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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闺蜜     马 ...

  •   马车辘辘,驶出永州城郭,官道逐渐开阔,两旁的景致也由熟悉的街市屋舍换作了连绵起伏的田野与远处如黛的青山。青草的清气混着泥土微润的腥甜从帘缝里钻进来,和沈府院里那裹着夜来香的夜风迥然不同,清冽又旷远,吹得人心口那股滞涩的闷气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车厢内,最初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离愁别绪,终于被林婉儿那如春日雀鸟般活泼的笑语声一点点驱散。
      "哎呀,可算是出来了!在家里闷了这些日子,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林婉儿毫无闺阁千金的拘谨,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随即亲昵地挽住明珠的胳膊,将她往车窗边带,"明珠姐姐,你快看!外面的天是不是比永州城里看到的蓝多了?这风也又轻又软,带着青草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
      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窗外掠过的一株形态奇特的古树惊呼,非要明珠也看看像不像个叉腰的老翁;一会儿又从随身携带的精致绣花布袋里掏出各色蜜饯、果脯、小巧的点心,献宝似的塞到明珠手里。
      "尝尝这个,这是我家厨娘最拿手的杏仁酥,又香又脆!还有这个,是昨儿才买的梅子干,酸酸甜甜的,最是开胃解闷!"她眼睛亮晶晶的,生动的表情和欢快的语调极具感染力,让明珠心头的阴霾也不由得被驱散了几分,唇角微微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林皓轩坐在她们对面,手中原本拿着一卷书,此刻书卷已轻轻搁在膝上。他看着妹妹耍宝,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和而纵容的浅笑。他今日并未穿着彰显书生气的宽袖长衫,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细布骑射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更显得人身姿挺拔,利落清爽,平添了几分英气。
      林婉儿啃着一块杏仁酥,两腮鼓鼓囊囊的像只储食的小松鼠。她眼珠骨碌一转,忽然凑近明珠,歪着头端详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上上下下地扫着,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明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你看什么呢?"
      "我在想啊,"林婉儿慢悠悠地开口,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是男子,这会儿该不该提亲。"
      明珠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婉儿!你又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林婉儿理直气壮地一挺腰板,伸手去捏明珠的脸颊,"你瞧瞧这张脸,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皮肤白得跟新蒸的豆腐似的,一掐都要出水了。"她说着真掐了一把,明珠"哎呀"一声偏头躲开,脸颊上已经浮起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林婉儿凑得更近了,几乎把鼻尖贴到明珠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还有这双眼,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跟含着一汪春水似的,我要是男的,光让你看一眼我就腿软了。你都不知道上回赏花宴上,你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喝茶,周围多少公子哥儿的眼珠子都直了,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粘你身上。"
      明珠被她这番话说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推她的脸:"婉儿你再胡说我恼了!"
      "你恼了也好看!"林婉儿灵活地一偏头躲开她的手,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脖子,"你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眉头微微蹙着,哎哟哟,比笑的时候还招人。我要是男的,这会儿哪还管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把你搂怀里不撒手了。"
      明珠又羞又无奈,整个人往后缩,背抵着车厢壁退无可退,只拿手挡在面前,嘴里连声道:"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婉儿你饶了我吧!"
      林婉儿这才松了手,却还不忘抛了个媚眼过来,拿腔拿调地道:"明珠姐姐莫怕,本公子疼你还来不及呢。"她说着还伸出手指挑了挑明珠的下巴,一副轻佻公子调戏良家闺秀的模样。
      明珠被她闹得哭笑不得,把脸埋进掌心里闷笑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佯怒地瞪了林婉儿一眼:"等到了晋城,看我不告诉林伯母你在路上怎么欺负我的。"
      "哎呀明珠姐姐饶命!"林婉儿立刻换了一副求饶的嘴脸,双手合什朝她拜了又拜,"我错了错了,你最好看你最温柔你最善解人意,我再也不调戏你了,你千万别跟我娘说!"
      两个人闹作一团,车厢里笑声不断。林皓轩坐在对面,手中的书卷已经彻底搁下了,他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妹妹张牙舞爪地搂着明珠的脖子,明珠被她闹得缩在角落里又笑又躲,两个人挤作一团,像两只嬉闹的小猫。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眼底那抹温和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像一汪被春光照透了的溪水。
      林婉儿闹够了,终于松了手,靠在车壁上歇气。她望着明珠那张因笑闹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尾还湿漉漉地挂着一点泪花,鬓边的碎发也散了,却有一种不设防的、鲜活的美。她忍不住由衷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明珠姐姐,你要是个男子,我一定死皮赖脸地嫁给你。又好看又温柔,跟你待在一起多舒坦啊。"
      明珠这回已经懒得跟她辩了,只是摇头笑:"好好好,下辈子我投胎做男子,八抬大轿来娶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婉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拉钩!"
      两个人当真勾了勾小指,一本正经地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了对视一眼,又齐齐笑出了声。窗外的日光从帘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两张笑作一团的面庞上,将那些年轻而鲜活的眉眼照得亮堂堂的。
      林皓轩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素来沉稳的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的视线落在明珠身上——她笑得毫无防备,眼睛弯成了月牙,腮边浮着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一朵终于迎着风舒展开来的花,鲜活又明亮。和清晨在沈府门口那个垂泪的纤细身影判若两人,和昨夜母亲房中那个把脸埋在母亲膝上哭得不成样子的女孩儿也全然不同。此刻的她,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林婉儿歇够了气,又有了新主意。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转向自家兄长:"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明珠姐姐的时候?好像是在好多年前了,我家后园办的那场赏花宴上?我那会儿偷偷瞧见你了,你躲在海棠树后面,是不是看明珠姐姐看呆了呀?"
      林皓轩正将一枚水灵灵的桃子递给明珠,闻言,递桃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素来从容自若的耳根竟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稳住心神,将桃子稳稳放入明珠掌中,这才转向妹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温和笑意,轻轻斥道:"婉儿,休要胡说八道。那时明珠妹妹年纪尚小,又是世交家眷,我怎会如此失礼?"
      然而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数年前那个明媚的午后。
      那是他十四岁的生辰前后,林府后花园正值百花竞艳、蝶舞蜂忙的时节。他被母亲唤去陪同招待一些前来赴宴的世交家眷,心中其实颇觉喧闹无趣,只想寻个借口溜走找个清净角落读书。正当他假借透气绕到一株花开得极其繁茂的西府海棠后、想寻条僻静小径时,却蓦然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动物呜咽声。
      他循声拨开浓密的花丛,只见一只瘦弱不堪、后腿似乎受了伤、沾满泥污的小狸猫,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而一个穿着浅樱色衣裙的小姑娘,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二三岁,正小心翼翼蹲在旁边,用自己的细软绢帕沾了随身水囊里的清水,极轻极轻地一点点擦拭着小猫脏污的皮毛和那处狰狞的伤口。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专注,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全副心神都系在那脆弱的小生命上,嘴里还软软地不停安慰着:"不怕不怕哦,乖乖的,擦了药就不疼了……很快就好啦……"
      明媚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叶缝隙,细细碎碎地洒在她专注而柔和的脸庞上,给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小巧的鼻翼旁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嘟起,正对着那处伤口小心翼翼地吹着气。风拂过,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她浑然不觉,全副心思都在那只猫身上。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闹人声、丝竹管弦都远去了模糊了。他只听到自己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和微风拂过海棠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神情——纯粹、善良、不掺一丝杂质,与宴会上那些或矫揉造作、或相互攀比、或故作娴静的闺秀们截然不同。她就那样安静地存在在一片绚烂繁华的花海背景中,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比所有的姹紫嫣红都更吸引他的目光。
      他甚至忘了要离开,也忘了要找清净地方看书的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海棠树后看了许久。直到她似乎初步处理好了小猫的伤处,用白嫩的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般轻轻吁了一口气,抬起脸来。
      那双清澈如山涧溪水般的眼眸,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点点茫然,不经意间朝他藏身的方向望来。
      他像是骤然被窥破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一般,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竟有些发烫,几乎是慌乱地立刻转身避开。待他走到远处假山石后平复了许久再回去时,她和那只小猫都已不在原地。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她央求了沈家随行的老仆将小猫暂时安置了。而他,却鬼使神差地一直记挂着,最终设法找到了那只被她救下、却因沈夫人不喜猫犬而无法带回府中的小可怜,一直偷偷养在自己城外的一处安静别院里,悉心照料至今。
      这些纷繁的、从未与人言说的思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自然不能尽数道出,只是对着明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真诚:"印象中,明珠妹妹从小便极是善良心软,待小动物尚且如此温柔,与旁人……确是格外不同。"这话说得含蓄得体,却是由衷的赞美,他甚至提起了那只小猫,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唯有自己知晓的温柔与怀念。
      明珠听到他如此盛赞,脸上也不由得有些微热,垂下眼帘轻声道:"皓轩哥哥过奖了,那时年幼不懂事,让哥哥见笑了。"她确实没想到,那么多年前一件她自己几乎都已遗忘的小事,他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晰。那只小猫后来怎样了,她其实一直惦记着,可后来回家后母亲说府里不便养猫,她也就没再追问,心里却始终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林婉儿看看自家兄长那虽极力掩饰但细看仍能发现些许不自在的神情,又看看好友微红的脸颊,忍不住用绣着兰花的绢帕捂住嘴,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咯咯"轻笑,一双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明白"的狡黠趣味。她凑到明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道:"你看我哥哥脸红了。"
      明珠被她这一说,耳根也跟着烫了起来,伸手轻轻拧了林婉儿胳膊一下。林婉儿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笑着缩了回去。
      许是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又许是林婉儿那副促狭的模样实在太有趣,明珠心里那层因为离别而紧绷的弦松弛了许多。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语调里带着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柔软:"其实那会儿我还挺怕被我娘发现的。把猫送走后我偷偷哭了小半日,后来……"她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后来我大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隔了几天忽然塞给我一只木头雕的小猫,巴掌那么大,雕得活灵活现的,尾巴还翘着,他说'不能养真的,养个假的也算有个伴'。那只小猫我放在枕边放了两年,后来不知收拾到哪儿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的,只是讲一件有趣的小事,可提到大哥时睫毛几不可见地轻轻颤了一下,那颤里头藏着的东西她没让任何人瞧见。她只是在心里想,那只木头小猫如今不知压在哪个箱笼底下了,大概落了灰,和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一起。
      林婉儿眨了眨眼,认真地听完,然后笑着接道:"你大哥对你可真上心。"她没多问什么,只自然地感叹了一句,又挽紧了明珠的胳膊,"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说点好玩的!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有一回去城外放风筝,我哥爬树替你摘风筝那次?可把我笑坏了,他回来的时候鞋袜都湿透了,跟个落汤鸡似的!"
      "记得。"明珠笑着点头,"那天我还没看清他的脸,光顾着拿风筝跑了。"
      "如今看清了吧?"林婉儿促狭地撞了撞她的肩膀,"怎么样,我哥哥长得还不错吧?"
      "婉儿!"林皓轩终于出声了,声音里带着无奈,耳根那抹绯色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两个姑娘又笑作一团。明珠笑得靠在车厢壁上直不起腰来,眼尾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细碎水光。窗外的春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鲜活动人,和清晨那个垂泪的纤细身影判若两人。
      林婉儿又讲起别的好玩的事,什么有一回她们去庙会看杂耍,她挤丢了鞋子光着一只脚走回来的糗事,什么秦嬷嬷炖的猪蹄子香得隔壁院子都来敲门讨一碗。她讲得活灵活现,连林皓轩都忍不住弯了嘴角,时不时被妹妹逗得轻轻摇头。
      明珠听着笑着,时不时接上两句,把那些属于她们两人的、轻盈的、不掺任何沉重回忆的旧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像翻晒春日里洗过的衣裳,每一件都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越来越开阔的天际线,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虽然没有完全散去,可至少在此刻,在这辆小小的马车里,她可以安心地笑出声来。
      马车继续向前,窗外的景致越发开阔,成片的油菜花田在日光下铺成一地碎金。林婉儿又趴在窗边看风景,大呼小叫地指着远处的白鹭。明珠也凑过去,两张脸挤在一处窗缝里,风灌进来带着暖融融的花香。
      林皓轩看着她们肩并着肩挤在窗口的背影,妹妹黄衣灿烂像只活泼的雀鸟,明珠浅碧色的衣裙在风里轻轻拂动,几缕碎发从鬓边扬起来,柔柔地散在颊侧。他望着那道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只漾开一圈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涟漪。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直到明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眸望了他一眼,他才像被烫着了似的垂下眼帘,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可那一眼里温温亮亮的东西,明珠看见了。她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转回头去继续跟婉儿看风景。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日光暖暖地笼在肩上,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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