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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入贡院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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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商号的老板找来的时候,距他们遇匪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那天傍晚明珠刚从菜市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水灵灵的小油菜和半块豆腐,远远看见巷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的酱色绸袍,正跟巷口的馄饨老汉打听什么。明珠走近了才听见那人在问"最近有没有一对姓沈的年轻兄妹住在这附近"。
馄饨老汉正要开口指明珠的院子,明珠已经走上前去,打量了那人一眼:"请问您是?"中年人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快步上前拱了拱手:"您就是明珠小姐吧?我是沈家在京城分号的掌柜,姓陈。今日收到了永州那边的急信,又核实了几道手续才确认了身份,实在是对不住,让少爷和小姐受苦了。"他说话时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像是赶了不少路。
明珠领他进了院子。沈修从书房出来,陈掌柜见了便要跪下行大礼,被沈修一把扶住了。陈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递过来:"这是大少爷让带来的。"明珠接过信时发现信封的封口处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墨渍,像是写信的人写到很晚、封好之后又觉得漏了什么,忍不住又添了几笔。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把那封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陈掌柜又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和一沓银票放在桌上,说大少爷吩咐了,让先紧着少爷小姐用,不够再写信。他还带了两匹厚实的衣料、几包药材和一大包永州那边的干果蜜饯——沈母亲手装的,纸包上用细绳系得整整齐齐。明珠拿起那包蜜饯时,指尖碰到纸包上残留的一点温热,像是刚从炉边拿下来就被封进了包袱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纸包仔细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
陈掌柜又说要安排一个粗使丫鬟和一个书童过来照应。明珠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沈修从书页间抬起了头,目光在她袖口那截因为反复搓洗已经起毛的布料上停了一瞬,开口说:"好,留下吧。"明珠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沈修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声音平平的:"大哥既然安排了,就留着。你手也该歇歇了。"明珠站在窗边看着他低头翻书的侧影,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有人帮你洗衣做饭,你就能多睡一会儿了。"明珠的耳根慢慢热起来,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反驳。
陈掌柜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连声说"少爷小姐放心,我挑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他站在天井里四下看了看这个小小的院落,目光在那棵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明珠和沈修身上半旧的衣裳,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少爷、小姐……吃了太多苦了。"沈修摇了摇头:"没有吃苦。这里挺好的。"他的语气很平,可明珠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信,像在摸一件很珍惜的东西。
陈掌柜走后,明珠回到自己屋里才拆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明珠吾妹亲启",是大哥的字迹,笔锋沉稳如旧,可拆开之后信纸上有几处墨迹微微洇开,像是写到那里时停下来过,过了好一会儿才续上。信不长,开头问了他们的安好,说永州那边已经知道了遇匪的事,"母亲急得病了几日,现已无碍",然后又写着"你二哥自幼体弱,路上多担待。若有难处,不必硬撑,京中分号虽不熟,但可信"。信末一行字比前面略小一些,像是最后添上去的:"匕首可还随身带着?"
明珠捏着那页信纸,指尖沿着"匕首"两个字轻轻描了一遍。她从枕下抽出那把匕首,刀柄上的"渊"字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沿着那个字慢慢描过去——出发那天早晨大哥站在门口把它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刀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它贴在怀里放了一会儿,冰凉的铁面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了。
她把匕首放回枕边,和大哥的信放在一处。指尖在信纸的折痕上又停了一瞬—她在的。一直在。她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窗台上那枝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坐在床沿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大哥好像就在旁边看着她,什么话都不必多说,就知道她一切都好。
第二天陈掌柜果然把人送来了,一个十四岁的小丫鬟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丫鬟叫青禾,圆脸细眉,见了明珠便拘谨地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小姐好。"小厮叫平安,敦实憨厚,垂着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青禾进门第一天就把厨房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平安则在院子里劈了一整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角。明珠起初有些不习惯,第二天清晨她习惯性地早起去厨房生火,推开门看见青禾已经蹲在灶前添柴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明珠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青禾听见动静回头咧嘴冲她一笑:"小姐您再多睡会儿,粥好了我给您端过去。"明珠站在晨光里,手里还攥着那根准备生火用的火折子,站了片刻,慢慢弯起嘴角,退了出去。她路过沈修窗下时,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比从前轻快了一些。
有了银两之后日子松快了不少,可明珠没有添置任何新衣裳,也没有给自己买什么,只把沈修的书案换了一张更大更稳的,又添了一盏读书用的新油灯。沈修要给她添件冬衣,她只说"我的够穿"。第二天他出门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匹厚实的青荷色棉布,自己量了尺寸让巷口的裁缝做了一件新袄,趁明珠不在放在了她的床上。明珠回来时看见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拿起来贴在怀里站了很久,然后穿上试了试,袖子长短刚刚好,像是量过似的。她走出去在厨房门口转了一圈,沈修正坐在天井里翻书,抬头看见她穿着新袄站在那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唇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了。明珠站在厨房门口,觉得那件袄子从里到外都是暖的,像整个人被什么妥帖地裹住了。
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贡院的号房又窄又冷,春寒料峭,隔夜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明珠开始提前准备行囊,把沈修考试的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整理——厚棉袄要轻便暖和,外袍要素净不起眼免得惹考官侧目,袜子要纳厚底,鞋面要防水。吃食也是一样,干粮做成了耐放的饼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又备了一小罐姜茶,说考场里冷得喝口热的能提神。她每晚在灯下一件一件清点,把东西摆了满床又收起来重新摆,那些细碎的声响落在她手指和布料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沈修坐在书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灯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处投了一小片浅淡的影,他手里的书页一直没有翻动。
出发那日天色未亮,明珠便起了身。她熬了一碗热粥看着沈修喝完,又把他那些行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帮他背到肩上。两人出了院门,晨雾还很浓,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明珠走在沈修身侧,两人并肩穿过还没醒来的街巷,长街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檐角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一路走一路交代着"考完出来先喝口热的""饼子不够吃就找巡场的人要热水""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别多想"。沈修一一应着,声音很平,可明珠注意到他攥着行囊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快到贡院门口时,明珠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红色锦囊,系着细细的金线,袋口绣了一个极小的"安"字。她拉过沈修的手,把锦囊放进他掌心,又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住。沈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锦囊,隔着布料能摸到一枚硬硬的圆片。"护身符,"明珠抬头看着他,晨光刚刚从巷口那头漫过来,落在她脸颊一侧,"保佑你高中。"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像一盏点好的灯,风怎么吹都吹不灭。
沈修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站在晨光里仰着脸望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他要去书院参加月课,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踮着脚往他书袋里塞了一颗糖。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神情,相信只要她给了什么,他就会好好的回来。他伸出手来,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手掌覆在她面颊两侧,拇指抵着她的颧骨,温暖而干燥。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落下来:"明珠。"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左颊侧边落了一个极轻的吻。那个吻落在靠近耳根的地方,轻得像风擦过花瓣,连温度都来不及停留。他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温热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直起身来,拇指在她脸颊上极轻地蹭了一下,收回了手。"我会尽全力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等着我。"明珠站在原地,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她看着他转过身,背着行囊走进贡院门前那条长长的队伍,背影在晨雾里渐渐融入那些同样穿着素净衣裳的书生中间,可她认得他——背脊挺直,步子沉稳,那只握着锦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明珠站在贡院外,看着那道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水面上忽然碎开的光。她把手拢在袖中,指尖还有一点凉意,可心里有个地方是烫的。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慢吞吞的,沿着来时的那条长街一步一步走回去。天已经全亮了,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热气从包子铺的笼屉里冒出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响,有人在道早安,有小贩在吆喝,有孩童追着一只猫跑过去。她走在这片暖融融的市井声响里,心里想着贡院里那间又窄又冷的号房,想着那个坐在里面的人此刻大概已经在铺纸研墨了。她把手心贴在胸口那根空荡荡的红绳上面,那块玉佩还在当铺里,可又好像已经不远了。
而千里之外的永州,沈家的气氛却远没有这般宁静。
沈母收到遇匪消息的那天,手里的茶盏直接摔在了地上。她病了整整五日,反复说着"我早就说不该让他们两个一起去",沈父坐在床前一声不吭地抽着烟,烟雾笼罩着他紧皱的眉头。沈渊每日从铺子里回来便先去母亲房里坐一会儿,说的话不多,只是把刚到的信函拆给她看——第一封是明珠他们到了京城之后托人报平安的信,写得很简短,说"已安顿,勿念",可沈母拿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从那几个字里看出女儿这些天吃了多少苦来。
沈韬在军营里得到消息后当天就告了假,骑了一整天的马从城北赶回来,进门时满身尘土眼睛发红,冲着沈渊就问"你让他们两个去的?"沈渊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把明珠写的那封信递过去。沈韬展开信纸看了,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又松。他站在那儿,把短短几句话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她没事就好。"第二天凌晨他又策马回了军营,临走前在母亲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沈渊表面上最沉得住气,每日照常去铺子里看账目、见客商、处理积压的文书,可账房的人注意到大少爷这几日案头的茶换得特别勤,有时候一杯茶放在那里从热变凉也不见他端起来喝过一口。沈夫人病好之后,沈渊坐在她床前劝慰:"明珠那孩子向来有主见,她既然选了陪着去,就一定有她的道理。眼下只能等放榜之后,我亲自去京城接他们回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可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时,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写了半截的信纸,上面是给明珠的回信,开头写了好几次都撕掉了,最后只留下几个字:"家里都好,勿念。"那页纸折好放在案头,一直没有寄出去,像是还有话没有写完,又像是怕寄出去就显得自己太过牵挂。
放榜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永州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沈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第一茬嫩绿的芽。沈母每日要去祠堂上柱香,沈父坐在廊下默默抽烟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沈渊把铺子里的事安排给了老管事,自己则开始收拾行囊——几件换洗衣裳、一叠银票、一封写好又改过几次的信。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准备出发的日子,只是每天清晨去母亲房里说"今天天气好",可沈母看见他案头那只已经装了大半的包袱,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多蒸了两笼包子,用油纸包好放进了他的行囊里。
那个此刻坐在窄小号房里奋笔疾书的人,手里那只锦囊被攥出了温热的边角,像是要把那些待了太久的沉默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写进笔下的字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