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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慈母心灯     是 ...

  •   是夜,月华如练,静静流淌过沈府沉寂的庭院。白日里的喧嚣被清凉的月色涤荡干净,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银霜,檐角的羊角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廊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晃动的影。虫鸣从花圃深处细细地传来,一声接一声,衬得这夜愈发安静。然而在这片静谧之下,明珠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不住地搅着,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明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锦缎的枕面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她就这样一走了之,将所有的烦恼和压力抛在身后,留给母亲来面对兄长们可能的不满和追问……这样做,真的对吗?大哥一定会沉着脸不说话,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底下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二哥大概会笑着问"母亲为何不与我商量",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冷脸更让人难受。三哥?三哥怕是直接就要跳起来,把厅里那张紫檀木的椅子都掀翻——她几乎能想象他们每个人脸上会浮现的表情,那些她看了十六年的脸,忽然间变得那样陌生。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室内暗了一瞬,像是有人把灯盏挪远了些。明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坐起身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也忘了唤丫鬟,只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那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外衫披在肩上,便悄悄推开了房门。
      廊下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来香清幽的气息,混着青石板经夜露浸润后微潮的土腥味。她提着裙角绕过回廊,踩着洒落一地的碎银似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向母亲所居的正院。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细瘦的一道,走得时快时慢,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她经过院中那株老槐树时,树影婆娑地罩下来,叶片上凝着的夜露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有几滴凉凉地沾在她赤着的脚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也没有停下脚步。
      沈夫人房内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域,像是这沉沉夜色里唯一一艘泊着的灯船。明珠走到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指尖触到门板上的木纹,踌躇了片刻,终于轻轻叩响。
      "进来。"沈夫人的声音温和从容,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明珠推门进去,见母亲正坐在灯下,就着那盏铜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补父亲的一件中衣。她穿着半旧的藏青色寝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烛火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将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那纹路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也是这些年她掌着这个家、操持着儿女们点点滴滴的凭证。沈夫人手中的针线稳稳地穿过布料,每一针都均匀细致,缝了多年的衣裳,手上的活计早已成了本能,她不看针尖也能准确地走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明珠,本已弯起嘴角预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意刚浮上眼角,便被目光扫到的东西猛地掐断了——明珠散落的长发,单薄的藕荷色外衫,还有那双赤着的、干干净净踩在冰凉木地板上的白生生的脚。
      沈夫人的眉头登时就拧了起来,放下针线站起身,快步走到明珠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手此刻动作极快,一把便将女儿捞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探下去握住了明珠的脚踝。掌心里触到的皮肤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冰得沈夫人心口一紧。
      "你这孩子!"沈夫人的声音里带了实实在在的心疼和薄怒,她弯腰一把将明珠横抱起来——明珠虽已十六,身子却纤细轻巧,沈夫人抱着她毫不费力——转身几步便走回榻边,将女儿稳稳地放在了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她蹲下身,一把将明珠那双冰凉的赤足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搓了又搓,指腹来回摩挲着那冻得微红的脚背和脚趾,嘴里不住地念叨:"春夜的地气最是伤人,寒从脚底入,你打小身子骨就偏弱,如今这般不爱惜自己,仔细明早起来脚脖子疼,疼得你走不了路,看你怎么去晋城!"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把那两只冰凉的脚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又扯过榻上搭着的一条厚绒毯子,仔仔细细地将明珠的脚裹了进去,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茧。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着明珠那张无辜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亲……"明珠看着母亲蹲在地上替她捂脚的模样,鼻尖一下子就酸了。母亲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是父亲敬重的发妻,是三个哥哥都敬畏的长辈,平日里端庄持重,一举一动都合着分寸,可此刻她就这样蹲在榻前,蓬着头发,穿着旧寝衣,把女儿的脚揣在怀里暖着,急得眉头都皱成了川字。明珠看着看着,方才在廊下被凉风吹得发木的心忽然就热了,那股热气从脚底被母亲捂着的地方一路窜上来,直冲到眼眶里。
      她忽然抽回脚,从榻上跪坐起来,猛地扑进了母亲怀里。那动作又快又猛,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往大人怀里钻,额头撞在沈夫人的肩窝上,撞得沈夫人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立刻收紧了手臂把女儿稳稳接住。
      明珠把脸埋在母亲肩头,一股脑儿地往她怀里拱,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她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安神香和皂角气息,那气味从她有记忆起就伴随着她,每一次她害怕或难过时钻进这个怀抱,天塌下来也不怕了。可此刻拥着这具温暖的身体,她只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忽然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被母亲怀抱的温度烤化了,化作滚烫的眼泪涌出来,一下子浸湿了母亲肩头的衣料。
      "怎么了?"沈夫人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抚上了女儿的背,一下一下拍着,声音柔得像春夜里最后一抹风,"怎么了?我的明珠受委屈了?"
      她嘴上问着,心里却早已猜到了七八分。女儿这几日的反常她如何会看不出来?茶饭不思,夜里惊醒,白日里听到兄长们的脚步声便下意识地往她身后躲——那些细微的痕迹在旁人眼里或许不起眼,可她是母亲,一个母亲的眼里装着的永远比旁人多十倍。
      明珠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闷闷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淌,浸透了母亲寝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又破碎,像被石子硌着的溪水:"娘亲……我害怕……"
      她说不清自己害怕什么。怕大哥那双手的温度,怕二哥落笔时看向她的眼神,怕三哥把披风裹上来时胸膛贴着她后背的感觉。她更怕的是她自己——怕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的东西,怕自己在某个瞬间居然没有推开,怕自己偶尔半夜醒来迷迷糊糊想到的居然是谁的影子。这些念头太过混沌,比噩梦还磨人,她说不出口,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把母亲抱得更紧。
      沈夫人搂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一只手掌稳稳地覆在她后心处,感受着女儿急促又凌乱的心跳,一下一下数着,等它慢慢平下来。
      过了许久,明珠的哭声渐渐止了,只剩下偶尔一声抽噎。沈夫人才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从怀里坐起来,掏出袖中的绢帕仔仔细细替她擦了脸。帕子沾了泪,洇湿了一大片,沈夫人也不在乎,翻了个干净面又替她擦眼角,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皮,动作轻得像在拂花瓣上的露水。
      "好了,"她将明珠鬓边被泪沾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望着女儿那张哭得红扑扑的小脸,目光里满是怜惜,"哭出来就好了。心里有事,闷着才会生出病来。"
      明珠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夫人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依然不紧不慢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将母女俩相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一大一小,密不可分。
      "明珠,"沈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而温和,"娘问你一件事,你只管照实说。你……究竟喜不喜欢你三个哥哥?娘说的是那种……女儿对兄长的敬爱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她问得极轻,像在试探一片薄冰的厚度。可她必须问。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三个儿子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明显,明珠的闪躲和惊惶也一天比一天藏不住。她必须知道女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才好决定往后该怎么做。
      明珠被这话问得一怔,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她靠在母亲肩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岁寒三友图上,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又低又慢,像在边想边说:"大哥他……他教我读书很耐心,我小时候笨,一个字写十遍还是歪歪扭扭的,他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也不嫌烦。他替我去庄子上要过那匹小青马,因为我多看了它一眼。他……他其实很忙的,但每次我去找他,他都把书放下。"
      "二哥……二哥画画最好,每年我生辰他都画一幅新画送我,从我六岁画到如今,一岁都没落下。去年那幅我站在海棠花下的,我挂在房里天天看,可最近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就心慌,就把画卷起来收进箱底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自己也理不清这些事里藏着什么。
      "三哥……三哥最莽,小时候有男孩子在巷口朝我扔石子,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把人按在地上打,回来脸上挂了彩还被父亲罚跪祠堂。他跪了一夜出来腿都瘸了,见了我第一句还问'你还疼不疼'。"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使劲咽了回去。
      明珠把脸往母亲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他们都对我很好……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人了……可我不知道……娘,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到大哥就会不自觉地站直,看到二哥心就软,看到三哥就想笑……可这算什么?这算喜欢吗?如果算,为什么我又怕他们?如果不算,为什么我想到以后他们要是娶了别人……"
      她说不出"心里会难受"这几个字,可那未尽的话意已经明明白白地悬在空气里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矛盾得可笑——明明怕得发抖,却又不愿意想象他们身边站着别人的样子。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沈夫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女儿这番话虽说得磕磕绊绊,可里面藏着的分量她听得出来——那是真的在认真想,真的在为难,不是敷衍也不是逃避。她伸手把明珠散落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露出女儿半边柔软的侧脸,烛火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迷茫和真诚交织在一起,干干净净的。
      "傻孩子,"沈夫人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疼惜,"感情这种事,最难的就是'分清楚'三个字。你分不清,是因为你心里都装着他们,装得太满了,反而看不清每一样的分量。这很正常,娘年轻的时候也分不清。"
      她顿了顿,把女儿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让明珠的耳朵贴在自己心口,能听到那沉稳的心跳声:"你现在不必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你才十六岁,一辈子还长得很,感情像酿酒,急不得,越急越浑。你只管去晋城走一走,看看外面的天地,见见不同的人。等你走远了,回头再看你三个哥哥,那时候心里浮上来的感觉,才是真的。"
      明珠靠在母亲胸口,听着那一句句温温的话落下来,心里那团纠缠了许久的乱麻仿佛被一只耐心极好的手缓缓拆解着,一根一根抽出来,不再那么死结死扣地拧着了。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道:"那……如果我走了一圈回来,还是分不清呢?"
      沈夫人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唇瓣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发丝,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再等等。等到你分得清的那一天为止。日子长着呢,娘等得起,你也等得起。"
      明珠终于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烛火映在她眼底,碎碎的、亮亮的,像揉碎了的星星。
      "去吧,"沈夫人微笑着,替她理了理外衫的衣襟,系好那颗松了的盘扣,又把毯子往她脚上裹了裹,"去晋城好好玩,好好看。你不必急着想明白什么,先把自己放出去,让风好好吹一吹,把心里那些闷着的东西都吹散了,自然就清朗了。家里的一切有娘在,你父亲和兄长那里,自有我去分说。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开心心地去。"
      她看着明珠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记住,无论你将来想清楚了,是要留在家里,是要去更远的地方,还是……你三个哥哥当中真的看中了谁,只要是你自己真心选的,娘都站在你这一边。"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明珠心上。她猛地抬起眼,满脸愕然——母亲竟然连这种可能都替她想过了,而且……不反对?
      沈夫人看着女儿那副呆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尾的纹路在烛火下弯成了温柔又通透的弧度:"怎么,你以为娘看不出来?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呢。行了,别发呆了,夜深了,你明日还要早起收拾行装,赶紧回去睡。"
      明珠重重地点头,这一次的点头里带着彻底的松快。她从暖榻上下来,这回刚踩到地面就被母亲一把拉住了胳膊。
      "穿鞋。"沈夫人瞪她一眼,弯下腰从榻边把那双绣着银杏叶的软底绣鞋拎起来,蹲下身,亲自替明珠套上了脚。她做这些事时动作熟练自然,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把鞋后跟轻轻一提,又顺手把明珠的裙摆放下来遮住脚面。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明珠的肩,"好了,去吧。"
      明珠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鞋面上的银杏叶被烛火照得泛着细碎的柔光。她忽然觉得鼻尖又酸了,可这回她没哭,只是用力抿了抿唇,上前一步,踮起脚在母亲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这孩子……"沈夫人摸着被亲过的脸颊,望着女儿推门出去时那轻快的背影,眉眼间漾开了满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看着雏鸟即将展翅时的、略带惆怅的骄傲。
      明珠走在回去的回廊上,脚步轻快了许多,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华依旧如水,庭院依旧沉寂,可她觉得胸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母亲那双温热的、替她捂过脚、替她穿过鞋、替她擦过泪的手,轻轻搬开了。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夜来香的幽甜和草木的清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夜忽然不那么沉了。
      她抬起头,望见天上那轮圆月,朗朗地挂在槐树枝头,清辉洒了满院。她想起母亲的话——在院子里看是一个样,到城外的大河边看,又是另一个样。
      她想去看大河边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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