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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兄长的表白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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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放榜那日,明珠天不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心跳得有些快,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天刚蒙蒙亮,青禾正在厨房门口扫地,看见她便笑:"小姐起这么早,离放榜还早着呢。"明珠"嗯"了一声,走到天井里站着,那棵她终于看出来是一颗石榴树的树枝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新芽,在晨光里嫩绿得像一捧刚洗过的茶叶。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屋,把沈修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被褥叠好、窗台擦了、书案上的笔摆正,做完了又无事可做,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衣袋里那两张纸条。
到了巳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平安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中……中了!二公子中了!探花!"明珠手里的茶盏"咣"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泼湿了桌面,她顾不得擦,提起裙摆便往外跑。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放鞭炮,有邻居探出头来问"谁家的公子中了",明珠穿过人群往放榜的方向跑,发髻跑松了也不管,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榜前围满了人,她挤不进去,踮着脚尖张望了半天,可那名字太高了,她看不清。她正着急,人群忽然散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那边走了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衣摆上沾着榜前被踩起来的尘土,可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沈修在人群另一边站定了,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望着她。明珠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跑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弯起嘴角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沈修大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用拇指替她抹了一下眼角,那滴泪沾在他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明珠吸了吸鼻子,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二哥,你中了。"沈修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是翘的。他说:"嗯,你头发都跑乱了。"顺手帮她理了理。
放榜的消息快马传回永州。沈家上下喜气盈门,沈母在祠堂里多上了三炷香,沈父坐在廊下抽着烟笑了一整天,连烟灰掉在衣摆上都没察觉。沈渊接到信后连夜收拾了行囊,沈韬直接从军营告了假,兄弟二人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往京城。明珠和沈修提前把院子收拾出来,把西边那间空屋子添了床铺和桌椅,又买了两床新棉被、一对新枕。明珠铺床时沈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弯着腰把被角扯平,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他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大哥和三哥就要到了,他私心想着等放榜之后寻个只有两人的机会再说,可人一多,有些话就不好开口了。
大哥和三哥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整条巷子。明珠正蹲在天井里给那盆冬青浇水,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抬头便看见沈韬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靛蓝短打,背上还背着行囊,晒得更黑了些,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看见她蹲在那儿手里还举着水瓢,那双平日里凶巴巴的眼睛忽然就松了下来。他大步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伸手在她发顶用力揉了一下,明珠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仰头喊了一声"三哥",沈韬"嗯"了一声,又揉了她一下,才松开手。沈渊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墨蓝长袍,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进来时先看了明珠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没少什么,然后才把油纸包递过去:"娘让带的,说京城的东西不如家里的好吃。"
那天晚上明珠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在天井里。月光穿过石榴树新发的枝叶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韬举着杯酒左右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大家都在。"沈渊端起了酒杯,沈修也端起来,明珠最后也端起了自己的小半杯。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沈韬喝了一大口,又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忽然说:"明珠,你做的?"明珠点头。沈韬把那口菜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闷声说了句:"好吃。"他低下头又多夹了两筷子。
席间明珠起身去厨房端汤,经过檐下时,沈渊跟了上来,帮她把汤碗端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她端着碗的那双手——手背上干干净净,指节上那些红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几道浅浅的白印。她的动作利落自然,端汤、摆碗、擦桌面,一气呵成,不像以前在永州时的样子了。沈渊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像看着一棵慢慢长出了新枝的树,心里说不清是欣慰更多,还是心疼更多。明珠把汤碗放好,坐下时沈韬忽然开口:"你现在什么都会做了?"明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以前在家都是娘做,现在自己做就学会了。"沈韬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闷声道:"受了不少苦吧。"明珠笑着摇头:"也没有,挺有意思的。"沈修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笑,那笑意坦然而暖,没有半分委屈。可他看见沈渊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放了下去,沈韬垂着眼往嘴里扒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重的东西。沈修低下头,手里的酒杯被他不自觉地转动了几圈,酒液晃了晃,溅出来一点在手背上,他没有擦。
放榜之后正好赶上三月三上巳节。明珠说难得人齐,不如出去走走。沈修最先应了,沈韬虽然嘴上说"有什么好逛的",可已经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沈渊走在最后,出了院门跟在他们后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绿的草地上,步履比平日里慢了几分。京城西郊的河边聚满了人,有放纸鸢的、有在草地上铺了布吃春饼的、有姑娘们结伴在溪边采荠菜的。明珠买了一串糖葫芦分着吃,沈韬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又不好意思吐,硬着头皮咽了下去,明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沈渊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笑闹,阳光很好,风里全是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走着走着,明珠落在后面看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沈修慢慢慢下脚步,趁前面两人没注意,轻轻拉了拉明珠的袖口:"明珠,你跟我来一下。"明珠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的神色,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的缝,便被自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她还没来得及答应,他已经拉着她绕到了河边一棵老柳树后面。柳枝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隔绝了不远处的人声和笑语。沈修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她面前——那枚玉佩躺在掌心里,温润的玉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红绳已经重新配了一根新的,编得整整齐齐。
明珠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一时间没有动。沈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考中了。答应过你的第一件事,现在做到了。第二件事,我在这里说给你听。明珠,从你蹲在院子里替我磨墨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想要的不是功名不是前程,是你。你跟我回永州也好,留在京城也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想娶你,不是以兄长的身份,是以一个男人想和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说的话。"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握住的玉佩包在两个人交叠的手心里:"我等了半年。从那个下雪的冬夜,你坐在我身边替我抄书开始,我就等着这一天。你收下它,就当收下我了。"
明珠低着头,看着被他掌心覆着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她的心被搅成了一团乱麻,想说的话太多,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她想说"二哥,你给我点时间",想说"大哥和三哥那边",可那些话还没有出口,她忽然感觉到身后的柳枝被拨开了,有人站在那里。
沈韬最先冲了过来,看见沈修握着明珠的手,看见她掌心里那枚熟悉的玉佩,他的脸先是一僵,随即那层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烫:"二哥,你在干什么?"沈渊站在沈韬身后,目光扫过沈修的手、明珠低着的头、那枚玉佩,片刻的沉默比河边的风还要凉。沈修松开了握着明珠的手,直起身来,声音平静地开口:"我跟明珠表白了。我把玉佩赎回来了,我告诉她我要娶她。"
沈韬一拳砸在柳树上,柳枝猛地摇晃起来:"二哥!你明知道我——明知道大哥也——你凭什么先开口!"沈修面对着他的怒火没有后退半步,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一些:"我没有比你先。我只是比你早开口。你守着不说的时候,我守着她。你远远看着的时候,我陪她买菜做饭、一起在灯下抄书。沈韬,有些话你不说,别人就替你说出去了。我替你说出去了,只是说的那个人恰好是我自己。"沈韬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发红,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沈渊始终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明珠脸上。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枚玉佩拢在掌心攥着,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把细细的针。沈渊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得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明珠,你怎么想?"
明珠猛地抬起头来,对上大哥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对二哥说"我需要想想",也不知道怎么对三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怎么对大哥解释自己此刻的心乱。她只是攥着那枚玉佩,掌心被玉面的棱角硌着,疼也顾不上了。三个人都在等她。河边的人声和笑声还在继续,纸鸢在天上飞着,阳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明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重新回到她手中的玉佩,红绳是新的,编得齐整。她想起在当铺门口他把她拽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在发颤;想起在天井里劈柴时被斧头闪了腰还故作镇定的样子;想起每个黄昏他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等她下工回来的模样。她抬起头看了看三哥通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大哥那双沉沉的眼睛,最后她看向二哥,他正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敢说,只是那样安静地等着。
明珠把那枚玉佩系回自己颈间,红绳贴着皮肤,温润的玉面刚好落在心口那个位置。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二哥,你的话我听见了。你让我想一想。"然后她看向三哥和大哥,声音轻了几分:"你们也让我想一想。"她转身拨开柳枝往回走,背影消失在河岸上那片暖融融的春光里。三个人站在柳树底下,谁都没有追上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人在放纸鸢,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上摇摇晃晃。
沈韬靠在柳树上许久没有动,最后闷声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沈渊站在原地看着明珠离开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根摇晃的柳枝上,很久没有移开。沈修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枚玉佩已经被他拿着强行系在明珠颈间了,可他感觉自己的手心还有一点残留的重量。柳枝被风拂动,细长的叶片擦过他的肩头,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棵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的树。
春日的河岸上游人如织,没有人注意到柳树底下那三个沉默的男人。一只纸鸢断了线,晃晃悠悠地飘过他们头顶,向着更远的天边飞去,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天尽头一个看不清楚的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