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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心笼     春 ...

  •   春深夏浅,沈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灼灼如火,将青石板都映上了一层暖红。十六岁的明珠坐在窗前绣架旁,指尖捻着五彩丝线,却半天没落下一针。她望着窗外那树榴花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绣绷上沾了一滴不小心洇开的墨渍才惊醒过来。她低头看着那团晕开的污迹,叹了口气,放下绣绷。
      自从那年庭宴上被王婉茹当众点破那些事之后,她虽然竭力不去多想,可有些念头就像水底的暗流,不声不响地翻涌着。从前那些顺理成章的东西被搅浑了,大哥替她理头发的时候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攥紧袖口,二哥牵她手的时候她的心跳会漏掉几拍,三哥抱她上马的时候她的后背会绷得像一张弓。她把这些异常归咎于自己多心,暗暗骂过自己好几回——哥哥们从小待她好,怎么到她这儿就变味了呢?一定是王婉茹那番话太膈应人,让她着了魔,看什么都觉得不对。
      她决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哥哥们对她好,她就该高高兴兴地受着,胡思乱想才是不该。
      这日清晨,明珠正在房中临帖,帘栊轻响,沈渊走了进来。他已经完全接手家中大半生意,今日穿着一身墨色暗纹锦袍,更显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少年老成的沉稳。明珠抬头看他,弯起嘴角喊了一声"大哥",那个笑是她用心打点过的,自然、乖巧、不露痕迹。
      "明珠,"他几步走到书案前,"今日我要去城外的庄子查看春蚕收成,你随我一同去。"
      明珠有些诧异:"大哥,我今日还要练琴……"她指了指案上的琴谱,"前日刚学的曲子还不熟呢。"
      "已经向母亲说过了,"沈渊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整日闷在府里也不好,出去散散心。"他说着便伸手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
      明珠微微一颤,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躲完之后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躲什么躲,大哥从小就这样给她理头发的。她赶紧仰起脸冲他笑了笑,主动提起话头:"那庄子远不远?我换件轻便些的衣裳可好?"
      沈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垂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似乎想从那个笑里找出什么来。明珠冲他眨眨眼,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他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穿方便走路的,后山有溪,可以走走。"说罢转身先出去了。
      明珠换好衣裳跟上他的马车。城外沈家庄园依山傍水,蚕房里的春蚕正吃着桑叶,沙沙一片响。沈渊与庄头问话的时候,明珠就蹲在蚕匾旁边看得入神,一只白胖的蚕宝宝爬到她手背上,她也不怕,小心翼翼地托着给沈渊看:"大哥你看,它好软!"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渊原本沉着的面色便松了下来,伸手把她掌心的蚕轻轻拨回匾里,指尖碰到她掌心时明珠缩了一下,但他神色如常,她便觉得果然是自己多心。
      看罢蚕房,沈渊屏退了下人,带她往后山溪边走。溪水清可见底,几尾青鱼悠然游弋,两岸长满了野花和青苔,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沈渊站在溪边看了片刻,忽然弯腰脱去鞋袜,又将袍角掖进腰间:"还记得小时候常带你来捉鱼么?"
      明珠愣了一瞬,记忆涌上来——七八岁的时候,三兄弟带着她在后山溪里扑腾,沈韬头一个跳下去溅得她满头满脸,沈渊站在水里像根柱子似的稳稳接住她,沈修在岸上急得喊"小心石头"。她眼睛亮了些,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水面:"记得。三哥还把裤子摔破了,回去被娘骂了一顿。"
      沈渊轻笑一声,踏进溪水中,水花在他足踝边溅开。他朝她伸出手:"今日再试试?"
      明珠犹豫了一下。溪水清凌凌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诱惑着她。她咬了咬唇,脱了鞋袜小心地踩进水里,冰凉的水漫过脚背,舒服得她"嘶"了一声,脚趾在水底石头上踩稳了才敢抬头。沈渊的手始终伸着,她想了想,还是搭了上去——他是大哥,怕她摔着才扶她的,别想多了。
      他牵着她往溪中央走了两步,她低头看鱼,专注得眼睛都不眨。沈渊的目光却不在鱼上。他看着她弯腰时从颈侧滑落的一缕黑发、被溪水打湿后紧贴在小腿上的裙裾、专注时微微嘟起的嘴唇,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忽然水底一块鹅卵石被踩滑了,明珠"哎"了一声向后倒去。沈渊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她的后背贴着他胸膛,他的手掌稳稳地烙在她腰间,五指微微收拢,灼热的温度隔着薄薄衣料传来。
      明珠的脸"唰"地红了,她的手慌里慌张地按在他手臂上:"大哥,我站稳了……"她挣了一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开之前拇指还在她腰侧蹭了蹭,像是无意识的。明珠站稳后拍了拍胸口,仰头冲他笑:"吓我一跳!这石头太滑了,大哥你当心些。"她笑得坦坦荡荡,真的只是被吓到而已,半点没往别处想。沈渊看着她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喉间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说了句"走吧,该回了"。
      回城的马车上,明珠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养神,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沈渊坐在她身侧,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日后多笑些。"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流连了片刻,"方才在水边的样子就很好。"
      明珠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袖口的檀木香,能看到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可是紧接着她就想——大哥只是喜欢看她笑而已,小时候也常捏她脸的,没什么。她弯起嘴角给了个笑:"那大哥多带我去玩,我就多笑笑。"自然又天真。
      沈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太多她分辨不出的东西,最终他收回手,望向窗外,说了声"好"。明珠松了口气,又闭上了眼,在心里把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归结于马车颠簸。
      隔了几日,沈修邀她去新开的文斋看看。文斋临湖而建,今日正办一场小型雅集,来往的都是城中有些名气的读书人。沈修如今在文人间已小有名气,一身月白长衫更显温润,见明珠到来,眼中漾开笑意,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带你看看二哥的新作。"
      明珠被他牵着往里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多是善意的,带着"沈二公子的妹妹生得真好"的赞赏。她微微低头,觉得手心被沈修的手指轻轻扣着,似乎比平日紧了些。可她随即告诉自己,人多怕走散了才牵紧的,二哥一向周全。
      正厅里挂满书画,其中最打眼的一幅《春日憩息图》前围着好几个人,正在低声品评。明珠凑过去看了一眼,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画上是个少女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墨发如瀑散在枕畔,衣襟松散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和脖颈,眉眼含着朦胧睡意,分明就是她。那日午后她在沈修书房小憩,醒来时见他坐在对面含笑看着自己,说是"随手勾了几笔",她也没多想,想不到竟是这样的"随手"。
      沈修靠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那日你睡得真沉,睫毛在脸上投了好大一片影,"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大家都说这幅是我最好的作品。"
      明珠羞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在画和她的脸之间来回看,目光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想躲开,沈修却轻轻按住她的肩:"怕什么,本就画的是你。"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捏了一下,动作亲昵又自然。
      明珠脑子里嗡嗡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看着沈修坦荡的眉眼,忽然又开始自我怀疑——二哥是画画的,见什么画什么,以前也常画她扑蝶喂鱼,是她自己太多心了才会觉得这幅画有什么不妥。她勉强笑了一下:"二哥画得真好,就是……下次能不能等我梳好头发再画?"
      沈修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好,听你的。"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领着她在文斋里转了一圈,一路上始终没松手。明珠被他牵着,感觉到他拇指时不时蹭过自己的指节,那触感酥酥麻麻的,她每每想要抽回又硬生生忍住,在心里反复念叨:兄妹之间牵牵手怎么了,是亲兄妹啊虽然是养的可是跟亲的也差不多了。
      雅集结束,沈修送她回府。马车行至僻静处,他忽然让车夫停了,说"透透气"。车厢内本就狭窄,他这么一停,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几乎将她裹满。明珠往后缩了缩,沈修却倾身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指尖流连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从颧骨慢慢划到下颌,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品。
      "明珠,"他的声音轻极了,"在二哥心中,你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个。"说着他缓缓靠近,嘴唇落在她额间,温热的触感停留了好几息。
      明珠整个人僵住了,额头那块皮肤像烧着了一样。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二哥,他的睫毛垂着,神色认真又虔诚。她应该推开他的,可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说——二哥只是表达喜欢,兄妹之间的喜欢,小的时候他生病她还亲过他额头呢。等沈修坐回去之后,明珠低头抚了抚自己滚烫的额头,把冲到嘴边的那句"二哥你别这样"硬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二哥,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她说完还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的,把那颗乱跳的心藏得严严实实。
      沈修注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对兄长纯粹的依赖和信赖。他唇角的笑意慢慢浅了下去,收回手吩咐车夫继续赶路。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明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那额头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归咎于自己昨夜没睡好,太敏感了。
      又过数日,沈韬从城卫军试训回来,攒了五天的假,头一件事就是冲进明珠的院子,门也不敲。十六岁的少年晒黑了一圈,身板比从前更结实,穿着靛蓝窄袖劲装,腰间还挂着她送的那个湖蓝香囊。
      "明珠!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跑,明珠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三哥你慢点!我鞋还没穿好!"
      沈韬回头看了一眼她趿着绣鞋、头发散了一半的样子,咧嘴笑了:"就这么去,好看!"他不由分说把她塞上马背,自己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一夹马腹就跑了起来。明珠的后背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和因骑马而微微起伏的呼吸。她想往前挪一挪拉开点距离,沈韬的手臂环过来拉住缰绳,正好将她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带她去的是城西军马场。时值午后,不少年轻将士正在操练,见沈韬带着个貌美姑娘骑马进来,顿时响起一片口哨声和起哄声。明珠被那些目光看得不自在,低着头往沈韬怀里缩了缩,这一缩正中他下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沈韬,这哪来的天仙似的妹妹?"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沈韬笑骂了句"滚远点吓着我妹妹了",翻身下马,又伸手把明珠抱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她整个人被他从马背上端下来,裙摆还在他臂弯里。安置好她后,他走到马场中央拍了拍手:"看我的新马!"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量高大,前胸宽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生人靠近便不耐烦地刨着蹄子甩头。沈韬翻身跃上马背,那马便猛地扬蹄嘶鸣,带着他在场中疾驰起来。明珠看得心惊,手攥紧了栏杆。沈韬在马上回头冲她笑,那笑容张扬又得意,风把他束发的丝带吹得笔直。
      一圈跑完他策马回来,那黑马还没驯服,见明珠靠近忽然又扬起前蹄。明珠吓得后退,沈韬眼疾手快从马背上跃下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护住,用自己整个后背挡在马蹄前,披风一掀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别怕!"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有人喊"沈韬好身手",有人吹着口哨。沈韬浑不在意,只低头看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按在她后脑把她往怀里按,明珠能闻到他衣襟上阳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到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怎么样,三哥厉害吧?"他松了手,却没退远,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将她困在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珠仰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圈金边。她应该生气的,又被占了便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是她的嘴动了动,说出来的却是:"你吓死我了!那马那么高……"
      她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沈韬已经笑开了,伸手重重揉了揉她的头顶:"怕什么,有三哥在呢。"他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以后只准跟我出来玩,听见没?"
      明珠呆呆地点头。点头之后她又在心里骂自己——点头干什么?你应该说不!可是看着他那么高兴的样子,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告诉自己,三哥只是性子莽,护她惯了没分寸,她不能事事往歪处想。
      夕阳西下沈韬送她回府,到了府门外小巷里他忽然把她按在墙边,双手撑在她身侧:"今日开心吗?"明珠又点了头。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脑门:"开心就好,下次再来。"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明珠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捂着脑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回到闺房,把房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告诉自己都是寻常兄妹之间的亲昵,是自己心思不干净才看什么都暧昧。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是我想多了,就是我想多了,他们都是哥哥,从小待我好的哥哥……"
      她用力揉了自己的脸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让晚风吹进来。她觉得只要她不信,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然而过了几日,明珠应林婉儿之约去城西茶楼品茗。婉儿是她最亲近的手帕交,无话不谈。明珠想把这些日子心里的烦闷跟她说说,好好倒一倒。谁知刚踏入雅间,便见几位官家小姐早已坐在其中,王婉茹坐在正中间端着茶盏,赵家和李家两位小姐一左一右,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三根细细的针。
      林婉儿也坐在里面,脸色微沉,见明珠来了站起来迎她,低声道:"我前脚刚到她们后脚就进来了,堵着门不肯走,我正要叫人去请你别来了你就到了。"婉儿贴在她耳边,"别怕,我陪你。"
      明珠按了按她的手,在林婉儿身边坐下。王婉茹放下茶盏,用绣帕轻掩唇角,目光从明珠脸上慢慢扫过,笑得意味深长:"沈家妹妹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起你呢。"
      "说我什么?"明珠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稳着笑。
      王婉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说妹妹好大的福气呀。沈家三位公子一个赛一个的出色,偏都对妹妹宠得不得了。前儿马场上沈三公子把妹妹搂在怀里,那场面可真是……"她掩着嘴笑了笑,"我有个表妹也在场,回来跟我描述了半天,啧啧,那般亲密,哪像是兄妹,倒像是……"
      她故意顿住,旁边李小姐接话:"倒像是童养媳呢。"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明珠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赵小姐掩口笑道:"可不是么,沈家心善收养了妹妹,原是当女儿养的。可如今妹妹出落得这样水灵,三位公子又都未娶,谁知道将来……"她拿团扇扇了扇,"只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王婉茹接过了话头:"说到这个我倒是好奇得很——妹妹打算选哪一个呀?三位公子都待你那么好,总不好三个都占着吧?"她歪了歪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妒意,"总得让出来一两个给别人呀。大公子稳重、二公子风雅、三公子英武,妹妹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这话里的酸意明晃晃的。明珠忽然明白了——这几个姑娘分别心仪着自己的三个哥哥。王婉茹喜欢大哥,赵家小姐对二哥有意,李家姑娘则总是打听三哥的消息。她们今日堵在这里,与其说是替天行道,不如说是心里那点不甘心在作祟。
      "原来如此,"明珠放下茶盏,声音柔却稳,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几位姐姐今日这般兴师问众,是为我三位兄长鸣不平,还是替自己觉得委屈?"
      王婉茹脸色微变。林婉儿在旁边"嗤"了一声,拿团扇掩着嘴:"我看是后者吧。听说前月王姐姐给沈大公子送了好些自己做的点心,结果大公子原样退了回来,还附了礼金,说是'无功不受禄'。"她笑眯眯地看着王婉茹,"怎么,退礼的时候没说清楚?那是大公子的规矩,不收外女的礼。"
      王婉茹顿时涨红了脸。李小姐忙打圆场:"话不是这么说,沈家三位公子至今未娶,总得为将来打算。明珠妹妹就算将来要嫁给其中一位,那也该早早定了名分,免得惹人闲话,也耽误了其他两位公子的亲事,你说是不是?"这话她自认为说得堂皇,语气里却藏着"你赶紧选一个剩下的才好归我"的急切。
      明珠心头一刺——她从未想过要嫁给任何一位兄长,她们却说得好似她已经在三个中挑挑拣拣了。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道:"几位姐姐说得对,三位兄长的亲事确实是大事。我回去定会跟母亲好好提一提——毕竟王姐姐对大哥一片真心,赵姐姐仰慕二哥的文采,李姐姐又常打听三哥的身手,想必都是极好的人选。"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又无害,"我这就回去替几位姐姐带话,可好?"
      三人脸色齐齐变了。她们喜欢归喜欢,可谁愿意被当众摊到明面上说?王婉茹又羞又恼,一时竟语塞了。赵小姐也红了脸别过头去,手里团扇扇得飞快。
      林婉儿见状,趁机又补了一刀:"对了王姐姐,听说你娘又给你相看人家了?城南周家那位公子……"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惜了,又没成。你说这都第几回了?订了三回亲,退了三次,每回都是刚下聘对方家里就出了事——头一回是父亲病故要守孝,第二回是生意亏空倾家荡产,第三回可好,未来夫君出门踏青掉进河里淹了。"她用团扇掩着嘴,语气无辜极了,"要说姻缘这东西,我原是不信的,可姐姐你这……也太准了些吧?"
      王婉茹的脸从红转白,"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林婉儿你放肆!"
      "我怎么放肆了?"林婉儿眨着大眼睛,"我说的是事实呀。姐姐要不还是去庙里求道符?不然再相看下去,这永州城的青年才俊怕是一个个都要遭殃了。"
      明珠低着头,用茶盏掩住嘴角压不住的弧度。王婉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半天没说出话来。李小姐和赵小姐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开口了,那个"童养媳"的话头早就被丢到了脑后——相比被人指着鼻子说克夫,明珠选谁不选谁都不重要了。
      "我们走!"王婉茹拎起团扇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恨恨地剜了明珠一眼,"你、你们等着!"说罢踩着细碎的步子噔噔噔走了,另两位小姐也讪讪地跟了出去。
      雅间门一合上,林婉儿立刻笑倒在桌案上,把团扇拍得啪啪响:"你看见她方才那个脸色没有!白得像纸糊的!还敢说你是童养媳,我看她是被退亲退得头脑发昏了!"她笑着笑着又坐直了,正色看向明珠,"不过说正经的,她们那些话你一句都别往心里去。什么童养媳不童养媳的,你姓沈,是沈家正经的四小姐,谁再敢说这种话我撕了她的嘴。"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婉儿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直到天色渐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回府的马车上,明珠独自坐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了下去。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车窗外的暮色从瓦蓝渐渐沉入橘红。她靠着车壁,望着窗外的流云发了很久的呆。
      王婉茹她们那些话虽然尖刻,可有一件事她说对了——她是沈家从门外捡回来的,没有一滴血亲。从她记事起就喊爹喊娘喊哥哥,可那份"兄妹"的根基本就不在血缘上。那么大哥摸她脸的时候、二哥吻她额头的时候、三哥把她按在怀中的时候,他们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从前根本不会想这些。她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她发烧,大哥守了她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她记得十岁那年学绣花扎了满手针眼,二哥给她画了一本花样子,每一页都标了针法和颜色,说"照着绣就不扎手了"。她记得十二岁那年被隔壁家的狗追着跑,三哥冲过来一把抱起她翻上了墙头,那条狗在墙下狂吠,他在墙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它咬不着你了,别怕"。
      那些记忆都是暖的,软的,带着日光和春天的味道。她靠在窗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都是真的,那些好都是真的。可是它们和那些让她心慌的触碰重叠在一起,竟然分不清了。从前大哥捏她脸她也笑,二哥牵她手她也跑,三哥抱她上马她也闹,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她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变得让她喘不上气来的呢?
      是她长大了,还是他们变了?
      还是她从前太笨了,什么都没看出来?
      马车停在了沈府门口,碧桃在帘外唤她:"小姐,到了。"明珠睁开眼,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淡紫。她下了马车往府里走,经过庭院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三个人影——大哥伏在案前看账,二哥站在书架旁边翻书,三哥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鼓捣什么。三道人影被烛光投在窗纸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有声音传出来,沉沉的温温的,是她听了十六年的家常。
      她站在窗外的石榴树下看了很久。石榴花在暮色里红得像一团团小火苗,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上。窗里的人影还在动,他们都不知道她站在外面。
      明珠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推开门,没有点灯,就这么摸黑坐在床沿上。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还在烫。
      "是我想多了……"她又轻声说了一遍,可这次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虚得厉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响,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无处可藏。
      窗外石榴花红得密密匝匝,月亮升上了中天,清辉满地。明珠一夜没睡。她睁着眼,把从前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每一帧都暖得像从春日里截下来的,可拼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忽然不太敢看那些画面里哥哥们看她的眼睛了。
      那些目光里除了疼爱,还有什么呢?
      她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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