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同意     晨 ...

  •   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沈府的亭台楼阁,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在朦胧雾色里更显得枝繁叶茂,几片新叶从枝丫间探出头来,叶尖还挂着细碎的露珠。廊下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映出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淡金色。
      昨夜沈老爷因庄子上有急事需亲自处理,并未归家。沈夫人携明珠到前厅用早膳时,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白瓷碟中盛着几样精细小菜,一碗莲子羹还冒着袅袅热气。明珠却没什么胃口,她轻轻拨动着碗中的莲子,目光落在窗外渐次明亮的天光里,心中翻涌着的,是昨夜与母亲一番密谈后的忐忑与期待。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褙子,领口袖边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素心兰,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张脸却因昨夜睡得不安稳,眼底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深幽,像一潭被月光照透却又见不到底的秋水。
      母女二人刚放下碗筷,便有丫鬟来报,说老爷回府了,正在前厅看账目。沈夫人看了明珠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一眼的温度,已让明珠心头的焦虑稍稍安稳了些。
      前厅里,沈老爷正坐在主位上,显然是清晨才从庄子上赶回,身上那件石青色锦袍还带着早间风露的微潮。他眉宇间凝着一丝疲惫,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垂,正端着青瓷茶盏,眉头微蹙地看着手中一份账册,似乎还在思量着未尽的事务。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斜斜洒入,在他略显严肃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衬得愈发沉毅。
      沈老爷年轻时任过一任知府,辞官归家后全心经营家业,多年来在商场沉浮,早已磨砺出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鬓边微霜,那双眼睛看人时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令人在他面前几乎藏不住半分心思。
      明珠跟在母亲身后步入厅中,脚步放得极轻,手心却已微微沁出细汗。尽管昨夜得了母亲承诺与支持,但面对一向威严的父亲,她心中仍不免如揣了一只活兔,扑扑跳个不停。她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父亲的神色,见他只是凝神看账,便又垂下了眼睫,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的绣边,生怕自己那点隐秘的、想要逃离的心思被父亲一眼看穿。
      沈夫人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先说了几句庄子上的闲话,又问了几句老爷身子可乏,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老爷,昨日林家派人送了信来。"
      "哦?"沈老爷从账册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明珠,眼神略带探究,"所为何事?"
      "是婉姐儿那孩子,过几日要随她母亲动身去晋城探望姨母,想着明珠近日在家中也是无趣,便来信邀她同去,路上做个伴,也能散散心。"沈夫人语气平缓,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拿起茶壶为丈夫续了热水,茶香在白瓷盏中氤氲开来,"我想着,林家是知根知底的,林夫人也是个稳妥人。晋城那边,似乎与咱们家早年也有些往来?"
      沈老爷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沉吟道:"晋城……可是说的徐家?早年间确有些生意上的交道,他们家老爷子是个厚道人,当年绸缎生意上有过几次往来,彼此还算信得过。说起来,也有好些年没走动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明珠身上,带着惯常的审度打量,"明珠想去?"
      那目光落在身上,如一方薄薄的磨刀石轻轻碾过。明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依着礼数深深福了一福,柔声回道:"回父亲的话,女儿……女儿听闻晋城风貌与永州大不相同,那里多山多水,听说城外还有一片极阔的杏花林,春日里灿若云霞,心中确有向往。且与婉儿许久未见,心里也甚是想念,想与她作伴同游……女儿定会谨言慎行,凡事听从林夫人安排,绝不给林夫人添半点麻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少女的好奇与期待,语气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可攥着帕子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几片银杏叶,是她前几日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却因心绪不宁,叶脉处有几针走得歪了些,此刻便被她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站住脚的依凭。
      沈老爷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他望着眼前这个向来乖巧安静的女儿,忽然发现她似乎比前些日子瘦了些,下颌的弧度越发清减,透着一种楚楚的意味,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薄冰下微动的春水,虽被压制着,却隐隐有流淌的意头。
      厅内一时静极,只听得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早春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溜进来,拂动明珠鬓边一缕碎发。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就在这时,府里的二管家拿着一封大红名帖和一份礼单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夫人,林家夫人携公子过府拜访,车驾已到门外了。"
      "哦?快请。"沈老爷略显意外,随即放下茶盏吩咐道,面上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沈夫人与明珠飞快地对视一眼,母女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林夫人此时来访,用意不言自明——邀约虽已送出,但毕竟只是书信,今日亲自登门,既显重视,也是亲自来为女儿的邀约做个担保,更是给足了沈家面子。
      沈夫人唇角微弯,向明珠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明珠心下稍定,却仍不敢松了那口气,只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让母亲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不多时,只听丫鬟通传声起,林夫人便带着一位少年公子走了进来。林夫人年约三十五六,身着一件绛紫色缠枝牡丹纹样的褙子,乌发挽成圆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容貌端丽,眉目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爽利明快,一进门便先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沈老爷,沈夫人,冒昧来访,叨扰了!"
      她身旁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穿一袭青色的直裰,腰束月白丝绦,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行走间玉佩轻轻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他身姿挺拔,如庭外新栽的翠竹,面容清俊,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边含着一抹谦和得体的微笑。最难得的是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如洗,看向人时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专注,仿佛你说的话他都认真听了进去,一举一动皆透着良好的教养,令人见之忘俗。
      明珠悄悄抬眸,只扫了一眼便急忙垂下眼帘,可那一瞥之间,已将这少年的模样看了个分明。她方才乍见他时心里便微微一动,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兄长们身上从未感受过的气息——平和,从容,不带任何压迫。和大哥的深沉如渊、二哥的清冷若雪、三哥的炽烈似火都不一样,他整个人像三月里温温的风,不凉不燥,恰到好处。
      双方寒暄落座,丫鬟奉上茶来。林夫人果然笑着提起了邀约之事:"……也是婉丫头胡闹,想着她明珠姐姐在家闷着,非要缠着我写信来请。我想着两个孩子素来要好,从小一处玩大的,路上有个伴也确实热闹些,便厚着脸皮来了。也不知是否唐突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安静站在沈夫人身后的明珠,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喜爱:"明珠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文静懂事,有她陪着婉儿,我也放心不少。此去晋城,一路上必定周全照顾,车马都安排好了,住的用的都拣稳妥的来,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还请沈老爷、夫人千万放心。"
      这时,那位一直安静侍立在母亲身后的青衫少年上前一步,对着沈老爷和沈夫人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不失风度。他开口时,声音清朗温和,如玉石相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因教养而透着沉稳:"晚辈林皓轩,见过沈世伯,沈伯母。家母与小妹的提议,虽是为了姊妹情谊,却也恐给贵府添了烦扰。晚辈不才,此次亦会随行,沿途一应车马安排、客栈打点,晚辈定当竭尽心力,护佑母亲与两位妹妹周全。请世伯、伯母放心。"
      他言语恳切,态度从容,目光澄澈坦荡,说话时微微含笑的唇角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那双眼不经意间掠过沈夫人身后的明珠时,极快地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老爷打量着林皓轩,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他早听闻林家这位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秀才功名,文章做得极好,在永州学子中颇有才名,且待人接物颇有章法,是林家的得意子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沉稳和谦和,在他这个年纪的子弟中实在少见。有他同行,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而此刻,站在母亲身后的明珠,也忍不住再次悄悄抬眸,看向那位忽然出现的林家公子。方才他进门时,她只匆匆一瞥,未敢打招呼。此刻他立于厅中,言辞朗朗,身姿如松,那份温和与沉稳,与她身边三位兄长或强势、或偏执、或炽热的气息截然不同,像一阵清冽的山风,悄然拂过她沉闷已久的心湖。她忽然想,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不步步紧逼,不沉沉压来,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着舒坦。
      恰在此时,林皓轩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朝她这边看来。四目相对,只是一瞬,明珠便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垂下眼睫,脸颊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那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了颈侧,连呼吸都乱了一拍。而林皓轩也是微微一怔——方才进厅时,他的注意力多在长辈身上,只隐约瞥见沈夫人身后一道窈窕安静的碧色身影,当时未及细看。此刻匆匆一眼,却见那少女低眉垂首,侧脸线条柔美,肌肤莹润如初雪,睫羽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整个人像是晨雾里一朵新开的素心兰,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恬静气质,与他印象中妹妹口中那个活泼爱笑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同,却另有一种动人心处,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让人忍不住想再看一眼。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礼仪,只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一下。
      沈老爷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何等人物,一双眼睛在商场官场打磨多年,这点小儿女的情态如何瞒得过他?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原本对女儿远行尚有几分犹豫,一是担心路上安全,二也是隐隐察觉到府中近日不同寻常的气氛——三个儿子对明珠的过度关切,他并非完全不知,只是不好明说。他怕明珠离开反而惹出更多事端,可让她留下,那三个孩子近日的行径又实在让他头疼。他正寻思着如何化解这局面,林家的邀约倒给了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此刻,见到稳妥周全的林夫人和出众不凡的林家公子,又想到自己近日正好有一批上好的绸缎要送往晋城周边的县镇,需得一个得力之人押送跟进,原本还未定下人选,如今倒是一举两得……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厅中短暂的寂静:"林夫人与林公子亲自前来,足见诚意。明珠能与婉儿同行,相互照应,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明珠,语气威严却并不严厉,带着为父者特有的郑重,"既然想去,便去吧。只是需得谨记,出门在外,不比家中,一切要听从林夫人安排,不可任性妄为,失了沈家的体面。"
      明珠闻言,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连忙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敛衽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仍努力压着,不让失态:"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定不敢忘!"
      她俯身时,一滴泪悄悄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像终于化开的冰。
      沈老爷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夫人和林皓轩,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笑意:"既然如此,便有劳林夫人和林公子多费心了。说来也巧,沈某近日正有一批绸缎要运往晋城周边的县镇,还需个妥当人跟去料理。此番正好,可与夫人公子同行一段,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对林家的客气,也是暗中再加一重自家商队的保障,更是为自己同意了女儿的出行找到了一个最顺理成章、无可指摘的理由——并非纵容女儿胡闹,实乃事务所需,顺势而为。沈老爷做了多年生意,最懂如何将一件事做得体面周全,既遂了心愿,又不落人口实。
      林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笑着应承:"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路上有贵府的车队同行,更是稳妥万分了!这下我可放心了,有沈家的商队一路照应,便是走到天边也不怕了!"
      事情就此定下。众人又商议了些出发的日期、行路的安排、沿途打尖歇脚的细节,林夫人事事想得周到,连路上可能遇着春雨、备几把油纸伞都说到了,沈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趟出行也彻底安了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夫人便起身告辞,林皓轩紧随其后,又向沈老爷和沈夫人行了一礼。
      送至厅门,林皓轩再次恭敬行礼告别。直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掠过站在廊下的明珠。彼时春日明媚的阳光正穿过雕花门廊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身影和略显清瘦的侧脸。她微微抿着唇,眼神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庭中一株开残了的梨花树——那树上的白花已落了大半,剩下几朵在风里颤巍巍的,将落未落。她望着那残花的模样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淡淡轻愁,可那双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跃着,像一点将燃未燃的火星,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是终于挣出一道缝隙的欢喜。
      那种复杂而脆弱的美,像一枚极轻的羽毛,不知怎的,就那样拂过林皓轩的心尖,搔了一下,不重,却留下了痕迹。
      他迅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随母亲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眼过后,他的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这道碧色身影——记下了她低垂的睫羽,记下了她望着残花时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愁,也记下了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亮。
      送走客人,沈老爷便起身去了书房处理事务,临走前看了明珠一眼,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前厅里,只剩下了沈夫人和明珠。
      明珠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转身一把抓住母亲的手,那双眸子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辰,脸上是这些时日以来从未有过的明媚笑容,连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意都被这欢喜染得发亮:"娘亲!父亲答应了!他答应了!"
      沈夫人看着女儿瞬间焕发出光彩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女儿终于展颜而欣慰,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不舍与担忧。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又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柔声叮嘱:"既然定下了,就好好准备。这一路少说也要走七八日,换洗的衣裳要多带几件,路上早晚凉,那件藕荷色的夹袄记得带上。遇事多与林夫人、林公子商量,莫要逞强,有什么事就传信回来,听见了?"
      "嗯!我都知道的,娘亲!"明珠用力点头,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脸上是拦也拦不住的笑。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许久的鸟,忽然有人推开了笼门,门外是春光,是风,是浩荡天地。
      然而,这股欢喜的劲儿还没持续多久,得到消息的三位兄长便先后闻讯赶到了前厅。
      最先冲进来的是沈韬。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刃,显然是刚从校场练武回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沈家三子中,沈韬生得最为英武,眉眼浓烈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薄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锋芒。他那双虎目此刻却满是急怒,一进门便高声道:"娘!妹妹!我听说妹妹要跟林家去晋城?那么远的路!怎么行?路上遇到山匪怎么办?遇上暴雨怎么办?不行!我不同意!"
      他说着就要去拉明珠的手,掌心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粗糙而炽热:"明珠,你别去!留在家里,三哥天天陪你练剑骑马,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永州城外不是也有山有水么?何必跑那么远?"
      他灼热急切的目光和滚烫的话语逼得明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方才的喜悦被冲散了几分。她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目光微垂,声音虽轻却带着坚持:"三哥,我……我想去看看。"
      沈韬还要再说,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只得焦躁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紧接着,沈修也步履匆匆地赶到。他今日穿了件月蓝色长衫,外罩一件素白披风,整个人如霜雪般清冷洁净。沈家二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尤其一双眼睛,含着三分凉、三分淡,剩下四分是藏得极深的柔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的哀愁。他皮肤极白,是那种常年读书不常晒日光的瓷白,衬得唇色越发浅淡,整个人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雅则雅矣,却总让人觉得稍一用力就会碎了似的。
      他走到近前,眉头紧蹙,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赞同:"母亲,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明珠从未出过远门,晋城路远,舟车劳顿,她身子本就纤弱,如何吃得消?再者……与外男同行,终究不便。"他口中的"外男",自然指的是林皓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只有明珠能听懂的、藏得很深的心焦,"况且……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
      他的目光落在明珠身上,充满了忧切和不舍,仿佛她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那目光太柔也太沉,像一匹极细的绸缎,看着轻软,裹紧了却让人喘不上气。
      最后出现的是沈渊。他显然已经从父亲处得了确切消息,并且知晓了与商队同行这一层理由,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日更加沉肃。沈家长子已是三个兄弟中最沉稳的一个。他身量最高,宽肩窄腰,穿一件鸦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已有了几分沈老爷年轻时的风范。他的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只是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当你望进去时,总觉得里面藏着许多不曾说出口的东西。此刻他站在厅门口,逆着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暗影里,眼神深邃如夜,看不出喜怒。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扫过躲在母亲身后、面露不安的明珠,然后才看向两个情绪激动的弟弟,沉声道:"父亲既已应允,自有道理。与林家同行,又有自家商队照应,安全应是无虞。"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兄特有的分量,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沉沉地压住了沈韬和沈修还欲出口的反对。
      两人一时语塞。可沈渊接下来的话,却让明珠刚刚松动的心又慢慢紧了起来。他走到明珠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沉沉地锁住了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切记,不可贪玩,不可轻信外人,凡事三思而后行。晋城分行掌柜的联络地址和暗记,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去。遇到任何难处,即刻传信回来,大哥会替你解决。"
      他微微倾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玩够了,就早点回来。沈家,才是你的家。"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说的都是关切,可那关切里裹着的、沉甸甸的,明珠听得出来——那是线,是无形的绳。即便她远行千里,也依旧牢牢系在他手中,随时可以被拽回来。
      面对兄长们或激烈、或忧切、或强势的反对与叮嘱,明珠刚刚雀跃起来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那种熟悉的、被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话语挤压的窒息感,再次漫上来,裹住了她。她几乎能感觉到喉咙口那股细密的紧涩。
      但她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腹下,是母亲昨夜为她绣的那方银杏叶帕子,针脚虽歪,每一针却都是温的。她忽然想起母亲昨夜说的那句话——"你自己选的,就是你的。"于是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冽而坚定的勇气。
      她抬起头,迎向三位兄长目光各异的注视。大哥的深暗、二哥的清冷、三哥的灼热,三道目光从不同角度压过来,像三面墙。但她还是站直了身子,拢了拢袖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像一株在风里弯了弯却又挺起来的细竹:
      "哥哥们放心,明珠会照顾好自己。林夫人和婉儿都是极好的人,林公子……也甚是稳妥。我只是去散散心,见见世面,不会耽搁太久。"
      她的回答,温和却疏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坚持。那坚持虽薄,却像初春冰面下第一道裂痕,虽细,却已有了破开的势头。
      沈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她读不懂的情绪,他没再说话。沈修眼底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受伤,唇角翕动了一下,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沈韬更是急得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沈夫人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三兄弟同时安静下来。
      "好了,"沈夫人出声打圆场,不动声色地将明珠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此事你父亲已做了主,你们就不必再多说了。明珠也该去收拾行装了。"
      她语气温和,笑意浅浅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三位兄长见状,只得悻悻然住了口。沈渊率先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如一座沉默的山。沈修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明珠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都沉在眼底没能说出来,他也转身走了。沈韬是最不甘心的一个,走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双虎目中满是焦灼和不甘,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被二管家半请半劝地带了出去。
      前厅一下子空了。春日的阳光从大敞的窗扇间涌进来,照得厅中亮堂堂的,方才那凝滞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沉重,也仿佛被这光照散了些。
      明珠在母亲的目光鼓励下,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前厅,将兄长们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和未尽的话语统统隔绝在身后。她走过长长的回廊,裙摆擦过廊下的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廊外的梨花正纷纷扬扬地落着,几片花瓣沾在她的肩头,被她轻轻拂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房门,屋里安安静静的,丫鬟还没来收拾。明珠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看着窗外那片她看过十六年的、被四四方方的院墙圈起来的天空,忽然觉得那天空今日看起来高了些,远了些,也亮了些。
      她的心依旧怦怦直跳,从方才在厅中起就没有慢下来过。远行的计划终于落定,父亲的支持,母亲的理解,林家公子的稳妥周全……一切都似乎很顺利,顺利得让她恍惚觉得像一场梦。
      可兄长们那三道目光,却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提醒着她——这场逃离,或许从来都不是终点。她不过是从一方笼子,飞向了一片看起来宽阔些的天空,可那线还攥在别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拽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窗又推开了一些。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她闭上眼睛,让那风扑面而来,吹乱了鬓发,也吹动了心口那一点刚刚冒头的、细弱的希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