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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退婚     那 ...

  •   那之后林皓轩来找她的次数不减反增,可每次来,他都不再提婚事。他带她去城外看桂花,去河边看秋天的芦苇,去她小时候常去的那座旧桥底下坐一个下午。他不再提腊月的婚期,也不再替她量嫁衣的尺寸,只是陪着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整个秋天。明珠有时走在前面,有时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秋光里被拉得很长,心里那一块空着的地方边缘渐渐变得软了。她想起那个山洞里的三天三夜,想起他站在洞口看见她还活着时的那张脸。她想,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那种喜欢,和她对别人的喜欢混在一起,像几条颜色相近的丝线,缠在同一个绣绷上,她一时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林皓轩好像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逼她在那堆丝线里抽出一根来。
      然后其他三个人也来了,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一样。
      最先来找她的是沈修。那天午后明珠坐在廊下翻书,沈修从外面回来,端着一杯热茶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拐弯抹角,把茶杯放在两人之间,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明珠,二哥对你的心意从没变过,如今我的官虽然不大,可养你一辈子不成问题,二哥会永远陪着你。"
      然后是沈韬。他是在傍晚来的,手里捏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草编蚂蚱,往明珠手里一塞,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声音闷闷的:"你不嫁那个姓林的,我也不逼你嫁别人。我现在的俸禄够养你了,你想住家里就住家里,想跟我去北边就跟我去北边。反正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追过来。"
      沈渊是最后一个来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好,明珠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满地的碎银光,沈渊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林家那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去说。"明珠偏头看他,月光下他侧脸那道棱角被照得分明。沈渊没有看她,他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声音又低又稳:"我从前总想着,只要你过得好,哪怕你嫁的是别人我也可以忍。可你这些日子没有一天是真的高兴的,我忍不下去了。明珠,你不用嫁给他。也不用嫁给任何人。你就待在你愿意待的地方,跟你想待在一起的人待在一起。"
      明珠坐在夜风里听着三个哥哥的话,听到最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只觉得胸腔里那些拧了很久的绳结终于被一个一个地剪断了,每剪断一个都有什么东西松下来。月光落在她的后颈上,温凉的像一层薄薄的绒。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谢谢。"声音闷在掌心里,很轻,可三兄弟都听见了。沈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沈韬站在她身后没有动,可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沈渊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林家。"
      可沈渊最终没能去成。
      楚逸之是三日之后到的永州。他骑了一匹瘦马,从官道上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比离开时黑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衣摆上沾着赶路溅上的泥点子。他直接策马去了林家。林家的门房认得他,可看他这副风尘满身的模样有些迟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通传,楚逸之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门房,说了句"跟你家少爷说,故人求见",抬脚就走了进去。
      林皓轩正在书房里收拾一摞信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楚逸之站在门口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的信笺放下,站起身来。两个人隔着书房里那张长条书案对视了一瞬,楚逸之额角还有未干的汗,袖口挽到了小臂上,显出一截被秋阳晒成浅褐色的皮肤。林皓轩先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你回来了。"楚逸之点了点头,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青瓷小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林皓轩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里装的是晋城特产的一种清喉润肺的草药膏,入秋之后咳嗽的人最常用。他把瓶子收进了抽屉里,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交握着,等着楚逸之说话。
      楚逸之的目光在书房里慢慢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头摆着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窗台上晾着一只茶盏,茶盏旁边搁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是林皓轩随身戴了多年的那枚。可楚逸之注意到书案左上角那一叠信笺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空空的,只在右下角写了半个字,墨迹凝在那里,像写了一半忽然停了笔。那半个字是个"沈"字的上半截,宝盖头写得端正,下面的"木"却只写了一横。楚逸之看着那半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皓轩脸上。他没有绕圈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秋天干燥的风吹过一样清晰:"皓轩兄,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你要是觉得我在多管闲事,你就当我放了个屁。可你要是不听,我怕你将来后悔。"
      林皓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你说。"楚逸之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望进林皓轩的眼睛里去:"明珠不会选你的。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做不到在那么多人里面只选你一个。你应该知道她那三个哥哥的感情,我不信你看不明白,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谁对她好一分,她就恨不能还回去十分。你对她好了一辈子,你让她怎么开口跟你说不想嫁?她宁愿自己把那个结吞下去,也不愿意你难受。可你真要让她嫁给你,她一辈子都不会真正高兴。"林皓轩的手指在交握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只是继续听着。楚逸之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我不是来替我自己争的。我要是来替自己争,我去年就争了。我今天是来替她说一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着你的面说出口的话——她把你当成了很重要的人,可她不想嫁给你。她害怕伤你,所以你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安排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我等你'——都像一根绳子,把她越捆越紧。你以为你在给她时间,可她接收到的是压力。你越耐心,她越愧疚。"
      林皓轩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所以你是来替她说出来了。"楚逸之靠回了椅背上,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把胸腔里积了一路的话终于全部倒了出来:"她需要有人替她把这层纸捅破。她一个人捅不破。你越纵容,她越不敢。你要是真的为她好,你就把婚退了,把她放回她自己该待的地方去。她可以不用嫁给你,可她也用不着跟你一刀两断。她就待在那里,跟那些她想要的人待在一起——你也可以在那里。你退一步,你反而什么都不会失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棵柿子树上落下一只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枝桠轻轻晃了晃,有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林皓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对面楚逸之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了几分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坦坦荡荡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些一直拧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林皓轩自己都没预想到的平静:"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楚逸之歪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林皓轩的肩头落在那扇半敞的窗户外面的天空上,秋天的天蓝得又高又远。他想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明珠昏睡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后来我回了晋城,一个人在书坊里待了两个月,每天对着那些书架子,慢慢地就想得更明白了。我喜欢她,这一点从来没变。可我跟她之间那根线,用不着用婚书来打结。我只要知道那根线还在就行。"他抬起眼来重新看向林皓轩,"你跟我一样。你跟她那根线也还在,可你要是硬把那个结打成死扣,线就断了。"
      林皓轩沉默着。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只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涩地滑过喉咙。他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那个笑容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太轻了,轻到几乎抓不住,可那里面有楚逸之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把攥了太久的手松开了。"你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来跟我说这个?"楚逸之耸了一下肩膀:"我怕你钻牛角尖。"林皓轩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是他这半年里最像笑的一次:"我没有钻。我只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现在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碟没有动过的桂花糕,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你提醒。"
      楚逸之没有欢呼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皓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皓轩微微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这个秋天午后的书房里对视了一瞬,那些从前彼此心里藏着掖着较着劲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都被风吹散了。楚逸之收回手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年春天我给你带晋城新出的青茶。她爱喝的那个。"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林家的院子渐渐远了。林皓轩坐在书案后面听着那脚步声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马匹打了个响鼻,然后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蹄音。他没有站起来送,只是伸手把书案左上角那张只写了半个字的信笺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沿着折痕慢慢叠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瓶青瓷药膏放在一起。
      退婚书是当天下午送去沈家的,措辞写得客气而周全,只说是"八字不合,不宜缔结婚姻",既保全了沈家的脸面,也没有提到其他原因。林皓轩亲手把那张纸交给沈渊的时候,两个人在沈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沈渊把那张纸接过去展开看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然后把纸折好,看着林皓轩说了两个字:"多谢。"林皓轩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自己想通了。"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沈渊叫住了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皓轩没有回头,他站在秋日午后的巷口,阳光把他身上那件石青色长袍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从侧脸传过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她不用嫁给我,我也用不着躲着她。明年你们要是还酿酒,给我留一坛。"
      沈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沿着巷子走远了,心里某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退婚书,上面林皓轩的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像一个人把该放下的东西放下之后,手上终于空了出来。他转身走回院子里,沈修正在廊下沏茶,看见他手里的纸便什么都明白了,把新沏的那杯茶推到了石桌对面。沈韬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往石凳上一坐,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算那姓林的还有点气量。"沈修横了他一眼,沈韬又补了一句:"这话我当面也能说。"三个人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去动那张退婚书,它就搁在石桌中央,被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纸角被风吹得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
      明珠是傍晚才知道消息的。她正在西厢收拾窗台上那一排东西,沈修走进来把退婚书的抄本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有说就出去了。明珠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八字不合"四个字,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转身走到窗前,把窗台上楚逸之留下的那包干桂花打开了。花瓣已经卷成了深褐色,可她凑近闻的时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坛梅子酒坛口的红布,然后弯起嘴角来。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明珠看着那些叶子落在风里翻转了几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忽然想,有些东西落下去了,才能让新的长出来。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让秋天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退婚书的纸角。纸页翻过去的时候,露出背面林皓轩加的一行小字:"梅子酒记得喝。明年还有。"明珠看着那行字,把窗台上那坛酒捧起来抱在怀里,瓷坛被她的体温慢慢捂暖了。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坛口那块红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院墙外面有人正在说话,是三个哥哥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夹着几声笑。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睁开了眼,把酒坛放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秋天的夕阳正好落在院子中央,把青石板上的落叶照得金灿灿的。她踩着那片金光走过去,沈修抬头看见她,把手里那杯新沏的热茶递了过来。明珠接住那杯茶,指尖触到杯壁传来的温热时,她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秋天最后一片还没有落下来的叶子,安安稳稳地待在枝头,等着风来的时候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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