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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走错了门 到1931 ...

  •   到1931年秋天,周静宜的身体已经有过一段难得的平稳。
      她还是不能劳累,不能像从前一样一整日站在讲台上,也不能抱着孩子走得太久。可她已经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到院子里,看清和酣睡时的模样,看几个女儿在桂花树下追逐,也能偶尔拿起账本,替陆砚川看一两个时辰。
      病没有消失。
      只是学会了与她暂时相安无事。
      沈大夫仍旧叮嘱她休养,陆砚川却不再日日盯着她的脸色。
      他慢慢学会了不把每一次咳嗽都当成坏消息。
      这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九月中旬以后,北边的报纸一天比一天厚。
      报童站在街口,声音已经喊哑了。
      “东北急电——”
      “沈阳有变——”
      “日军占领奉天——”
      那几天,长沙街头的人谈得最多的已经不是米价和棉纱。
      九月十八日夜里发生的事,很快从报纸上的电讯变成了人人都知道的消息。日军在奉天附近制造铁路爆炸事件,以此为由发动军事行动,并迅速占领奉天等南满铁路沿线的重要城市。
      陆砚川没有在家里谈这些。
      他只是在第二天早晨,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周静宜正在喝药。
      她看了一眼。
      “东北?”
      “嗯。”
      “打起来了?”
      陆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说:
      “不是一场仗那么简单。”
      周静宜看着他。
      他把报纸收起来。
      “先吃药。”
      她没有再问。
      可从那天起,铺子里的电话和电报明显多了起来。
      北边来的货开始改道。
      保险商不肯再按原来的价钱承保。
      银行催着收紧信用。
      原本已经谈妥的一批机器,也因为运输路线和付款方式的问题停在了上海。
      陈绍安把几份电报放到桌上。
      “陆先生,这一批货怎么办?”
      陆砚川低头看了很久。
      “先不要发。”
      “可是机器已经订了。”
      “我知道。”
      “那边催得紧。”
      “让他们催。”
      陈绍安看着他。
      “要是再拖,定金可能拿不回来。”
      陆砚川抬起眼。
      “拿不回来就算了。”
      陈绍安愣了一下。
      陆砚川把其中一张电报折起来。
      “现在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
      “路还能不能走。”
      ---
      这一年,陆砚川第一次真正觉得,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失去原来的秩序。
      从前一笔生意做不做,最多看三件事:货、钱、路。
      现在还要看枪声什么时候传过来。
      一条铁路停了,一船货就可能变成死货。
      一家银行不敢放款,一条货线就会断。
      保险公司不肯承保,原本十成的利润,转眼便可能变成一场赔本。
      他原本已经很少做冒险的事情。
      可这一次,他还是看错了一步。
      那批机器最终还是出了问题。
      不是机器本身。
      是运到一半以后,原先答应承担运输风险的一方突然改了条件。
      陆砚川不肯继续加价。
      对方也不肯退。
      几方僵持了十几日。
      最后,他只能认赔。
      数目不算伤筋动骨。
      却是他这些年少见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亏损。
      陈绍安拿着最后一张结算单,低声道:
      “陆先生,留得住本金,就不算输。”
      陆砚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知道。”
      “那您……”
      “我不是心疼这笔钱。”
      陈绍安看着他。
      陆砚川低头看着账本。
      “以前我们算的是哪一条路能赚。”
      他停了一下。
      “现在要算的是,哪一条路还能走。”
      陈绍安没有再说话。
      ---
      晚上回家,周静宜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脸色。
      她那时候刚吃完药,靠在窗边看书。
      陆砚川进门以后,把外衣脱下来,递给下人。
      周静宜抬头。
      “今天生意不好?”
      “嗯。”
      “亏了?”
      “嗯。”
      “很多?”
      陆砚川想了想。
      “够我难受一阵。”
      周静宜合上书。
      “那就难受一阵。”
      他看她。
      她说得很自然。
      “钱又不会因为你难受一晚上就回来。”
      陆砚川笑了一下。
      “你倒想得开。”
      “我什么时候想不开过?”
      “多了。”
      “哪一次?”
      “很多次。”
      她看了他一眼。
      “我病的时候。”
      这一次,他没笑。
      周静宜却已经把话题带开。
      “吃饭了吗?”
      “没有。”
      “厨房还留着。”
      “你呢?”
      “我吃过了。”
      陆砚川点头。
      他坐下来,却没动筷子。
      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不想说话?”
      “有一点。”
      “那就不说。”
      她重新拿起书。
      夫妻之间,有时候最好的安慰就是不再追问。
      可那一晚,陆砚川还是喝了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喝醉过。
      两杯以后,陈绍安劝他别喝。
      他只说:
      “今天喝一点。”
      第三杯以后,他已经不太说话了。
      等陈绍安把他送回宅子,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一盏灯一盏灯地灭着。
      他站在廊下,脚步有些不稳。
      陈绍安问:
      “陆先生,要不要我扶您进去?”
      “不用。”
      他自己往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太太睡了?”
      “应该睡了。”
      “嗯。”
      他点点头。
      又往前走。
      ---
      秋兰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这些年已经习惯晚睡。
      染料铺子越做越稳,她手里的人和货也越来越多。
      她正在看一张汉口来的单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门被推开。
      陆砚川站在门口。
      秋兰怔住。
      “先生?”
      陆砚川也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屋里。
      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
      “……”
      秋兰站起来。
      “您喝酒了。”
      “嗯。”
      “太太那边……”
      “她睡了。”
      秋兰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把桌上的水倒了一杯。
      “您先坐。”
      陆砚川坐下。
      秋兰把水放到他面前。
      “喝一点。”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
      秋兰站在一旁。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进陆家的小丫头了。
      她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账,有自己要操心的货。
      她甚至已经慢慢习惯了陆砚川不常来她这里。
      可今晚他坐在这里,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砚川忽然低声道:
      “静宜。”
      秋兰的手停了一下。
      他却没有意识到。
      “这批货……”
      他说了半句,又没了声音。
      秋兰看着他。
      “先生,您先睡一会儿吧。”
      陆砚川抬头。
      看了她好一会儿。
      终于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
      “秋兰。”
      “是我。”
      “我走错了。”
      她点头。
      “我知道。”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回去了。”
      秋兰没有拦。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砚川又停下来。
      “这件事……”
      “什么?”
      “别告诉太太我喝成这样。”
      秋兰看着他。
      “好。”
      他走了。
      门重新关上。
      秋兰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是她努力一点、聪明一点、做得再好一点,就能够得到的。
      这个男人喝醉的时候,走错了门。
      可他心里叫的人,还是另一个女人。
      ---
      第二天早晨,周静宜醒得很早。
      陆砚川已经坐在窗边。
      脸色不太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
      “昨晚喝酒了?”
      “嗯。”
      “喝多了?”
      “有一点。”
      她坐起来。
      “去哪儿了?”
      陆砚川没有回答。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静宜看着他。
      “砚川。”
      他抬头。
      “我昨晚走错了。”
      “走到哪里?”
      “秋兰那里。”
      她的手停在被子上。
      很轻的一下。
      随后她问:
      “多久?”
      “没多久。”
      “做了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什么都没有。”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被角慢慢理平。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知道了。”
      陆砚川站起来。
      “静宜。”
      “你先别过来。”
      他停住。
      她闭了一下眼。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知道你没有做什么。”
      “嗯。”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去。”
      陆砚川没有解释。
      “你今天别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好。”
      “也别跟我说你喝醉了。”
      “好。”
      她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泪。
      却明显比平日冷了一点。
      “因为这些我都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可我还是不高兴。”
      陆砚川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第一次打断他。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点发颤。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知道你爱我,就什么都能想得开。”
      她看着他。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我知道你爱我。”
      “可我还是会难受。”
      陆砚川站在那里。
      没有替自己辩解。
      周静宜转过脸。
      “你出去吧。”
      他真的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
      过了很久,才抬手捂住眼睛。
      她并不后悔当初做的选择。
      也没有恨秋兰。
      她甚至知道昨晚真正发生了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
      心里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她病了这么久。
      身体一点点从死亡的边缘退回来。
      她本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做一个寻常的妻子。
      会吃醋。
      会生气。
      会因为丈夫晚回来而不高兴。
      会因为他喝醉走错房间而觉得委屈。
      她忽然觉得,这些情绪竟然也很好。
      至少说明她还在过日子。
      而不是一个只等着病好或者病坏的病人。
      她擦了擦眼角。
      过了一会儿,自己轻轻说:
      “我就是不高兴。”
      没人听见。
      可说出来以后,胸口反倒松了一点。
      窗外的太阳已经出来了。
      院子里,清禾正在叫妹妹。
      清和也醒了。
      又是一天。
      她坐在那里,听着孩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才慢慢掀开被子。
      她决定今天还是要下床。
      至于陆砚川——
      让他等一等。
      有些事情,不能每一次都由她先想明白。
      ---
      这一天,北边又来了一封电报。
      东北的局势继续恶化。
      陆砚川站在铺子里,看完以后,把电报折好。
      陈绍安问:
      “还做东北的货吗?”
      陆砚川摇头。
      “暂时不做。”
      “那以后呢?”
      他沉默片刻。
      “以后再说。”
      陈绍安点头。
      正准备出去,陆砚川忽然叫住他。
      “把能调回来的资金都调回来。”
      “全部?”
      “全部。”
      “那几条货线……”
      “能保住的保住。”
      他停了一下。
      “另外,给长沙城里几家做布匹、药材和粮食的商号留一笔信用。”
      陈绍安愣住。
      “给他们?”
      “嗯。”
      “他们未必还得起。”
      陆砚川看着窗外。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他低头把账本合上。
      “这个时候,能让一家铺子活下去,就让它活下去。”
      陈绍安没再问。
      陆砚川也没有解释。
      他忽然明白,生意做到今天,有些账已经不能只算自己赚多少。
      国家乱的时候,商人未必能做多少惊天动地的事。
      可至少可以决定:
      手里的钱,往哪里流。
      手里的货,给谁。
      哪一笔生意,可以不赚。
      哪一个人,可以让他撑过去。
      这也是他能做的事。
      仅此而已。
      但他想把它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走错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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