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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吃醋 南岳回来以 ...
南岳回来以后,陆砚川没有再提起那一趟山路。
周静宜也没有问他在山上跪了多久。
夫妻之间有些事情,问出来反倒轻了。
她只是发现,他回来以后比从前更安静。
不是冷淡。
是话少了。
早晨替她端药的时候,他会先试一下碗沿的温度;她吃不下东西,他也不再劝,只让厨房换一样;夜里她咳得厉害,他从床边起来,站在窗前等她缓过去,再回来。
有一天清晨,周静宜醒得比平常早。
窗外刚亮。
她坐起来,竟觉得胸口没有前几日那么闷。
她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咳。
她怔了怔。
又吸了一口。
还是没有。
床边的陆砚川还睡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陆砚川醒了。
“怎么了?”
“没什么。”
“难受?”
“今天好像轻了一点。”
他一下坐起来。
周静宜看见他的神情,立刻说:
“你别这么看我。”
“哪样?”
“像我刚从鬼门关回来。”
陆砚川没说话。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一下。
“真的只是轻了一点。”
“我知道。”
“那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没高兴。”
周静宜看着他。
“你嘴角都动了。”
陆砚川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又笑了。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样自然。
陆砚川也终于笑了一下。
那天她吃了半碗粥。
午后又吃了两块糕。
沈大夫来看过以后,说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些,仍要静养,仍不能掉以轻心。
周静宜听完,只问:
“我今天可以到窗边坐一会儿吗?”
“可以。”
“那我坐一会儿。”
她便真的坐到窗边去了。
院里的桂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树上还留着零星几朵。
清禾在廊下追着妹妹跑。
乳母抱着清安经过。
再远一些,秋兰正同一个伙计说染料铺子的事情。
周静宜隔着窗看了一会儿。
“秋兰现在越来越像个掌柜了。”
陆砚川正在给她削苹果。
“她本来就是。”
“你倒护着她。”
刀锋停了一下。
周静宜看他。
陆砚川低头继续削。
“我说的是做事。”
“我知道。”
她伸手拿了一小块苹果。
“我又没说别的。”
陆砚川没接话。
她吃完那一块,忽然问:
“铺子最近怎么样?”
“还行。”
“她是不是又加了货?”
“嗯。”
“别给她太多钱。”
陆砚川抬头。
“她要是亏了呢?”
“让她自己知道疼。”
他说:
“你倒舍得。”
周静宜看着他。
“她总要学会自己过日子。”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其实女人有自己的东西,心里才稳。”
陆砚川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秋兰。
---
三日后,上海来了一封信。
陈绍安把信送到铺子的时候,陆砚川正在看汉口来的账。
“陆先生,上海来的。”
“谁?”
“郭先生。”
陆砚川抬头。
陈绍安把信放到桌上。
“郭有道。”
陆砚川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信封。
字迹很熟。
过了一会儿,他才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写得很快,却很整齐。
听说静宜病了。
我人在国外,手边恰好有人知道一种近来用于肺病治疗的药,我托人寄了一瓶回来。未必有用,还是请医生看过再用。
若有别的需要,可以来信。
郭有道。
下面没有多余的话。
陆砚川看了两遍。
“还有这个。”
陈绍安从旁边拿出一个小木盒。
“同信来的。”
陆砚川打开。
里面是一只很小的药瓶。
瓶签上的字母,他认不全。
他合上盒子。
“送回去。”
陈绍安愣住。
“送回哪儿?”
陆砚川看他一眼。
“上海。”
陈绍安没敢动。
“郭先生说,这药……”
“我知道他说什么。”
陆砚川声音不高。
“送回去。”
陈绍安站了一会儿。
“那……太太知道吗?”
陆砚川没有回答。
陈绍安便知道了。
这句话问错了。
他拿起木盒准备出去。
刚走到门口,陆砚川忽然开口:
“等等。”
陈绍安回头。
“先拿去给沈大夫看。”
“好。”
“如果他说能用,就留下。”
陈绍安点头。
走出去几步,又听见身后一句:
“别跟太太说是郭有道送的。”
陈绍安停下来。
“为什么?”
陆砚川低下头,重新看账。
“她现在身体不好,没必要知道这些。”
陈绍安应了一声。
可到了晚上,药还是到了周静宜手里。
不是陈绍安说的。
是沈大夫说的。
“有一瓶国外寄来的药,郭先生托人送来的。我看过,暂时没有明显不妥,可以试试。”
周静宜愣了片刻。
“郭有道?”
“嗯。”
她低头看那只小瓶。
“他怎么知道?”
沈大夫道:
“你父亲那边大概有人告诉了他。”
周静宜没有再问。
陆砚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沈大夫交代完用法,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静宜拿着那瓶药看了一会儿。
“他还记得我。”
陆砚川嗯了一声。
“还挺远的。”
“嗯。”
“人在国外,消息倒快。”
“嗯。”
周静宜终于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从刚才开始,你只会说‘嗯’。”
陆砚川看着她。
“那我说什么?”
“你自己想。”
她把药瓶放在桌上。
“他也是好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周静宜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你吃醋了?”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笑意更深了一点。
“真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那瓶药?”
“我在看药。”
“你认识英文吗?”
陆砚川沉默。
周静宜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胸口,她立刻咳了起来。
陆砚川脸色顿时变了。
“慢一点。”
他起身扶她。
周静宜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眼角有一点湿。
陆砚川替她擦掉。
她靠在枕头上喘气,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一笑你就这样。”
“你别笑。”
“我还不能笑了?”
“能。”
“那我以后笑的时候先告诉你?”
他看她。
“静宜。”
她不说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周静宜忽然轻声道:
“你是真的吃醋。”
陆砚川坐在床边。
“我不是介意他送药。”
“那你介意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说:
“他在国外。”
周静宜看着他。
“嗯。”
“听见你病了,都知道该给你找药。”
他的声音很平。
“我就在你身边。”
他停了一下。
“却什么都做不了。”
周静宜的神色慢慢变了。
她没有再笑。
“所以你不是吃他的醋。”
“也吃。”
她怔住。
陆砚川低头替她把被角压好。
“多少有一点。”
周静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一向把情绪藏得很深。
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退,可以把所有事情算到最后一步。
可这一回,他连嫉妒都承认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又不会因为一瓶药喜欢上他。”
陆砚川看她。
“我知道。”
“那你还吃醋?”
“知道是一回事。”
他停了停。
“吃醋是另一回事。”
周静宜安静片刻。
“那我替你骄傲。”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陆砚川看着她。
“我以前不像?”
“以前太君子。”
“现在呢?”
“现在也君子。”
她顿了一下。
“就是有一点小气。”
陆砚川终于笑了。
“嗯。”
“还承认。”
“承认。”
她看着他笑了一会儿,胸口忽然又有些发闷。
她慢慢收了笑。
陆砚川立刻察觉。
“难受?”
“有一点。”
他伸手去拿药。
周静宜却按住他的手。
“先别急。”
“怎么了?”
“我想看看。”
她拿起那瓶药,仔细看瓶上的英文。
她以前教书时接触过一些英文资料,认得其中几个词。
“外国人的东西,名字倒长。”
陆砚川说:
“看不懂就别看。”
“我偏要看。”
她低着头,忽然说:
“你说,他为什么还记得我?”
陆砚川沉默。
周静宜没有抬头。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嗯。”
“有时候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把药瓶轻轻放下。
“人这一辈子,能被一个人记住这么久,也不容易。”
陆砚川看着她。
这一回,他没有吃醋。
只是伸手把药瓶拿过来。
“那就用。”
“你不生气了?”
“生。”
“还生?”
“嗯。”
周静宜笑了一下。
“那你还让我用?”
陆砚川看着她。
“药是他的。”
“你是我的妻子。”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周静宜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
药用了三日。
她的咳嗽没有立刻好,却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第五日早晨,她竟然自己走到了窗边。
陆砚川回来时,看见她站在那里。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病。
“你怎么下床了?”
周静宜回头。
“我想看看太阳。”
“沈大夫让你少走。”
“我只走了几步。”
“几步也不行。”
她皱眉。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子。”
“那也比你不听话强。”
她转过身。
“陆砚川。”
“嗯?”
“我今天心情很好。”
他怔了一下。
她说:
“所以你别管我。”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过去,替她披上外衣。
“行。”
“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不管。”
他说着,把她的衣领理好。
“但冷了要告诉我。”
周静宜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
清和在隔壁睡着。
清禾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片桂花叶,正在跟妹妹争。
秋兰的铺子里传来算盘声。
院子里仍旧是从前那个院子。
只是每个人都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周静宜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她没有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陆砚川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像从前许多个寻常的早晨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砚川。”
“嗯?”
“那瓶药……”
“怎么了?”
“你替我写封信给郭有道吧。”
陆砚川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写什么?”
周静宜想了想。
“谢谢他。”
他沉默。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陆砚川看着她。
周静宜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你放心。”
“我不写别的。”
陆砚川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这一辈子,已经嫁给你了。”
“你不用每一次都重新确认。”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落进来。
照在那只已经用了一半的药瓶上。
瓶身很小。
里面装不了什么。
却让一个已经许久没有真正轻松过的早晨,忽然多了一点希望。
这一章我写得最松,也最暖。前面那么多章,都在写他撑着、忍着、算着。这一章我终于让他露了一次短——郭有道寄药来,他说“送回去”,改口“先给沈大夫看”,最后说“药是他的,你是我的妻子,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他承认吃醋,也承认“我就在你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陆砚川这辈子第一次,把软弱和嫉妒一起交出来。周静宜说“你终于像个男人了”——不是笑他,是心疼他。这瓶药救不了命,但它让这个家重新有了一点阳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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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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