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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絮扰心湖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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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节,沈家庭院里的梨花谢尽,绿叶成荫,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天光。十三岁的明珠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荡。她穿了柔粉色的襦裙,裙摆随秋千起伏微微扬起,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印出细碎光斑。这几年身量抽条似的拔高了一截,下巴尖了些,腰肢也显出了少女纤细的弧度,偏那张脸还是幼时圆润的底子,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甜意。
秋千晃得慢,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衣带上的穗子,正发着呆,忽然听见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分量。她回头,果然看见沈渊走了进来。
十八岁的沈渊一身墨色直裰,身量完全长开,肩宽腰窄,站在那儿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他刚从外地查账归来,眉间还带着淡淡的倦色,鬓边沾了风尘,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明珠的瞬间便亮了几分,像沉在水底的墨玉被光透过来似的。
“大哥!”明珠从秋千上跳下来,裙裾翩跹如蝶翼翻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笑,“你回来了!比说好的晚了三天呢。”
沈渊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了一圈——从额发到眉眼,从鼻尖到下颌,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抬手替她捋了捋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细腻的脸颊。“路上遇了大雨,耽搁了两日。”他收回手,语气如常,“这几日可有好生用功?”
“有的!”明珠乖巧点头,主动去拉他的袖口,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昨日还临了大哥留下的字帖,写了两遍呢,手都酸了。”她说着把右手举起来给他看,指腹上果然有个浅浅的印子,是被笔杆长时间压出来的。
沈渊的唇角松动了些,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暗红丝绒面,巴掌大小,盒盖打开来是一对鎏金嵌珍珠的蝶形发簪,做工精巧,蝶翼薄如蝉翼,微微一晃便颤颤的,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珍珠是上好的南珠,圆润莹白,泛着柔和的珠光。
明珠的眼睛“唰”地亮了,伸着脖子凑过去看,嘴里“哇”了一声。她伸手碰了碰蝶翼,又缩回来,抬头看他:“好漂亮!大哥从哪儿买的?”
“州府的铺子。”沈渊取了发簪,“过来,我替你簪上。”
明珠便乖乖凑近了些,微微低下头。她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轻轻插入发间,他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那处皮肤薄,被他碰到时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挠。明珠“咯咯”笑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大哥你别碰那里,好痒!”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仰起脸看他时眼里还带着笑意,完全没注意到沈渊的指尖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耳垂上那抹被自己碰出来的淡红移到她弯弯的眼睛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将发簪稳稳地簪好。
“好了。”他退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转过来我看看。”
明珠顺从地转了个圈,粉色的裙摆旋开又落下,发间那对蝶簪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珍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她歪了歪脑袋,冲他笑:“好看吗?”
沈渊看着她毫无察觉的笑脸,目光从她发间的簪子缓缓移落到她脸上,停在她因为笑而微微弯起的唇角上。他沉默了约莫两息,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嗯。好看。”
明珠没察觉他语气里那一点细微的涩,只当大哥是在夸簪子好看,高高兴兴地又摸了摸发间的蝶翼:“谢谢大哥!我一定好好收着,逢年过节再戴。”
沈渊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随你。”他说罢转身走了,衣摆扫过青石板,脚步声渐远。
明珠站在原地,抬手拨了拨发簪上的蝶翼,心里只觉得欢喜。沈渊走出月洞门后脚步才慢下来,他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方才碰过她耳垂的指腹,那处的触感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搓不掉。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明珠可不知道这些。她在秋千上坐下,正美滋滋地摸着发簪,院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轻缓从容,带着书卷翻动时才有的那种节奏。她扭头一看,沈修穿着月白长衫,发带系得松松的,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木匣走了进来。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温润如玉,嘴角总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便叫人觉得亲近。
“二哥。”明珠从秋千上跳下来迎上去,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
沈修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对新簪子上,顿了顿,随即笑着移开:“大哥给你带了礼物?”
明珠点点头,摸了摸发簪:“是簪子,可好看了。”她兴致勃勃地转过去给他看,沈修便认真端详了一瞬,笑着点头:“嗯,是好看。大哥眼光向来不错。”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酸意,倒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明珠被夸得高兴,又好奇地看向他手里的木匣:“二哥拿的是什么?”
沈修将木匣递到她面前。匣子不大,两指宽一掌长,木头磨得光滑温润,边角处刻着一丛细细的兰草,笔触简练却极有意趣,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明珠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笔,笔杆色泽温润,泛着天然的琥珀色光泽,从头到尾粗细均匀。
“上回去州府书市,遇见一位制笔的老师傅,用的是皖南的紫毫,笔管是湘妃竹的。”沈修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上回说临帖时笔头总开叉,我记着呢。试了十几根才挑出这六根,软硬适中,适合你现在的笔力。”
明珠抽出一根细看,笔杆上天然的褐色斑点疏密有致,像细细洒落的梅花瓣,触手温润光滑。她握在手里虚虚比划了一下,轻重趁手,心里登时欢喜起来:“二哥想得真周到!我那支旧笔的笔头都分岔了,正愁没好的使呢。”她抬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多谢二哥!”
沈修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便深了几分,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坦荡,像兄长对妹妹该有的样子:“用完了告诉我,下次再给你带。走吧,去书房试试笔?我顺道瞧瞧你近来字练得如何了。”
明珠抱着木匣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外走。阳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修走得不快不慢,正好配合明珠的步子,偶尔侧过头来同她说一两句闲话——问她前几日身子可好,夜里睡不睡得安稳,功课紧不紧。语气温温的,听着便叫人踏实。
两人刚走到廊下,院门被人“砰”地推开了,沈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十三岁的少年个头蹿得猛,已经快到明珠肩膀了,常年练拳让他晒得微微偏黑,一身利落的靛蓝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看到明珠跟在沈修身边,加快步子走过来:“二哥,你带明珠去哪儿?”
“去书房试试新笔。”沈修答道,语气平和。
沈韬的目光落在明珠怀里的木匣上,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向明珠,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喏,这个给你。”
明珠接过来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鸟,编得精巧,翅膀和尾巴用了深浅两色竹篾,层次分明,捏在手里轻轻一按,翅膀还会上下扇动。最特别的是鸟腹中空,塞了一粒小石子,一晃便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响,像鸟在枝头低低地叫。
“你自己编的?”明珠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欢喜。
“不然呢?谁还能编成这样。”沈韬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上次见你盯着集市上那只竹鸟看了半天又不买,我就……顺手编了一只。”
明珠记得那回事。上个月跟婉儿逛集市,瞧见一个老头的摊子上摆着几只竹编小鸟,她多看了两眼,觉得好玩,但也没真想要。没想到沈韬竟然记在心里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竹鸟,心里热热的,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谢谢三哥,我很喜欢。”
沈韬被她拉了袖口,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更红了,嘴上却硬邦邦的:“喜欢就收好,别弄丢了。”说着又补了一句,“比什么簪子笔杆的好玩多了。”后半句压得低,沈修隔了两步远却分明听见了,只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明珠把竹鸟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左边袖子沉甸甸的,右手抱着木匣,发间还簪着新发簪。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攒宝的小松鼠,左一件右一件全是哥哥们给的,心里美滋滋的。
“行了。”沈修在廊下回身,朝明珠招了招手,“走吧,趁天色还好,试试你的新笔。”
明珠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沈韬站在原地看了一瞬,也大步跟了上来,嘴上嘟囔着“我也去我也去”,挤到了明珠另一边。三个人并肩穿过庭院,明珠在中间,左边沈修步子不紧不慢,右边沈韬风风火火却总记得把她往中间护一护。春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起明珠鬓边的碎发和衣带上的穗子,她眯着眼笑了笑,觉得日子舒坦极了。
到了书房,沈修替她铺纸研墨,沈韬趴在桌边看明珠写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开始拿裁下来的边角料叠纸青蛙。明珠握着新笔临了一列字,笔尖顺滑不涩,轻重趁手,写出来的笔画比往常流畅了许多。她抬头冲沈修笑:“真的好用!比之前那支好太多了。”
沈修弯腰看了看她写的字,点点头:“力道还差一点,捺画收尾时再沉一些会更好。”他说着接过笔在纸上示范了一笔,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笔递回她手里,指尖与她的一碰便收了回去,神态坦荡如常。
明珠认真看了他写的范字,低下头又写了一遍,果然好了许多。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抬头时瞥见沈韬已经叠了一排纸青蛙摆在桌角,大大小小五六个,正挑了一只最大的放在掌心朝明珠吹气,那青蛙便往前蹦了一小步。明珠被他逗得“噗嗤”笑出来,丢下笔去抢他手里的纸青蛙,沈韬便举高了不给她,两人围着书桌你追我躲,闹成一团。沈修站在一旁看着,摇摇头笑了一声,也不制止,只是伸手把桌上的墨砚往边上挪了挪,免得被撞翻。
闹了一通,明珠鬓发散了几缕,喘着气坐在椅子上,掌心攥着从沈韬手里抢来的纸青蛙,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沈韬被她抢了东西也不恼,靠在桌边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嘴里嘟囔着“你耍赖”。明珠不理他,低头把那只最大的纸青蛙摆在自己笔筒旁边,和泥人、小竹鸟放在一处。桌面上渐渐有了三样东西——笔筒边站着泥人,泥人旁边蹲着纸青蛙,纸青蛙边上搁着小竹鸟,挤挤挨挨的,看着就热闹。
她盯着那几样小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真好。”
沈韬凑过来:“什么好?”
明珠摇摇头不肯说,只弯着嘴角又写了几个字。沈修在对面翻书,听到这话抬眼看了看她,也没追问,只是在翻过一页书时微微笑了笑。
窗外春光明亮,海棠正盛,风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书的簌簌声,和沈韬捏纸青蛙时压出折痕的轻响。明珠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鬓边那对珍珠发簪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她心里安宁极了,像被三春的风从四面八方轻轻托着,什么也不用想。
然而这样舒坦的日子没过几天,便被林婉儿的一封帖子打破了。
这日午后,明珠正趴在窗台上看书,碧桃送了一封洒金笺进来,说是林家小姐差人送来的。明珠展开一看,婉儿那手龙飞凤舞的字便扑面而来:“明珠亲亲,后日知府千金设赏花宴,遍邀城中子弟,你我同去。听说赵家小姐特意裁了新衫,李家姑娘备了亲手绣的扇套,都是为了你大哥二哥!你若不去,我可饶不了你。巳时三刻我来接你,不许推脱。”
明珠捏着信纸看了两遍,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她说不清心里那股堵堵的感觉是什么,只是想到那些小姐们围着大哥二哥献殷勤的样子,胸口就像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不透气。
她回了个“知道了”送回去,又趴在窗台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树,落在她眼里却怎么看怎么没滋味。
到了那日,林婉儿果然准时来了,坐的是她家那辆青帷小马车。马车里她一把拉住明珠的手上下打量,啧啧道:“啧啧,你今日穿这身水绿的真好看。不过你可别光顾着好看,待会儿赵家李家的要是围上来跟你套近乎,你可别傻乎乎接人家的礼——她们那是想从你这儿搭桥呢!”
明珠抿了抿嘴,没吭声。婉儿捏了捏她的手心:“怎么啦?不高兴?”
“没有。”明珠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烦闷从何而来。
赏花宴设在城西一处水榭,曲水环绕,岸边摆了长案,案上陈着各色瓜果茶点,水中还有几只白鹅慢悠悠地游着。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明珠一眼便看见不远处凭栏而立的沈渊和沈修,两人正与几位公子说话,一个墨色直裰沉稳如山,一个月白长衫温润如玉,站在人群中格外打眼。
果然如婉儿所说,她才在水榭边落座,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便围了上来。赵家小姐手里捧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笑盈盈地说:“明珠妹妹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李家姑娘则掏出一个绣着蝴蝶的香囊要赠她,嘴里说着“早听说沈家四小姐生得灵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那些眼睛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沈家兄弟,嘴上夸她,目光却黏在兄长们身上。
明珠被她们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心烦,勉强应付了几句,只觉得那碟桂花糕甜得发腻,那香囊上的蝴蝶绣得再好她也不想看。她转头找婉儿,却见婉儿正被另一位小姐拉着手说话,脱不开身。
明珠心里闷得慌,借口透气躲到了水边的柳树下。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面上漂着的花瓣,正发着呆,忽然一枝荷花递到了面前。她扭头,沈韬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花又往她跟前送了送。
“给你的。”
明珠接过荷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是她最喜欢的浅粉。她弯了弯嘴角,正要道谢,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那几个小姐不知怎的又跟了过来,争着要给她看新得的绣品,推推搡搡间不知是谁从背后撞了她一下。明珠脚下一滑,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往湖里栽了下去!
“噗通”一声,冰凉的湖水瞬间没过头顶。明珠慌乱地挣扎,衣裙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呛了好几口水,鼻腔和喉咙又辣又痛,眼前一片模糊。
“明珠!”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撕破了水榭里的笑语喧哗。
最先跳下去的是沈韬。他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奋力游向她。水寒得刺骨,他的嘴唇很快冻得发白,可手臂却稳得很,一把从背后捞住她的腰,托着她往岸边游。明珠呛了水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箍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推,冰凉的嘴唇贴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别怕别怕”。
岸上沈修已经让人取了披风和热水来,沈渊则大步分开人群,面上沉得能滴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惊慌失措的小姐们。她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低头退开,再不敢多言半句。
沈韬把明珠托上了岸,她浑身湿透,衣裙紧贴着身子,冷得缩成一团,嘴唇紫白,意识都模糊了。沈修立即用厚厚的披风将她裹紧,弯腰就要抱她起来。
“我来。”沈渊的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他上前一步将明珠从沈修怀里接过来,稳稳地抱起。明珠浑身哆嗦着往他怀里缩,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脸埋进他肩窝,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大哥……”
沈渊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的东西太浓太重,旁的人看不真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转身大步往马车走。
回府的马车里,明珠裹着锦被缩在沈渊怀里,还在微微发抖。沈渊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贴上去时眉头便皱紧了:“发热了。”他吩咐车夫快些,又低头将明珠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忍一忍,马上就到家了。”
明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整个人蜷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不那么抖了。她感觉到他箍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发。她烧得厉害,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真实。
回府后果然发起了高烧。沈渊亲自盯着人煎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明珠烧得浑身发软,闻见药味就蹙起眉别过脸去:“苦……”
“乖,喝了药才好。”沈渊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用了什么样的语气。他把勺子凑到她唇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靠过来,“慢慢喝,不着急。”
明珠皱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喝了两口又要躲。沈渊便停下来,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边的药渍,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下,替她擦去残渍。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浑然不觉,他指腹下的那点柔软却让他呼吸顿了一瞬,飞快收回手。
窗外,沈修静静立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包新买的蜜饯,想着等她醒了好哄她吃药。他的目光透过窗缝落在屋内那张烧得泛红的小脸上,眉头微微蹙着。沈韬扒在另一扇窗边,浑身还湿着打了两个喷嚏也不肯走,眼巴巴地望着床上的明珠,嘴唇紧抿着。
明珠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用温热的巾子替她擦脸;感觉到有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还感觉到有人久久立在床前,影子投在她眼皮上,一动不动的。
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二哥……冷……”便听见有脚步声快步上前,又有另一双手抢在前头将被子掖得更紧了些。她分不清是谁的手,只觉得那手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颧骨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一夜她烧得迷糊,做了许多零零碎碎的梦。梦里三张脸轮流凑到她眼前,她伸出手想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攥了一掌心的暖意,怎么也散不去。
窗外的海棠落了满阶,春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