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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日子     楚 ...

  •   楚逸之回了晋城之后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他写信来的时候说自己"被逼着看账本看到吐",明珠回信说"活该",信寄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回信太短了,便在末尾加了一行:"别忘了你说的,带新桂花来。"楚逸之的回信里没有提桂花,只夹了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桂树叶,叶脉清晰,边缘有些干了,可颜色还是绿的。明珠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书页里,那本书放在床头,每晚睡前翻两页,偶尔看见那片叶子露出边缘便笑一下。
      他没有食言,果然带着新桂花来了,还带了一盆他亲手嫁接了三年的茶花,花苞鼓鼓的,眼看就要开了。明珠蹲在花盆前看了好一会儿,问他:"你养了多久?"楚逸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语气轻描淡写:"三年,第一朵花留给你。"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别开脸假装在看院子里的老槐树,耳根那块肤色微微有些深了。她把那盆花端回自己屋里,摆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可楚逸之心里一直藏着一件没有做完的事。那天晚上沈家的人都睡了,只剩下院子里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鸣叫着。楚逸之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明珠窗户那层薄薄的窗纸上透出的暖光里。他想起她昏睡不醒时自己守在床边的三个日夜,想起她说"楚逸之你话怎么这么多"时眼底的光,想起她回信末尾那行小字里藏着的期待。他在晋城时候,每到秋天都会去城外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亲自拣花瓣,晾干了包进纸里,每一包都留着,等着来年春天给她。楚家那些长辈说他"放着正经营生不做,天天折腾这些没用的",他连争都懒得争。他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又要等到下一个春天了。
      第二天午后,明珠正坐在院子里翻书,秋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膝头的书页上,把她低垂的眼睫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茸毛。楚逸之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明珠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他,他今天有点反常,平时坐下来必定要先说几句闲话逗她笑,可今天他只是坐着,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影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明珠把书合上放在膝头,耐心地等着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楚逸之才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藏,干干净净地摊在那里,像一池被风吹平了的水。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明珠,我一直有句话没跟你说。"
      明珠手里的书页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楚逸之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着头顶那片被老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人。你大哥、二哥、三哥,皓轩——他们每一个人对你都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里面最没用的那个,我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在战场上拼过命,也没有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我就是半路杀出来的一个,话多,脸皮厚,该走的时候赖着不走——"他顿住了,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脸来重新对上她的目光,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似的干脆,"可我就是喜欢你。从晋城那个街头偶遇开始,你对我一笑——我就知道完了。"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带着点自嘲,"后来你昏睡那三天,我想过很多事。我想如果我那天没有带你走那条路,如果你没有掉进那个山洞,如果你没有活着出来——我想了无数个如果。可每一个如果的终点都是同一件事,就是我后悔没有早一点跟你说。"
      明珠捏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楚逸之把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周围的人我已经数不清了,不缺我这一个。可我如果不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怕我明年春天带着桂花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勇气。我只说一次,你听了就行,不用回答我。你愿意记着就记着,不愿意就当我放了个屁。"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终于把背了太久的一块石头放在了地上,"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你会不会也喜欢我这件事,我其实没有那么在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那些数不清的人里面,有一个叫楚逸之的,他永远都在。"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秋虫都像听懂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老槐树叶子的簌簌声。明珠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头那本书的封面,书页被秋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页。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楚逸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站起来说"我话说完了走了"的时候,明珠忽然抬起眼来。她的眼睛里有光,秋天的阳光穿过树叶漏下来落在她眼底,碎碎的一片,映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她没有笑,但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回答一道想了很久终于得出答案的题:"楚逸之,你的桂花明年还能不能带?"楚逸之愣住了。明珠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你要是明年不带桂花来,你那句话我就当放屁了。"
      楚逸之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去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整张脸都在发光。他抬起手来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鼻尖,声音有点闷:"带。年年带。带到你说腻了为止。"明珠把那本书重新翻开,低头看着书页里夹着的那片桂树叶,边缘已经更干了,颜色也从绿转成了枯黄,可她把它展平了放回原处。"说腻了也带。"楚逸之坐在她旁边,声音从侧脸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反正我有的是桂花树。今年结完了明年还结。你有一辈子时间慢慢腻。"
      那天下午明珠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楚逸之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别的。秋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明珠翻开的书页上,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把它轻轻吹走了。楚逸之偏头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嘴角始终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里什么沉重的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明明白白的欢喜。后来沈修从邻县回来进院子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并肩坐在石桌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去替自己倒茶。沈韬傍晚回来推门看见楚逸之还坐在那里,破天荒地没有哼他,路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楚逸之抬头看了沈韬一眼,沈韬已经大步走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宽厚的背影和一句含在喉咙里的"啧"。楚逸之低下头去喝茶,茶杯掩住了他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退婚之后的日子,比明珠预想中平静许多。原以为会有的风波、闲话、长辈的责怪,统统没有发生。林皓轩回去之后,林家对外只说"八字不合,两家商议退婚",体面干净。沈母在厨房里多蒸了两笼包子,沈父在堂屋里多抽了两袋烟,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日子照旧往前淌。
      明珠开始帮家里打理一些事情。起初只是帮着沈母理账、记人情往来的簿子,后来沈渊见她心细手稳,便教她看铺子里的流水账。明珠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把他丢过来的账册看完,还能指出几处对不上的地方。沈渊有一回从铺子里回来,看见她坐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写批注,低垂的眉眼在灯下格外专注,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他把手里那包新买的栗子糕放在她手边,什么话都没说,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了。
      半年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沈渊的生意越做越大,商号从永州一路向北扩张,连京城都有了分号。交割完最后一批北边货物的那天,他在铺子里跟几个掌柜喝了些酒,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明珠正坐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盏温着的醒酒茶。她看见他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便站起来把茶递过去,没有说话。沈渊接过茶坐在她旁边,低头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珠,我要跟你说件事。"明珠偏过头看他:"你说。"沈渊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碗里浮动的光影上:"我把楚家那条线断了。以后不跟楚家做生意了。"明珠愣了一下:"为什么?"沈渊低头看着茶碗,声音平平的:"不是赌气。楚逸之说要搬来和你天天见面,我不同意,跟妹夫之一做生意容易算不清账,还是断了干净。"明珠被他那句"妹夫之一"说得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别开脸假装看院墙外面的月亮。沈渊偏头看了她那副躲闪的样子一眼,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我没说错。"明珠把脸扭得更远了些:"……知道了。"
      二哥沈修在京城培训结束后,按说可以留在京中做官,可他主动申请了外放,回到了永州邻县做知县。沈母起初不太理解,说"好不容易考中了探花,怎么不留在京城",沈修只是笑着答了一句"京城太远了,回来方便"。他没有说方便什么,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他每个月回家住几天,来的时候总是下午,正好明珠在院子里晒桂花或收衣裳。她看见他便弯起眼睛:"二哥回来了?"沈修也不多话,把手里的点心放下,卷起袖子帮她搭把手。两人在暮色里忙忙碌碌,一个铺桂花一个收衣裳,偶尔碰了手就各自移开,可谁都没有往后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风一吹,地上的光影就晃一晃,像一副永远也画不完的画。有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做不同的事情,就觉得很够了。明珠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暮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温润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心里便生出一种笃定。
      三哥沈韬从边关回来了。他因为战功在身,回来之后补了府衙的捕头,一身本事破案如神,永州地面的宵小闻风丧胆。他每旬回家吃饭,进门先喊一声"明珠我回来了",然后坐到桌边等着她给他倒茶。明珠有时候故意慢一些,他就敲敲桌子:"茶呢?"她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催什么催。"递过去的时候茶碗沿上放了片生姜——他上回风寒还没好利索。沈韬低头看见那片姜,什么也没说,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朝下亮了一下,像在说"我喝完了"。明珠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那碗姜茶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说"三哥你以后注意添衣裳",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下回风寒了可没有姜了"。沈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去把碗放回桌上,闷声道:"知道了。"
      林皓轩继承了家业之后,生意做得比从前更大了,可他一到梅花开的季节就会托人送一坛自酿的梅子酒到沈家来,附一张便笺写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今年梅花开得晚""院里的猫又胖了"。明珠每回都回一封短短的信,有时候只有几个字:"酒收到了,好喝。"有一年便笺上比平时多了一行:"明珠,今年腊月我来永州过年。腊肉给我留着。"明珠看着那张纸条弯了嘴角,回信添了一行:"腊肉管够,酒你自己带。"那年腊月林皓轩果然来了,在沈家住了一整个年节。除夕那晚他帮着明珠贴窗花,手比从前稳了很多,把福字贴得端端正正。明珠站在旁边看他的侧脸,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像一棵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不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走的时候袖子里被明珠塞了一大包腊肉,他抱着那包腊肉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隔着满院灯笼的光,笑得比从前舒展了很多。明珠站在门槛里面朝他摆了摆手,他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地淌过去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忙着——大哥在北边把商号铺得越来越大,二哥在邻县把县衙打理得清正严明,三哥在府衙破了无数案子让永州的宵小闻风丧胆,楚逸之在晋城把楚家的家业稳稳地接了过来,林皓轩在家乡把林家的商铺做得风生水起。可不变的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们会从各自的地方回来,聚在沈家那个种着老槐树的院子里。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有时候赶巧了五个人一起到,挤在堂屋里喝茶说话,把沈母的厨房翻得底朝天。明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围在桌子边抢最后一块桂花糕,看着月光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肩头上,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像春天地里的草一样,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片心田。
      有一回沈韬喝多了,靠在廊柱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样挺好的。"沈修端着茶碗在旁边坐着,没有接话,可他嘴角是弯的。沈渊靠在另一根廊柱上看着满院的人,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深秋的湖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楚逸之蹲在台阶底下逗猫,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明年春天还来。"林皓轩站在院子门口正要走,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腊肉明年还给我留着。"明珠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五个人散落成不同的位置,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她低下头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把那盆茶花转了转方向,让那朵刚开的花朝着院子的方向。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深秋最后一点桂花的余香,和来年春天一定会来的香气混在一起。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包干桂花,纸包已经快空了,可她知道,明年春天会有新的来的。永远会有新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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