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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除夕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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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开始,沈家老宅就热闹起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灯笼,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暖黄色的果子。沈母从腊月十八就开始张罗蒸年糕、炸丸子、熏腊肉,厨房里的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沈父坐在堂屋里烤着火,手里那壶黄酒温了又续、续了又温,眯着眼看满院子进进出出的人影,心情比哪一年都好。
沈渊是腊月二十二关的铺门。他素来是最忙的一个,可这一回他把最后几笔账目都提前清了,把年前要发的工钱和年礼都提前安排了,连铺子里的春联都提前三天贴好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墨蓝棉袍,卷着袖子帮沈母把新买的年货从后院搬进库房,明珠路过时看见他正弯腰抬一筐冬笋,腕间的骨节随着用力的弧度微微凸起。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想过去帮忙,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别过来,重。"明珠便没有过去,可她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茶来,放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搬完出来时正好能拿到手,不烫也不凉。
沈修是腊月二十五到的。他告了长假从邻县赶回来,进门时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官袍,衣摆上沾了些赶路的风尘。明珠正在院子里贴对联,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还有一摞不知从哪找来的旧书。明珠举着对联的手顿了一下:"二哥,你回来了。"沈修走进院子先把点心放在廊下,卷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对联:"高了,左边再下来一点。"两个人站在凳子前面一高一低地比划着,一个说"再往右移半寸",一个答"这样?",来来回回对了三四遍才终于把那张"春风送暖入屠苏"贴得端端正正。沈修从凳子上跳下来退了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明珠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觉得那字确实贴得比往年都齐整。她低头把自己手上沾到的浆糊往袖口上擦了擦,沈修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明珠接了擦了手,把帕子叠好还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帕子的边角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沈韬是腊月二十六晚上到的。他那天正好值完最后一班夜巡,把接下来的值夜全都排给了同僚,骑着一匹快马从府衙赶回来,进门时院子里那盏红灯笼还亮着,他站在灯下面拍了拍衣领上的细碎雪花,抬头看见二楼明珠的窗户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喊人,也没有进门,就站在灯底下把身上那层薄雪抖干净了才迈步跨进门槛。明珠从屋里听见动静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见三哥站在廊下正在跺脚上的泥,喊了一声:"三哥,厨房有热汤。"沈韬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他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先把带回来的那包城北老字号的桂花糕放在堂屋桌上——他知道明珠早上起来一定会路过那里看见。明珠在楼上看见了他的动作,把窗户轻轻合上了,嘴角弯着。
楚逸之是腊月二十七来的,比他自己说好的提前了一天。他说是晋城的书坊关得早,闲着也是闲着,便提前动身了。明珠去巷口接他的时候他正从马背上下来,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厚锦袍,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囊,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看见明珠站在巷口,远远地就笑了,那个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亮几分。他快步走过来,把那只布囊塞进她手里:"路上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明珠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小的泥捏的娃娃,一男一女,都穿着红衣裳,笑得眉眼弯弯。明珠抬头看了看他,楚逸之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边走边说:"你娘蒸的年糕香不香,我老远就闻到了。"明珠把那对泥娃娃收进袖中,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指尖碰着那对娃娃圆滚滚的脸颊,有些微凉,可心里暖得很。
林皓轩是腊月二十八到的。他是最后到的,可他带的东西最多——新酿的梅子酒装了满满两坛,一坛是梅花酿的,一坛是桂花酿的,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用红绸系了结。他还带了一篓新晒的柿饼,说是今年后院那棵柿子树的最后一茬,特意留给明珠的。他到的时候明珠正在院子里收拾晒架上的干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藏蓝棉袍,袖口拢着,手里抱着那两坛酒站在门口,朝她笑了一下,温温和和的,像每一天都见过一样自然。明珠把干菜收进篮子里,朝他点了点头:"西厢给你留着。"林皓轩抱着两坛酒穿过院子,路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时抬头看了一眼满枝的红灯笼,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把酒坛放在西厢屋檐底下码好,出来时正碰上明珠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他把茶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廊下,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掀起他衣袍的一角又落下,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可都觉得这个腊月的风比往年暖和了一些。
除夕那天下午,五个人围在厨房里帮明珠包饺子。厨房不大,挤了六个人顿时显得转不开身。沈母在旁边灶台上炸春卷,看着满屋子的人挤来挤去,嘴上说着"别碍事别碍事",可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来。沈渊被分配了擀皮的任务,他在一张小案板前面坐得端端正正,左手捏面团右手推擀面杖,一转一压就是一个圆溜溜的皮子,又快又匀,面皮薄厚刚好,边缘薄中间厚,推出来的饺子皮像用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整齐。明珠把皮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大哥你这是跟谁学的?"沈渊头也不抬:"自己琢磨的。"他说话间手底下又擀完了一张,把皮子往明珠手边一推,继续低头擀下一张。明珠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心里想着,大哥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她把那张皮子拈起来放上馅料,捏合的时候多用力按了一下边角。
沈修包得最规整。他每一个饺子的褶子都均匀细密,褶子的数量也差不多,十二个或者十三个,不多不少刚刚好。他包饺子的姿势很斯文,馅料放得不多不少,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合,一个胖胖的月牙形饺子就稳稳地立在案板上了。明珠看着他包好的那一排饺子,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不由多看了两眼。沈修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笑了一下:"好看吧?"明珠点头:"二哥你包的饺子都一个样。"沈修低头继续包下一个,语气淡淡的:"好看的东西都该整整齐齐的。"
沈韬包得最快,但样子最难看。他手下生风,一个饺子从他手里出来用不了几下,可那饺子长短不一、胖瘦不均,有的开口有的露馅,沈修默默看了一眼,趁他低头去拿下一张皮子的时候,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一个个挑出来放成了一排。沈韬抬头时看见自己包的那排饺子已经被单独移走了,脸一黑:"二哥你什么意思?"沈修头也不抬:"没什么意思。你包的煮熟了容易破,分开煮。"沈韬哼了一声,继续包他的饺子,速度更快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楚逸之在旁边笑出了声,结果自己手里的那个捏到了第三次,不是这边漏了就是那边裂了,最后捏成了一个团子。明珠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那团东西,又看了看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伸出手来:"给我。"楚逸之把那个不成形的面团递过去,明珠三两下重新捏成了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冲他挑了挑眉。楚逸之举手投降:"我负责吃就行了。"
林皓轩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慢悠悠地包着。他包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饺子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像用秤称过似的。明珠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他笑了笑说:"以前跟着厨娘学过几手。"明珠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把林皓轩包好的饺子端过来和自己包的放在一起,她发现两排饺子的样子很像,都是圆鼓鼓的月牙形,褶子匀整,大小一致。她看了片刻,把它们混在了一起,没有再分谁是谁的。
明珠站在灶台前面煮饺子的时候,五个人围在她身后等着,锅里水汽蒸腾起来,白茫茫的热雾氤氲了整个灶台,她的脸被熏得微微发红。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大哥低着头还在擀皮,明明已经够吃了却停不下来;二哥在数案板上饺子的个数,小声念叨着"够了吗够了吗,别煮少了";三哥在旁边跟楚逸之抢擀面杖,楚逸之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蹲到地上去;林皓轩端着一碗醋站在最外面,正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明珠转回身去搅锅里的饺子,看着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上下翻滚,像一群在热气腾腾的河里游水的小白鸭。她嘴角弯着,没有让身后的任何人看见。
开饭的时候老槐树底下挂满了红灯笼,暖黄的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柔极了。石桌上摆满了菜,热腾腾的,有沈母炸的春卷、蒸的八宝饭、炖的蹄膀、红烧的鱼,还有两大盘白胖的饺子。酒是林皓轩带来的梅子酒,温过了,入口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梅子特有的清甜。酒过三巡,沈韬喝得脸有些红了,举着酒杯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和满树红灯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咱们家越来越热闹了。"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感慨的,可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这句话是真的。沈渊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明珠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了。沈修给林皓轩添了酒,声音温润如旧:"以后年年这样。"楚逸之举起杯子,朗声说:"我赞成。"林皓轩也举了杯,他的笑容比从前更加沉静温和:"那我也赞成。"
明珠端着碗坐在五个人中间,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大哥夹的鱼肉、二哥夹的春卷、三哥夹的饺子、楚逸之夹的排骨、林皓轩夹的青菜。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些叠得高高的菜,有一种被一大片暖烘烘的光包裹住的温厚感。她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他们,五个人看见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样子同时笑了,笑声在冬夜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传过院墙、传过巷口、传过永州城腊月的寒风,暖融融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把那些红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灯笼底下五个人围着石桌坐着,桌上有酒有菜有饺子,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动混着笑声和说话声,在除夕夜里织成了一张暖的、密的网,兜住了满院子的人。
明珠坐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那碗堆成小山的菜,觉得这个冬天的风再也不冷了。来年的春天很快就要来,可这一夜,已经足够她暖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