”
　　“生气。”
　　他说得很坦然。
　　“我也会难受。”
　　秋兰眼睛红了一点。
　　“那为什么还让我走？”
　　陆砚川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让你留下，只是因为怕我生气。”
　　秋兰没有说话。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陆砚川声音低下来。
　　“清安也有了，铺子也做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这些年，你自己挣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秋兰抬起头。
　　“铺子也是你的。你若要继续做，我让人把账理清楚，以后照旧归你自己管。”
　　秋兰低声道：
　　“可我若走了，清安怎么办？”
　　“他是我的孩子。”
　　“也是我的。”
　　“我知道。”
　　陆砚川点头。
　　“所以你若想带他走，可以。”
　　秋兰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
　　“那……”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陆砚川看着她。
　　“你若不想带，我也会把他养大。”
　　“以后你想见他，随时回来。”
　　秋兰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转过脸，用手背擦掉。
　　“先生，您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
　　陆砚川明白她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拦。
　　为什么不骂。
　　为什么不说她不知足。
　　为什么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妾可能要跟别人走，还能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当初让你进门，是我们做的决定。”
　　秋兰怔住。
　　“可不是你一辈子都要付的账。”
　　她低下头。
　　泪一滴一滴落在账本上。
　　陆砚川没有递手帕。
　　他知道她需要自己把这阵情绪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
　　“太太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陆砚川看着她。
　　“她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秋兰咬了一下唇。
　　“太太是不是不高兴？”
　　“她会不高兴。”
　　秋兰抬头。
　　陆砚川很平静。
　　“她也会嫉妒。”
　　秋兰有些意外。
　　“可她还是觉得……”
　　“她觉得你有这个权利。”
　　秋兰久久没有说话。
　　---
　　午后，陆砚川走了。
　　秋兰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柜台上的账本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她却半天没有拨算盘。
　　她忽然发现，真正让她害怕的，并不是陆砚川不同意。
　　恰恰相反。
　　他把门打开了。
　　没有人拦她。
　　没有人骂她。
　　没有人拿清安来绑她。
　　甚至连她这些年挣下来的钱，也没有人要碰。
　　她本以为自己会轻松。
　　可门真的打开以后，她却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曾经以为，只要有一天有人允许她走，她就会走。
　　可现在才知道——
　　允许她走，和她真的想走，是两回事。
　　傍晚的时候，吕怀远来送一批新货的单子。
　　他站在门口，看见秋兰一个人坐着。
　　“秋掌柜。”
　　她抬头。
　　“来了？”
　　“嗯。”
　　吕怀远把单子递过去。
　　“这一批货比上次便宜一点，我替您留了。”
　　秋兰接过来。
　　“谢谢。”
　　吕怀远没有立刻走。
　　“您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您脸色不太好。”
　　秋兰笑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吕怀远点点头。
　　“那您早点回去。”
　　秋兰忽然问：
　　“吕怀远。”
　　“嗯？”
　　“你为什么总来长沙？”
　　他愣了一下。
　　“送货。”
　　秋兰看着他。
　　他笑了笑。
　　“还有……”
　　他没有说完。
　　秋兰也没有逼他。
　　过了片刻，他才道：
　　“想见您。”
　　这一次，秋兰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吕怀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想见您。”
　　秋兰的手指轻轻压在账本上。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是陆家的女人。
　　也不是因为清安。
　　就是喜欢她。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立刻高兴。
　　反而让她心里更乱。
　　吕怀远站了一会儿，问：
　　“您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秋兰摇头。
　　“没有。”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秋掌柜。”
　　“什么？”
　　“您别急。”
　　秋兰怔了一下。
　　他笑了笑。
　　“我不催您。”
　　说完便走了。
　　门帘轻轻晃动。
　　秋兰坐在那里，忽然低下头。
　　她没有哭。
　　只是很久没有动。
　　---
　　天黑以后，她回了陆家。
　　清安已经睡了。
　　乳母把孩子抱给她看了一眼，她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清安睡得很熟。
　　小手攥着被角。
　　秋兰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舍不得的，并不只是这个孩子。
　　她舍不得这些年在陆家得到的一切。
　　也舍不得周静宜。
　　舍不得陆砚川。
　　舍不得自己辛苦做起来的铺子。
　　可她也第一次知道：
　　她同样舍不得那个在汉口等她回信的人。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假。
　　也没有一样可以替她做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周静宜房里。
　　周静宜正在窗边晒太阳。
　　病后的脸比从前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
　　见她进来，便说：
　　“坐。”
　　秋兰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问：
　　“砚川昨天找过你了？”
　　秋兰点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
　　秋兰停了一下。
　　“如果我想走，就让我走。”
　　周静宜安静地听着。
　　“他说清安可以跟我走，也可以留在陆家。”
　　“嗯。”
　　“他说我的铺子和钱，都是我的。”
　　周静宜轻轻点头。
　　秋兰低下头。
　　“太太。”
　　“嗯？”
　　“您希望我走吗？”
　　周静宜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发亮。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不希望。”
　　秋兰抬起头。
　　周静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清安。”
　　“我知道。”
　　“我也不喜欢想到以后家里少一个人。”
　　秋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周静宜却继续说：
　　“可这些都是我的想法。”
　　“不是你的答案。”
　　秋兰怔住。
　　周静宜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
　　“你问我该不该走，我不能替你答。”
　　“可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秋兰愣了一下。
　　周静宜看着她。
　　“你不用今天决定。”
　　“可是……”
　　“秋兰。”
　　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你这一辈子已经替别人想过很多次了。”
　　“清安，先生，还有这个家。”
　　她顿了顿。
　　“这一次，先想想自己。”
　　秋兰低着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周静宜没有安慰她。
　　只把桌上的手帕推过去。
　　过了一会儿，秋兰擦干眼泪。
　　“太太。”
　　“嗯？”
　　“如果我最后不走呢？”
　　周静宜看着她。
　　“那也是你的选择。”
　　“如果我走呢？”
　　“也是。”
　　秋兰沉默许久。
　　忽然问：
　　“您会不会恨我？”
　　周静宜怔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摇头。
　　“不会。”
　　她停了停。
　　“我可能会难过。”
　　“也可能会有一点不高兴。”
　　“甚至有时候，我会后悔当初做了那个决定。”
　　秋兰抬起眼。
　　周静宜看着她，神色很平静。
　　“可我不会因为这些，就觉得你欠我。”
　　窗外有风吹进来。
　　她咳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不用替我做一个懂事的人。”
　　秋兰看着她，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周静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陪她哭。
　　一直到窗外的日光慢慢偏过去。
　　秋兰终于抬起头。
　　“太太。”
　　“嗯。”
　　“我想再想一想。”
　　周静宜点头。
　　“好。”
　　秋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我会自己想清楚。”
　　周静宜看着她。
　　“好。”
　　门轻轻合上。
　　周静宜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秋兰真正要面对的，已经不是陆砚川，也不是吕怀远。
　　是她自己。
　　而这一次，没有人能替她选。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写了整整两天，因为我知道它难。难的不是让陆砚川放手，是让秋兰在门真的打开以后，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走。她以为只要有人允许她走，她就会走。可门开了，她却站在门口。她说“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姨太太，也不是清安的娘，就是秋兰”——这句话，是整部作品里她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说话。而静宜说“你不用替我做一个懂事的人”“这一次，先想想自己”，是把自己的私心放下，把选择还给她。这一次，没有人能替秋兰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