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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离舟     翌 ...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萦绕在沈府的飞檐翘角之上,将那些黛瓦粉墙、雕花窗棂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叶片上的露珠被初升的日头一照,碎成千百点细钻,在雾气中明明灭灭。
      门前已是车马辚辚,林家的马车早早候着了。那是一辆青篷油壁车,车身漆光温润,四角垂着月白色的流苏穗子,帘幕上绣着疏疏落落的青竹纹样,竹节劲挺,竹叶舒展,在晨光里泛着雅致的暗光。车辕旁立着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打着轻快的响鼻,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整个车马规制既显体面周全,又不铺张扬厉,处处透着林家那份不露声色的稳妥。
      林夫人正握着沈夫人的手说着话,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水漫过卵石:"姐姐放心,这一路上车马我都安排好了,每到一个驿站都提前打了招呼,客栈也订的是最干净的院子。吃饭更不必担心,我带着自家的厨娘,专做清淡合口的。到了晋城,住处也已拾掇妥当,断不会让明珠受半点委屈。"
      沈夫人眼角泛红,勉强笑着点头,可那笑纹还没漾开就被不舍压了下去:"有劳妹妹费心……明珠这孩子没出过远门,自小又体弱些,我实在是……"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时又是一副端庄的模样,只是那泛红的眼尾出卖了她。
      林婉儿此时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茉莉,衬得一张圆润的脸愈发娇俏可爱,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明丽又喜人。她快步走到沈夫人面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仰起脸来笑容灿烂,声音清脆如银铃:"沈伯母,您放心,这一路上我一定寸步不离地陪着明珠姐姐。我早就想好了,路上我要跟姐姐下棋、说话、吃果子,保准她没工夫想家!"
      她说着又转向沈老爷,笑着行了一礼:"沈伯父,您也放心,我父亲常说'林家的姑娘最会照顾人',明珠姐姐跟着我,只有被照顾得更好的份儿!"她这话说得俏皮又真诚,带着少女特有的、不掺半分虚套的亲热劲儿,倒让沈老爷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好,好,"沈老爷点了点头,"有婉儿陪着,老夫确实放心不少。"
      林婉儿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伯母,我娘带了好些零嘴儿,什么桂花糕、芝麻糖、蜜饯梅子,满满装了一个食盒呢。明珠姐姐路上饿不着!"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食盒的大小,那活泼的模样逗得沈夫人终于真正地笑了出来,虽眼底还含着泪花,可那笑意已经爬上了嘴角。
      "去吧去吧,"沈夫人拍了拍林婉儿的手,"有你在,我放心。"
      林婉儿这才蹦蹦跳跳地回到马车边,临上车前还不忘回头冲明珠挤了挤眼睛,那副欢快劲儿让明珠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一松。
      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走动时衣料如水波般流动,衬得她整个人像初春新发的柳枝,清新而纤柔。衣领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在日光下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是母亲熬了好几个夜亲手绣上去的。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绦带,系着一枚成色温润的青玉佩。发髻梳得妥帖,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素心兰,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斜斜地插在乌黑的发间,衬得那一段脖颈越发白皙纤细,如新雪覆着的玉颈。晨风拂过,几缕碎发轻轻扬起来,贴在她微微泛红的颊侧,将那张本就柔和的面容映得愈发清丽,像一幅刚落了笔的水墨仕女图。
      林皓轩立在车旁,一身靛蓝劲装,腰束革带,悬着一柄短剑,与昨日的文士装扮相比多了几分英武利落。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肩背笔直如松,整个人立在那里便让人觉着妥帖安稳。见明珠出来,他上前一步,拱手一礼,目光清亮而温煦:"沈小姐。"
      明珠还礼,微微福身,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碧色的弧:"这一路,要麻烦林公子了。"
      "分内之事。"他语气平和,侧身让出上车的路,姿态从容不迫。
      最后的告别时刻终究到来。沈夫人上前,手指微颤地替明珠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又替她把腰间那枚青玉佩正了正位置。她的手停在明珠胸前那朵银线绣的缠枝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那些她亲手绣上去的、一针一线都藏着"平安"二字的纹样。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叮嘱:"万事……万事一定要小心。夜里凉,那件藕荷色夹袄记得拿出来穿。路上若是水土不服,食盒底层我放了你常吃的山楂丸,记得吃。"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又怕让女儿更难过,偏过头去用帕子飞快地揩了。晨光照在她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沈老爷站在一旁,面色是惯常的严肃,身姿笔挺如松柏。他看着面前这个最小的女儿,嘴唇动了动,那些翻涌了整夜的话最终只化作四个沉甸甸的字:"早去早回。"每一个字都像坠着铅,重得砸在地上能听出响。
      他又转向林皓轩,目光沉了几分:"林贤侄,此去路途不近,明珠年幼,一切仰仗贤侄照拂了。"
      林皓轩神色一肃,躬身长揖到底:"世伯放心,晚辈必当竭尽全力,护沈小姐周全,若有半分差池,甘受世伯任何责罚。"他直起身时,那双眼里多了一层郑重,清亮而笃定。
      明珠深深拜下,对着父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额头触到手背时她闭了闭眼,把那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女儿谨记父母教诲。父亲保重身子,莫要熬夜看账。母亲……母亲也要照顾好自己,夜里给父亲缝衣裳,莫熬得太晚。"
      她直起身,目光最后扫过这座她住了十六年的府邸——那熟悉的朱漆大门,门环上缠着的红绸还崭新,是她上月生辰时母亲亲手系上去的;那高耸的马头墙,檐角蹲着两只石兽,日日夜夜守着这一方天地;还有院墙内那一角露出来的老槐树的树冠,枝枝叶叶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道别。
      转身走向马车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三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她的背上,灼热、专注。那三道目光来自不同的方向,力道却一样重,沉甸甸地压在她后心上。她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般掀帘钻入了车厢。
      车帘落下,月白色的流苏穗子在帘边轻轻晃荡了几下,短暂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四壁挂着素雅的挂毯,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铜香炉燃着清浅的安神香,袅袅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间钻出来。林婉儿已经坐好了,见明珠进来便笑盈盈地往旁边让了让,拍着身侧的位置道:"明珠快来坐这儿,这儿垫子厚。"
      明珠勉强笑了笑,挨着她坐下,手心一片冰凉。
      马车轻轻一晃,随即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单调声响。起初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辗过一块又一块石板,每一下都清晰地敲在明珠的心上。车帘外的光线随着马车移动而明暗交替,透过帘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她攥紧的指尖上游移不定。
      可不过驶出十余丈,那强压下的不舍便汹涌反扑。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掀开了窗帘一角,向后望去。
      沈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高耸的马头墙在流动的晨雾中渐渐模糊、缩小,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门口立着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母亲被父亲扶着,正抬起袖子拭泪。而一旁,那三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依旧保持着目送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在渐亮天光中的雕像。
      大哥沈渊站得最是笔直,一身墨色长袍几乎要融进身后沈府深沉的背景里,只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距离已远,面容看不真切,可那份深沉的凝视却仿佛能穿透空间,牢牢锁住这辆远去的马车。他的右手微微抬着,悬在半空,像想抓住什么却终究够不着。
      二哥沈修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孤单。晨风吹拂着他月白色的衣袍,广袖飘摇,衣袂翻飞如鹤的羽翼,仿佛随时会乘风飞去。他痴痴望着马车的方向,面容清俊却苍白,那双眼里什么笑意都没有了,只剩下空洞的、浓烈得化不开的忧伤,隔着这么远也依旧尖锐地传递过来。
      三哥沈韬站得最前,身体微微前倾,拳头紧握垂在身侧,指节捏得泛白。他那双虎目直直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像是想把那辆车子生生盯回来。马车每远一寸,他的身体就往前倾一分,下唇被他咬得发白又松开,松开又咬上。
      望着这三个身影,明珠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头。记忆如同暖热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她想起三岁那年学走路跌了一跤,大哥冲出来抱起她,在院子里转圈圈说"大哥带你飞,飞起来就不疼了",她果真不哭了,咯咯笑着,觉得大哥是世界上最高最大的人。想起五岁那年初夏,二哥把她抱在石桌上给她画像,她东张西望坐不住,二哥就一遍一遍哄着,最后把扑蝴蝶的猫抱来放在她膝上,她才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炷香。想起七岁腊月里闹着要吃冬果,三哥二话不说爬上了那棵老槐树,摔下来蹭破了胳膊和脸颊,却还举着手里的果子冲她咧嘴笑,她咬了一口又酸又涩,含着眼泪说"甜",三哥这才揉着她的脑袋笑,浑然不觉自己还在淌血。想起大哥每次经商归来都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小玩意儿,那只啄米的木头鸟她玩了整整一个月,拧坏了发条还舍不得扔。想起二哥每年生辰雷打不动地送来一幅新画,从她抱着布老虎到立在海棠花下,一岁一岁摞着厚厚一沓。想起三哥打碎了父亲最爱的汝窑笔洗,躲到她身后扯着她的袖子说"明珠救我",她替他背了黑锅罚抄《女诫》,三哥就在旁边磨了三天墨,一边磨一边说"等三哥长大了,给你买一屋子好笔洗"。
      她想守住这些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回忆。可马车越走越远,那些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她攥着帘布的手指发白,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她沉浸在这些回忆里、泪水模糊了视线的时候,马车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嘚,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鼓一样敲碎了晨雾的宁静。那蹄声又急又乱,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劲,听得人心都提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大喊:"明珠——!停下——停下——!"
      是沈韬的声音。他嗓子都喊劈了,尾音裂开来,像刀尖划过铁皮,听得人心里发颤。
      明珠猛地从窗口探出头去,晨风呼地灌了她满脸,将她的碎发吹得纷乱。她看见三哥骑着一匹快马追了上来,那马是他平日最爱的踏雪,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此刻正发疯似的狂奔着追赶马车。沈韬俯身在马背上,玄色劲装的衣摆在风里猎猎翻飞,他那张英武的脸在晨光里绷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整张脸都涨得发紫,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明珠——你别走——三哥不准你走——你给三哥停下——"
      他已经追到马车侧后方了,马蹄踏起的尘土扬起来,扑了马车半帘。赶车的车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车速慢了下来。
      "停车——停一下——"明珠的声音也抖了,她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规矩了,只觉着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扭头看向林婉儿,眼里全是哀求。
      林婉儿立刻会意,掀帘对车夫喊道:"停一下!快停一下!"
      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明珠几乎是扑出去的,帘子被她一把掀开,她跳下马车时脚下一个踉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沈韬已经勒马跳了下来,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而下,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爬起来就往明珠面前冲。他满脸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的衣料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内衫上。他一把就抓住了明珠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攥碎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节都在发颤。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不顾一切,可那莽撞底下藏着的全是恐惧:"明珠,你别走——三哥不准你走!"他死死攥着她,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么远的路,林家那小子靠得住吗?你要是路上病了怎么办?要是受了委屈怎么办?要是想家了怎么办?你回来,三哥以后再也不烦你了,真的不烦了,你想去哪儿三哥都陪着,你要什么三哥都给你弄来,你别——你别走——"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彻底哽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明珠的手背上,滚烫的。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平日里舞枪弄棒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急又委屈,又怕又慌,攥着明珠手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猛地一用力,把明珠整个人拽进了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的后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勒碎。他把下巴死死抵在她发顶上,整个胸膛贴着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一样狂跳着,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她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动弹不得,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汗味和皮革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少年人莽撞而滚烫的温度。
      "三哥——"明珠被他勒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气音,"你松一点……我喘不上气了……"
      可沈韬像是没听见一样,双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哑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明珠,三哥从来没跟你分开过这么久……三哥不敢想……你走了三哥怎么办?你走了谁替三哥背锅?谁给三哥擦伤?谁在三哥闯祸的时候说'没事没事三哥我帮你'?你要是路上出一点事,三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回来好不好?三哥求你了……"
      他一个大男人,在晨光里,在官道上,抱着自己的妹妹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明珠的发间。那眼泪是滚烫的,一颗一颗落在她头皮上,烫得她心口也跟着发疼。
      明珠被他箍在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他,可手被他箍得根本抬不起来,只能闷在他怀里哑着嗓子说:"三哥,我真的会回来的……我就是出去走走,不是不回来了……你等我好不好?等我回来,你舞新剑给我看……"
      可沈韬根本不听,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勒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融进自己骨血里,这辈子都不让她走了。他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不放……三哥不放……你走了就没人陪三哥了……"
      就在这时,后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赶到,马还没停稳,大哥沈渊和二哥沈修便翻身而下。
      沈渊的脸色沉得吓人,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扣住了沈韬的肩膀:"三弟!松手!"
      沈韬不为所动,双臂纹丝不动地箍着明珠,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类似困兽的呜咽:"不放……"
      沈渊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手上加力,五指深深陷进三弟的肩胛骨里,那力道大得沈韬的肩膀都往下沉了沉。他沉声喝道:"沈韬!你闹够了没有!让明珠走!"
      沈修也走上前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他伸手去掰沈韬箍在明珠后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三弟,松开。你这样她怎么走?你把她箍伤了怎么办?"
      沈韬终于松了一点力道,可只是松了一点点,让明珠能喘上气,双臂却仍然环着她不肯放。他抬起那张泪痕纵横的脸,看向大哥二哥,嘴唇哆嗦着说:"大哥,二哥,明珠走了……她真的走了……你们不难受吗?你们不心疼吗?三弟求你们了,让我跟她再说几句话……"
      沈渊看着三弟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那深潭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痛楚。他的手从三弟肩上移开,沉默了片刻,终于哑声道:"那就再说几句话。说完就松手,让她走。"
      沈韬拼命点头,又把脸埋回明珠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明珠,你答应三哥,到了晋城就写信。每天写,不,三天写一封。不,两天写一封。你要是瘦了,三哥就去晋城把你抓回来。你要是被谁欺负了,三哥提着剑就杀过去。你要是想家了,就想想三哥……三哥永远在家里等你。"
      明珠在他怀里哭得直抽气,眼泪把他胸前的衣料浸透了一大片,她用尽力气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三哥你松手好不好……再不走,天就要晚了……"
      三哥的身体僵了一瞬,那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双臂像抽走了骨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可他松开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用力蹭了一下,像小时候她摔了跤他哄她那样,把自己的温度蹭在她皮肤上。
      然后他松了手,后退了一步。
      明珠终于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着气。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脸上的泪,抬眼去看三哥——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双虎目还死死锁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
      大哥站在三哥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如山。晨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可明珠看见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抬起来做什么,却终究纹丝未动。
      二哥站在大哥身旁,月白色的袍角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明珠,那双含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可他抿紧了唇,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明珠望着这三个身影——三哥往前伸着身体像要把她拽回去,大哥站在后面按着三哥的肩膀像一座山压住了一片海,二哥立在旁边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白梅。她的心口又酸又痛,那些过去十六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挤得她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对着三个哥哥深深福了一礼,然后转身,爬上了马车。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再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钻入车厢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三哥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几乎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低吼。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旷野里嚎叫,又短又闷,被人强行捂住了似的,可还是漏了一缕出来,钻进明珠的耳朵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车帘落下,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林婉儿默默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明珠发抖的指尖。林皓轩坐在对面,将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净帕子递了过来,帕子边角绣着一小枝茉莉,针脚细密整洁。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帕子往明珠的方向又递了递,目光落在她湿透的睫毛上,那双清润的眼里翻涌着什么,有怜惜,有心疼,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冲动。
      明珠接过帕子,低头擦了脸。帕子很快湿了大半,她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个绣花的边角,心里又酸又暖。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碌碌向前。明珠靠进林婉儿肩头,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水光。她想起三哥最后那句"三哥永远在家里等你",想起大哥沉默的、扣在三哥肩上的手,想起二哥那句无声的"保重"。
      她把帕子贴在胸口,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窗外的田野和远山在飞速后退,晨光越来越亮,把车厢内照得暖融融的。她知道自己把最珍视的一部分留在了那座府邸门口,留在了那三个身影里。
      可车轮在往前滚,日子在往前过。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攥了攥林婉儿的手,慢慢睁开了眼睛。前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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