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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庭宴微澜     上 ...

  •   上次赏花宴落水的意外没过去多久,沈家便迎来了沈夫人的寿辰。沈家虽非官宦门第,但绸缎生意做了三代,与城中各府都有往来,因此寿宴办得颇为体面。水榭临湖而建,四周垂着青竹帘,既通风又雅致,湖边几株垂柳绿丝如烟,风过时拂过水面,荡开细细的涟漪。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精致茶点,丝竹声悠扬,宾客们言笑晏晏,一派热闹祥和。
      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罗裙,衣料是父亲铺子里新到的杭绸,轻薄透气,走动时裙摆如水波般轻轻荡漾。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坠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环,是她及笄时母亲给的。发间簪着大哥送的珍珠步摇,细碎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今日还特意佩了二哥送的苏绣香囊,水绿色缎面上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茉莉香。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一只草编蝴蝶——三哥昨日塞给她的,说是新编的比上次那只更像真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
      她安静地坐在沈夫人下首,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听着夫人们谈论着各家的儿女婚嫁、铺子盈亏,只觉得话题离自己太远,有些无聊。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草编蝴蝶的翅膀,余光时不时往三个方向瞟一眼——大哥在那边与几位商贾谈笑风生,端着茶盏时袖口微卷,露出腕上一截玄色香囊的系绳,那是她送的,他果然日日佩着。二哥与几位文人雅士在水榭另一头吟诗作对,月白长衫衬得他如芝兰玉树,腰间那枚翠竹香囊隐约可见。三哥更是不安分,已经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与几位武官子弟比划起招式来,一个侧踢衣摆翻飞,腰间的湖蓝香囊跟着甩动,他还不忘时不时朝明珠这边挤挤眼睛。
      明珠被他那副得意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茶盏掩住嘴角。
      就在这时,通判家的千金王婉茹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赵家、李家的几位小姐。王婉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衫,发间簪着金步摇,走路时环佩叮当,颇有些招摇。她在明珠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拿帕子掩着嘴笑道:“沈家妹妹今日穿这一身可真好看,衬得人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明珠浅浅一笑:“王姐姐过誉了。”
      赵家小姐也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蝶戏牡丹绣得热闹。她朝明珠眨了眨眼:“我前日听母亲说,李夫人来做客时还特意问起妹妹的亲事呢,说城南王家的小公子一表人才,问沈家有没有结亲的意思。”
      一旁的李小姐掩口笑道:“可不是么,沈家三位公子将妹妹护得这样紧,也不知将来要何等出众的郎君,才能入得了几位哥哥的眼。”她说这话时眼角瞟向水榭那边沈家兄弟的方向,话里的试探意味明晃晃的。
      明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是端着得体的笑,只是捏着草编蝴蝶的指节微微泛了白。她垂下眼睫,声音不紧不慢的:“几位姐姐说笑了。兄长们待我好,是沈家的家教如此。至于亲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明珠不敢妄议。”
      王婉茹却像没听出她的回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故意让邻桌都能听见:“我听说上个月妹妹去慈安寺上香,大公子推了与徽州客商的重要生意亲自陪同;上月妹妹略感风寒,二公子连夜画了一整幅百花图给妹妹解闷;就连前日妹妹随口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三公子也是立刻骑马去买,来回一个多时辰呢……”她啧啧两声,拿团扇掩着半张脸,“这般体贴,当真让人羡慕得紧呢。”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宾客都竖起了耳朵。一时间,不少目光投向了明珠,带着探究、玩味,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笑意。明珠的脸“腾”地热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唇角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她知道这些小姐们明面上夸她受宠,实则是在拿她取笑——把兄长们的疼爱说得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她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王小姐对我沈家家事倒是了解得详尽。”
      明珠回头,沈渊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后,墨色直裰衬得他面沉如水。他的目光扫过几位小姐,最后落在明珠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明珠是我沈家的千金,我们兄弟多加照拂,有何不妥?”
      王婉茹被他那双沉沉的眸子一看,顿时语塞,面色微红地低下头去。这时沈修也缓步而来,手里还捏着一卷诗稿,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方才听闻诸位在谈论舍妹?明珠年纪尚小,亲事为时尚早。倒是王小姐似乎对诗词颇有见解,不如移步品评在下的新作?”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却将王婉茹与明珠之间隔开了半个身位。
      两位兄长一唱一和,既护住了明珠,又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小姐引开了。明珠被沈渊往身后带了带,沈修则侧身挡在她与那些人之间,两人一左一右,将那些探究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王婉茹讪讪地应了几句,被沈修引着往另一侧去了。赵家和李家的小姐见讨不着趣,也各自散了。水榭恢复了先前的谈笑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珠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攥着裙摆的手指松开来,发现掌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沈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了。”他抬手在她肩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又收回,转身继续与商贾们谈事去了。明珠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再转头看见沈修正温声与王婉茹说着诗词,将那几位小姐与这边隔得远远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发慌——方才王婉茹那些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她从前从不觉得兄长们待她好有什么不对,可被人拿到台面上那么一说,怎么听着就变了味道呢?
      这场小风波过去后,过了几日恰逢初一,明珠要去城郊观音庙为母亲祈福。沈渊因与苏杭客商约了看货走不开,沈韬的武课师傅临时加练也不得空,最后还是沈修陪她走一趟。
      观音庙在城郊半山上,沿山路走上去约莫大半个时辰。暮春的山林绿得浓郁,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碧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金斑。溪水沿着山道旁的石涧潺潺流下,水声清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山林幽静。明珠走在前面,沈修落后她半步跟着,两人的脚步踩在落满松针的山道上,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
      “二哥你看那边。”明珠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山路拐角处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那花开得极好,碗口大的重瓣花朵缀满了枝条,深红的颜色在山林的碧绿中格外醒目,花瓣上还沾着清晨未散的露珠,在日光下像镶了碎钻。她回过头来冲沈修笑,脸颊因为爬山泛着薄薄的红晕,眸子里映着山茶花的红影,“开得真好,比咱们家花园里的还要精神呢。”
      沈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却不自觉地从山茶花移到了她脸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发间跳跃,将那对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她的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嘴唇因为爬山的缘故比平日更红润些,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她今日出门没带丫鬟,只让沈修陪着,整个人都松快不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颊边两个梨涡陷下去,比那山茶花还要鲜活。
      山林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风声、水声、鸟鸣声都在那一刻远去了,眼前只有她仰着脸笑的模样。沈修望着她,喉间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俯下身,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落在她脸颊上。那触感柔得不能再柔,像花瓣擦过水面,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做完了。
      明珠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僵住了,先是愣住了,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粉变成了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猛地退后半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被他亲过的那边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惊又慌,声音都变了调:“二、二哥?”
      沈修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倒退一步,耳根红得能滴血,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强迫自己稳住了声音:“方才有片花瓣落你脸上了。”他指着方才亲过的那处,声音干巴巴的,“替你拂掉了。”他说完便别过脸去,伸手随意拨了拨路边的草叶,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拨草叶的手指微微发颤,连那片叶子被扯断了也没察觉。
      明珠半信半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那片被他嘴唇碰过的皮肤又麻又烫,她将信将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周围根本没有红色的山茶花瓣。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修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她道:“走吧,再晚庙里该关门了。”声音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只是那抹红一直蔓延到他领口遮住的脖颈上。
      明珠跟在后面,沉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时不时抬手碰碰自己的脸,那处的温度一直下不来。她偷偷抬眼看沈修的背影,月白长衫在绿荫里走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耳根还是红的。
      回府后明珠坐在自己房里发呆了好一阵。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那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可她偏偏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的触感跟别处不一样。她正出神,碧桃来传话说大公子请她去衣帽间,新裁的春装送到了,让她试试。
      明珠应了一声,起身往衣帽间去。推开门,屋里只剩沈渊一个人,正负手站在窗边。春装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案上,是一件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料子华美,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明珠挑了挑眉:“大哥,丫鬟呢?怎么没人伺候?”
      “前院忙着准备明日的货品,都叫去帮忙了。”沈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自己试试看,不合身再改。”
      明珠便拿着裙子去了里间的屏风后更换。这件裙子背后系带繁琐,她反手摸索了半天,衣带不知怎的缠成了死结,越扯越紧。她试着扭着身子去解,怎么也够不着,额头上都急出了薄汗。无奈之下,她隔着屏风轻声唤道:“大哥,你能帮我唤个丫鬟来吗?衣带缠住了,我解不开……”
      外面的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不是往外走,而是往屏风这边来的。明珠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屏风就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沈渊的声音隔着半步的距离传来:“怎么了?”
      明珠背对着他站着,双手还反在背后攥着那团乱糟糟的衣带,只觉得窘迫极了:“衣带打结了,我反手够不着……”
      沈渊没说话,顿了一瞬才走近。衣帽间本就逼仄,他一靠近,明珠的后颈便感觉到他拂来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他的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后腰的衣带上,小心地解着那个死结。他的指腹偶尔会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她背后的肌肤,每一次碰触都让她背脊绷紧一瞬。她咬住了下唇不敢动,眼睛盯着面前屏风上绣的花鸟,数着上面有几只蝴蝶,数到第三只时脑子里已经完全乱了套。
      “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混着呼吸拂在她后颈上,那处的细碎绒毛都立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衣带上绕了两圈,终于将那个死结挑开。就在衣带松开的瞬间,明珠感觉到后颈中央的皮肤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极短暂的停留,像什么不经意又像什么蓄谋已久。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羽毛尖儿狠狠扫过了最敏感的地方。
      “大哥!”她惊呼出声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护着后颈,脸颊通红。
      沈渊已经退开了一步,面上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挑了挑眉:“衣带解开了。试试下一件吧。”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件叠好的衣衫,语气平平淡淡的,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步子稳当,和寻常无异。明珠盯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捂着后颈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直到门合上了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颈那处被碰过的皮肤烧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又烫又麻。
      明珠在衣帽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抬手一遍遍摸自己后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习以为常的那些触碰——大哥替她理头发、二哥拉她的手——似乎在她不知不觉间,都变了味道。
      次日沈韬来找她,说要教她骑马,说是武课师傅教了他几招御马的新手法,正好拿小母马试试。明珠原本想推,又想到昨日那些乱糟糟的心思,反倒想出去散散心,便答应了。
      马场上春风和煦,沈韬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小母马,毛色油亮,性子极好。他先教明珠上马,扶着她的腰把她托上去。明珠坐在马背上手紧紧抓着鞍头,马身微微一晃她就吓得闭了眼:“三哥,我有点怕。”
      沈韬仰头看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笑出一口白牙:“别怕,我在呢。”他拍了拍马颈,忽然踩着马镫一个翻身,稳稳地坐到了明珠身后。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整个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明珠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根木头。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的体温,还有他手臂环过来时衣袖擦过她腰间的那种细微触感。他的手拢着缰绳,她的双手就只能虚虚搭在他手背上,像是被他整个圈在了怀里。她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坐稳了。”沈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和一点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
      春风从耳边掠过,吹起明珠鬓边的碎发。她紧张得不得了,马每颠一下她就往后缩一下,后背不知不觉紧紧贴上了沈韬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缩在自己怀里微微发着抖,马尾辫的末梢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低头看她,她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颤得厉害,鼻尖上又沁出了细汗。他的心跳忽然就重了,连带着握缰绳的手指都紧了紧。
      就在这时,一只野兔忽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蹿了出来,枣红马受了惊,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明珠吓得尖叫,整个人往后仰倒,沈韬急忙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在胸前,另一只手拼命勒缰绳。可马起得太猛,两人重心不稳,竟一起从侧边摔了下去。
      翻滚间明珠的后脑撞上了他的下巴,两人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她趴在他胸口,半天没回过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沈韬也被摔得眼前发花,低头确认她没事,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嘴唇擦过了她的唇角——极轻极短的一下,像被风碰了碰。
      两个人都微微察觉。
      明珠撑着他的胸膛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上那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还未散去,她的唇瓣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瓷娃娃。沈韬也仰面躺在草地上,先是一怔,随即耳根“唰”地红透了,一直蔓延到额头。他猛地坐起来把她扶稳,手忙脚乱地去拍她裙摆上沾的草叶:“没、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没有?”声音又急又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明珠被他搀着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有些疼,可她根本顾不上。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处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皮肤上。她看着沈韬拼命拍她裙子上的草屑却怎么也拍不掉,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哥……”她刚开口,沈韬就打断了她,背过身去牵马:“马跑了,我去追。”说着拔腿就跑,跑了十几步左脚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摸了摸嘴角,脑子里一锅浆糊。
      晚上她独自坐在窗边,把泥人、小竹鸟、纸青蛙、新笔、发簪在桌上一字排开,盯着看了很久。她想不明白大哥亲她后颈的时候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不明白二哥说帮她拂花瓣的时候嘴唇为什么会颤,更想不明白三哥摔下马之后为什么要跑——明明以前他们任何一个人碰她、抱她、哄她,她都觉得天经地义。可现在那些触碰落在她皮肤上的时候,怎么都会留下一串又一串让她心慌的烫印呢?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她伸手摸了摸,已经不烫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怎么都抹不掉。
      过了两日,明珠终于把绣了半个月的香囊都做好了。五个香囊排开在绣案上,深青、绛紫、玄色、水绿、湖蓝,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认认真真。晚膳时她一一送出,父亲抚须大笑当即佩在腰间,母亲眼眶微湿将她揽入怀中。
      沈渊接过玄色香囊时,他的拇指在她掌心流连了一瞬才收回去。他低头看着上面精绣的松鹤图样,目光沉沉的,好一会儿才开口:“妹妹费心了。”他将腰间那块老玉珏取下来,把香囊系上,系好后还抚了抚平整,动作郑重得像在系什么要紧的信物。
      沈修收到翠竹香囊,眸中漾开温润的笑意:“竹报平安。”他低头闻了闻里面的茉莉与百合,抬头时目光落在明珠脸上,那笑意里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妹妹的手越发巧了。”他系香囊的时候指尖在竹叶绣样上摩挲了两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明珠看着,心里那个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角落又被填进了一点什么。
      沈韬接过湖蓝香囊直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笑:“这马绣得精神!像我!”他大大咧咧地凑到明珠面前弯下腰,“你帮我系,我自己系不好!”他的发丝擦过明珠的脸颊,她闻到一股混合了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低着头替他系好香囊,手指绕过他腰间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系好后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挺着胸膛大声宣布:“以后我走到哪儿都戴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妹妹做的!”
      晚膳后明珠回到闺房,推开了窗。春天的晚风带着花香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她站在窗前望着天边将圆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些横七竖八的线头似乎被这阵风吹顺了一些,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重新坐回绣案前,取出一方白绢帕子准备给自己绣点什么。烛光下她低头穿针引线,绣了几枝含苞待放的杏花,粉白的颜色,嫩生生的,像她此刻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境。她绣得专注,浑然不知院中三个方向各立着一道身影。
      梨树下沈渊负手而立,墨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上。廊柱旁沈修倚着,月光将他白的衣衫镀上一层银边,他望着窗户里那个低头的侧影,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久久没有动。墙头上沈韬蹲着,咧嘴笑得好不得意,捏着腰间那个湖蓝香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夜风拂过,送来窗里断断续续哼唱的小调,婉转得像春天尾巴上最后一声莺啼。
      春深如许,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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