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邀约 连 ...
-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沈家庭院,将草木洗刷得格外清亮。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天光,踩上去偶尔溅起细小的水花。明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却久久未动,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那株经过风雨后花瓣零落的梨树上。前几日还开得如云似雪的花,被雨打落了大半,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湿漉漉的白,看着有些萧索。
自那日茶楼风波后,三位兄长对她的看护愈发周密,也更加小心翼翼。她常常坐在窗前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晚睡不着时想的那些事,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怕自己多想,也怕自己想对了。
沈渊处理谣言的方式最为直接。那些传播流言的官家小姐们,其父兄或多或少在生意上遇到了些"小麻烦"。王婉茹的父亲王通判被知府寻了个由头派往邻县督办河工,至少一年不得回永州。这些事沈渊从不曾对明珠提起,可她偶尔从丫鬟们的窃窃私语里拼凑出了大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是有的,可那些被处理掉的人嘴里说过的每一个字,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日清晨,沈渊又来了。他如今几乎每日都要来一趟,有时带些新奇玩意儿,有时只是一盏新茶或一碟点心。今日他亲自送来一支点翠步摇,凤尾的弧度流畅优美,翠色的羽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垂下来的细碎珠串比上次那对发簪还要精致几分。明珠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绣绷的边缘。
"前日得了一批新茶,想着你或许喜欢。"他将锦盒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盒茉莉香片推到桌面正中——她最爱的茶,他记得。
明珠轻声道:"谢谢大哥。"
沈渊没有立即走。他站在案边,低头看着明珠垂着眼睫的模样,过了好几息才伸手,极轻地抚过她垂在肩侧的发梢,指腹擦过她的肩头又收回,动作慢得像在试探什么:"若是闷了,明日我带你去新开的琉璃坊看看。听说州府来的匠人,手艺极好。"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和从前那种吩咐的语气不同,像在小心翼翼地哄着什么易惊的小东西。
明珠指尖在绣绷上停了一瞬,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轻轻"嗯"了一声。沈渊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去负在身后,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院门,明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见绣绷上那根被她捏得微弯的针。
沈修的方式则温柔得多。谣言传开的第二日,他举办了一场书画鉴赏会,特意请来几位德高望重的书院先生。席间,他拿出一幅新作的《兄妹课读图》,画的是他幼时教明珠念书的场景——明珠坐在小杌子上捧着书仰头看他,他在旁边弯腰指点,两人的影子被窗外的日光拉得又暖又长。画上题了八个字:"沈门训诫,兄妹相亲,止乎于礼。"引得众人交口称赞,连几位老先生都点头说"风雅得体"。
会后他来到明珠院中,带来一方新砚。砚台是端石做的,温润细腻,边角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线条柔和,像是用了很久的功夫一笔笔刻出来的。他把砚台放进明珠掌心,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处皮肤薄,被他蹭过的地方又酥又麻,明珠的手微微一缩。
"昨日得空雕的,知道你喜欢写字,这个大小正合适。"他的目光温柔如水,垂着眼看她握砚台的手指,"外头的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二哥永远都会保护你。"
明珠捏着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指尖划过莲花的纹路。二哥的手艺越来越好,可她忽然想起那幅睡颜图,想起她在文斋里被那些人用暧昧目光打量的感觉。"止乎于礼"四个字挂在画上,可她怎么觉得,二哥看她的目光里,分明有"不止"的东西呢。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挤出笑来:"谢谢二哥。"
最让明珠不知所措的是沈韬。听说茶楼之事后,他直接闯进那几个纨绔子弟常聚的酒楼,当众撂下话:"谁再敢议论我妹妹,先问过我手里的剑!"这话传回明珠耳朵里时已经添油加醋了好几层,什么"沈三公子拔剑劈了一张桌子""那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她不知真假,但以沈韬的性子,八成差不了太多。
这几日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明珠。她去花园散步,他跟在后头三步远,说是"顺路练功"。她去绣房看新到的料子,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削木头,削出什么就随手塞给她——一只歪耳朵兔子、一个胖肚子葫芦、一条尾巴太短的小狗。今日他又来了,明珠从绣案前抬头,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一身靛蓝短打,袖口高高挽起,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三哥,你不去军营了吗?"明珠放下绣绷。
沈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往屋里走,把手里那枚温润的玉平安扣往她掌心里一拍:"告假了。那些训练哪有你重要。"他说着往桌边一坐,顺手抄起她茶盏喝了一口,浑然不觉那是她刚用过的。明珠看着那个玉扣,白玉质地细糯,穿了一根红绳,系了个紧紧的双联结。她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上面什么纹样都没有,简简单单一块素玉,可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掌心有种踏实的分量。
"这是昨日去慈安寺求来的,"沈韬放下茶盏抹了抹嘴,"住持亲自开的光。你贴身戴着,保佑平安。"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盯着窗台上那盆兰花,耳尖却可疑地红着。明珠把那枚玉平安扣握紧了些,红线在指间绕了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三位兄长无微不至的关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可那网勒得她胸口闷得慌。她摸着掌心的玉扣,抬头看了看沈韬,他还在那儿假装研究兰花,耳朵尖红通通的。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三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你从前也是这样看我的吗?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可她问不出口。她只说了句"谢谢三哥",声音轻轻的。
沈韬别过脸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谢什么,应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得戴着,不许摘。"
明珠把那枚玉扣系在了衣领内侧,贴着锁骨,硌着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她不知道这枚护身符要护她免受什么伤害,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贴在心口,反而让人更不安了。
这日午后,明珠正对窗发呆,贴身丫鬟碧桃轻轻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笑盈盈的:"小姐,林小姐派人送信来了!"
"婉儿?"明珠眼睛一亮,这几日来头一次露出真切的笑容,赶紧把信接过来展开。林婉儿的字迹跳脱飞扬,信纸上的墨迹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一看就是写着写着兴奋了笔都来不及蘸墨。她先是抱怨家中琐事,又分享了几桩城中的新鲜趣闻,说什么隔壁的猫生了五只崽、她娘亲新得了一只鹦鹉整日学舌烦得要命。明珠看着看着嘴角便翘起来,婉儿还是那个婉儿,满纸的热闹,把窗外的雨都写得有了生气。
然而信读到后半,她的心跳渐渐加速。婉儿写道,她将随母亲前往晋城探望姨母,极力邀明珠同去:"晋城繁华,远胜永州,姐姐同去,既可作伴游玩,又可避开家中烦闷。我姨母家的园子有半个永州城那么大,后院养了两只孔雀,每日开屏美得不像话!你我同去,住上十天半月,好好散散心!"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孔雀,尾巴画得跟扇子似的,明珠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晋城……"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心头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远离永州,远离沈家,远离兄长们无处不在的视线。她可以走在大街上不被认出来是"沈家那个养女",可以在茶楼听人聊闲话而不用担心听到自己的名字,可以在婉儿的笑声里安安心心地什么也不想。
明珠猛地起身,捏着信笺快步走向母亲的正院。她走得急,裙裾扫过庭院里沾着雨水的青草,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绕过回廊的时候差点和端茶的小丫鬟撞个满怀,忙道了声歉又快步走了。
沈夫人正在小佛堂诵经,跪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檀香的气息从案上袅袅升起。明珠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才轻声开口:"娘亲……"
沈夫人睁开眼,回头看见女儿站在门槛外。明珠今日穿着件家常的藕荷色衫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碎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跑过来的。她的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和这些日子那种郁郁寡欢的模样判若两人。沈夫人心里一动,放下佛珠站了起来:"怎么了,明珠?"
明珠快步走到母亲面前,把信笺递过去,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急切:"娘亲,婉儿邀我去晋城……她姨母家在那边,说可以住些日子。女儿想——求您了,让我去吧?"
沈夫人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晋城距永州有五六日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林家倒确实是可靠的人家,林夫人性子和善,与她也算交好。她抬眼看向明珠,女儿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希望和紧张,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发白。
沈夫人如何看不出女儿近日的郁郁寡欢?这些日子明珠脸上的笑越来越少,偶尔在饭桌上也是安静地低头扒饭,三个儿子围着她转,她反倒缩得更小了。此刻女儿眼中那近乎祈求的光芒,像针一样刺了沈夫人的心——她的明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像一尾在浅水里扑腾的鱼,拼命想游到深一些的地方去。
沈夫人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晋城确实不远,林家也是可靠人家。"她感到女儿在她怀里猛地僵住,随即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你近日精神不好,出去散散心也好。"沈夫人顿了顿,"我这就给你收拾行李,让老周亲自送你们出城。"
"谢谢娘亲!"明珠猛地抬头,眼眶里已经有泪光在打转,可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又笑又想哭,颊边那两个梨涡深深陷下去。她扑上去抱住沈夫人的腰,脸埋在母亲怀里使劲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娘亲最好了……"
沈夫人抚着女儿的头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复杂。她看着明珠雀跃而去的背影——裙角沾了湿泥,步子又快又轻,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雀——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捻动着掌中的佛珠,阖上了眼,心中默默为女儿祈祷。
当晚,消息传到了三位兄长耳中。晚膳后沈夫人把众人召集到正厅,说了明珠要去晋城的事。明珠坐在母亲身边,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分量重得几乎压得她抬不起头。
沈渊率先开口,眉头微蹙:"晋城路远,少说五六日马车,中间要翻两座山,万一遇上雨天路滑——"他顿了顿,"不如我陪你去,把手中的事缓几日。"
"大哥,我有护卫跟着,还有林伯母同路,不会有事的。"明珠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沈修温和地插话:"听说晋城书院藏书颇丰,我正好要去查阅几本古籍,不如与你同行。"他笑得温润无害,可明珠看见他垂在袖边的手指轻轻搓着,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也去!"沈韬最直接,"我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
"三哥。"明珠打断了他,这一声比方才重了些。她从母亲身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次扫过三张面孔——大哥眉头紧锁面色微沉,二哥嘴角含笑眼底却认真,三哥已经半站起身来了。她的声音柔却坚定:"我只是去小住几日,有林夫人和婉儿相伴,不会有事的。"
三张嘴巴同时要开口。明珠抬起手往下按了按——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个动作,大概是跟大哥学的——带着微微的颤抖说:"请让我一个人去吧。"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
明珠看着三位兄长欲言又止又终究没有上前拦她的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微微发酸。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是哥哥对妹妹的天经地义。可她如今每想起一次那些触碰,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的慌乱。他们越是护她,那网就收得越紧,她的呼吸就越发艰难。
她转身往外走,一进自己的院子眼眶就红了。她靠着院门站了一会儿,把眼泪忍了回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衣领里那枚温热的玉,硬邦邦的硌着锁骨,提醒她有些话终究要说出口,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然而她知道,若要走成,光是母亲点头还不够。三位兄长嘴上不说,但若他们铁了心阻拦,她连府门都出不去。
这一夜她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