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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再次离开     明 ...

  •   明珠拨开柳枝走出那片河岸时,步子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沿着河边一直走,把那些纸鸢、笑声、人群和三个哥哥的目光都远远甩在了身后。河岸渐行渐窄,游人越来越少,柳树慢慢变成了杂木林,泥土的气息越来越重,脚下的路也越来越软。她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河湾才停下来,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望着面前缓缓流动的河水。
      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她颈间那枚玉佩贴着里衣,温温的,像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玉。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光滑的玉面时缩了一下,又慢慢按上去,握在掌心里。她把那枚玉佩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面上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好几回,她拢了一次又一次,后来索性由着它了。她以为这地方足够偏,不会有人找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河滩的碎石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明珠没有回头,她听得出那个步子——稳,重,落地的时候比别人多一瞬的停顿。脚步声在她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停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从她肩膀旁边伸过来,指间捏着一只小小的泥兔子,耳朵长长的,尾巴圆圆的,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泥渍,像是刚从谁的手里接过来的。那只泥兔子悬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挡在她和水面倒影之间。三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河面上被风揉碎的阳光:"刚才那个摊子上买的。你走得急,没拿。"
      明珠接过那只泥兔子,低头看了看,上面还沾着一点褐色的泥浆,像是捏好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就被拿过来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浅,可她把那只泥兔子攥在了手心里,和那枚玉佩一起握着。沈韬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他也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河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时候你也有一只泥兔子,还记得吗?"明珠偏头看他。沈韬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灰色的,耳朵缺了一块,被你摔断的。"明珠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三哥从集市上买了一只泥兔子给她,她拿在手里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兔子耳朵磕掉了,她坐在地上捧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哭了好久。三哥蹲在旁边说"别哭了,我给你粘回去",可泥巴碎了怎么都粘不好,他又跑去集市想再买一只,但卖泥人的已经收摊了。那天晚上他垂头丧气地回来,明珠已经不哭了,她把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放在床头,后来一直放在那里放了很久。
      "后来我练了好几天才学会捏泥人,捏了一只新的给你,丑得不行,你还收着了。"沈韬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明珠也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一些:"那只比缺耳朵的还丑,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像根棍子。"沈韬"嗯"了一声:"可我捏了好几个晚上,只要是给明珠的,我都愿意为你做。"明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新的泥兔子,耳朵齐整,尾巴圆润,比小时候他捏的那些都好看很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韬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水花溅了一下又平了,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碰到对面的河岸又荡回来。他看着那些波纹慢慢消失,忽然开口说:"以前我犯了错被爹罚跪,你总是第一个来的。半夜偷偷端一碗热汤到祠堂门口,放在门槛外面就走,也不敲门。"明珠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沈韬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点她从没见过的光,很轻很淡,像月光下的霜:"除了你还有谁。"他又捡了一颗石子扔出去,这次打了好几个水漂,在水面上跳了四五下才沉下去:"有一回你为了给我打掩护,自己跑去跟爹说是你碰碎了那只瓷瓶。爹罚你抄了三天《女诫》,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抱怨过。"
      明珠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刮着泥兔子身上一小块没干透的泥:"你后来不是把那只瓷瓶重新粘好了吗?粘得一条一条的,爹看了都没舍得扔。"沈韬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几分少年时代的得意,又掺着些只有他知道的往事在里面:"粘了好几个晚上,用细竹签撑在里面才立起来。"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河面上有两只野鸭慢悠悠地游过去,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明珠把泥兔子翻过来看底部,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她忽然问:"三哥,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沈韬把手里剩下那颗石子攥了攥,没有扔出去,捏着它转了转,然后说:"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不想你难过。"明珠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潮意压回去。她坐不下去,她知道,她不想让三个人都看着她等一个答案,她也给不出答案。
      沈韬侧过身来看着她,难得正经:"明珠,你想不想去看看我现在的生活?我拿到新的调令了,要去北边一个更大的营,比现在那个大很多,人很多,事情也很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个小兵,我想往上走。"明珠看着他,忽然发现三哥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眉眼还是原来那样,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她从前没看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莽撞,是一种沉下去的定力。他坐在河岸边,背脊挺直,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轮廓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明珠看着他,忽然说:"三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不在的时候,我想强大到能保护你。"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低头看着她:"你跟我走,我带你看看。我罩着你,不会有人发现。你不想面对大哥二哥,就跟我躲几天。等你想回去了再回去。"他伸出手来。那只手宽大粗粝,指节上有茧,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划的。明珠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急切也没有哀求,走不走让她自己选。
      明珠把泥兔子放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可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回去留封信。"沈韬收回手揣进袖子里,点了点头。明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三哥,你为什么不问我刚才的事?"沈韬站在河岸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他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告诉我。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明珠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回去了。那晚她趁大哥二哥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偷偷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下面,信很短:"大哥二哥,我跟三哥出去散散心,有三哥在不用担心。我会写信回来的。保重。"她把信折好放平,又把那只泥兔子放在信旁边,一起摆在枕头底下压好了。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明珠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沈韬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短打,头发束得利落干净,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手里牵着一匹栗色的马。晨雾从巷口漫进来,把整个院子罩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他看着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开口问了一句:"走不走?"明珠回头望了一眼沈修紧闭的房门,门缝下面没有光,他还在睡。她又望了一眼大哥那间屋子的窗户,窗帘紧紧拉着。她转回头来看着三哥那双在晨雾里格外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她回屋背起自己那只小包袱,里面只装了两身换洗衣裳、那把匕首,还有那只泥兔子。她走出来翻身上马,沈韬等她坐稳了才轻轻催了一下马,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破晓前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巷口的馄饨摊还没出,几家铺子的门板都紧紧闭着,整个京城还在睡。两匹马并排行过空荡荡的长街,晨光在两人身后慢慢亮起来,像一道金色的水漫过屋檐,漫过树梢,漫过她回头时最后望了一眼的那个小小的院门。沈韬没有说话,明珠也没有说话,可她的马跟他的马始终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他挡在她外面,把那边的风都挡住了。马蹄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稳。
      沈渊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两道人影被晨雾吞没,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沈修醒来时发现人不见了,他推开明珠的房门看见叠好的被褥和平整的床单,他心里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渊走过来把那张字条递到他手里,沈修低头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她跟三弟走了?"沈渊站在他面前,声音平得像静水:"她会回来的,先让她去。"沈修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转身回了书房。窗台上那枝腊梅已经谢了,干枯的花瓣落了一层在窗台上。他伸手把那些花瓣拢在一起,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轻轻放进了书案边的笔洗里。
      院门外的晨雾渐渐散了,街巷里传来早市开张的声响,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有人拉开铺门,有人在跟邻居道早安。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像缀了一层细细的水晶。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个院子里的三个人都知道,有人带着一颗还没想明白的心,去了一个他们暂时够不着的地方。春天还在,日子还在,只是那张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沈渊坐回书房里把信纸展平,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他站到窗前,远远望着北边的天际线。
      她知道往哪里去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那个河岸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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