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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京城小院 · 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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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下院子的第二天清晨,明珠便早早起了身。天还没亮透,京城的晨雾灰蒙蒙地笼在巷口,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霜。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怕吵醒隔壁还在睡的沈修,踩着青砖地走到天井里站了片刻,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单薄的领口,让她彻底清醒了。院子里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一层白霜,几只麻雀落在墙头,缩着脖子看她。明珠弯了弯嘴角,转身出了院门。
她沿着巷子走了一圈。这条巷子藏在南城深处,两旁住的人家都不算富裕,院墙低矮,门板斑驳,但每家每户门前都扫得干干净净。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汉,天不亮就支起了摊子,热气从大锅里腾腾地冒出来。明珠站在摊前买了一碗,老汉一边包馄饨一边跟她闲聊,说这条巷子里住的多是些做小买卖的、替人抄书的、在铺子里当伙计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姑娘你住这儿放心"。明珠端着那碗热馄饨站在巷口喝完了,碗底最后一口汤暖融融地滑进胃里。她想了想,又折回去,跟老汉说再来一碗带走。老汉利索地包了新的馄饨下锅,用一只粗瓷碗盛好了,又特意多加了一勺汤,拿油纸把碗口封得严严实实:"姑娘给家里人带的吧?天冷,趁热喝。"明珠接过那只油纸裹着的粗瓷碗,指尖隔着厚厚的油纸还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暖融融地渗进指腹里。她看了看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想,就这儿了,不换了。
她回到院子里时沈修已经起了,正站在天井里洗漱,冷风把他的耳朵吹得发红。他听见推门声回头,看见明珠手里捧着一只油纸裹着的粗瓷碗,站在晨光里朝他笑:"巷口的馄饨,还热着,趁快吃。"她把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层层揭开油纸,白腾腾的热气冒上来,在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小团暖雾。沈修放下手里的巾帕走过来坐下,低头看了看那碗馄饨——汤清亮亮的,浮着几点油花和碧绿的葱花,十几个白胖的馄饨挤挤挨挨地漂着。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嚼,抬眼看了明珠一下:"好吃。"明珠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吃,嘴角弯着,像那碗馄饨是她的功劳似的。沈修吃了几口便放下勺子,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也吃。"明珠摇头:"我吃过了。"沈修看了她一眼,又把碗拉回来继续吃,但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让碗里那点热气多留一会儿。
安顿下来的头几日,明珠把院子内外都收拾了一遍。她把正房让给沈修做书房,自己住了东边那间小小的厢房。院角那棵树底下的落叶扫干净了,又从巷口卖花的老太太那里花几个铜板买了一盆矮矮的冬青摆在屋檐下,青翠翠的,看着像那么回事。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一件件添置齐全——都是从巷尾那家旧货铺子淘来的,虽不齐整,但都干净能用。沈修每日从早到晚坐在书桌前,明珠从不进去打扰他,可每到饭点她便轻叩两下门框,把热好的饭菜端进去放在桌角,然后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偶尔她路过他窗下,能听见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绵长,像一条不知道要流向哪里去的河。
日子渐渐有了样子。明珠为了省下请奴仆的钱,把做饭洗衣洒扫的活全揽了下来。天不亮她便起来生火熬粥,晚上等沈修睡下了才洗晒衣裳。入冬之后井水冷得刺骨,她的手泡在冷水里久了,指节上慢慢起了一圈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她自己倒没太在意,干活时候习惯了便把袖口再往上卷一卷,露出那截被冷水泡得微红的手腕。
第三天傍晚,明珠正蹲在井边搓衣裳,袖子湿到肘弯,井水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沈修从书房出来透口气,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手上,忽然顿住了。他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双手从水里提了出来,指腹轻轻蹭过她指节上那些细细的红痕。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明珠被他攥着手腕,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来:"二哥,没事的,就是冷水泡久了——"沈修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了屋。
明珠以为他回去看书了,继续低头搓衣裳。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修又出来了,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他在她身边蹲下,伸手从盆里捞起一件衣裳。明珠愣住了:"二哥你做什么?"沈修垂着眼,把那件衣裳浸进水里搓了两下,动作笨拙却认真,修长的手指沾了皂角粉和白沫,看起来和他平日里握笔写字的模样判若两人。明珠看着他笨手笨脚搓衣裳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只拿手臂轻轻碰了碰他:"你衣服都湿了。"沈修头也不抬:"你袖子也湿了。"两人蹲在井边,一个搓衣裳一个漂洗,谁都没有再说话,可盆里的水花溅起来的时候,落在两个人脸上都是凉的。她看见他鼻尖上有一滴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沈修每日午后都会出来帮忙。劈柴、提水、晾衣裳、扫地、洗碗,他一样一样学着做,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渐渐变得顺手起来。有一回他劈柴时斧头歪了,差点劈到自己的脚,明珠吓得喊了一声"二哥",沈修自己也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脚趾头还在,便若无其事地把斧头重新举起来,嘴里说了一句"这把斧头有点钝"。明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笑得弯了腰。
最让明珠觉得好笑又心暖的是两人一起做饭的时候。沈修对于"放多少盐""菜要炒多久"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第一次炒菜时把一勺盐当成了半勺,出锅之后明珠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吃了半碗,沈修自己夹了一筷子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默默地把她面前的菜碗端走了,说"这个我来吃"。明珠拦着他:"别浪费了——"沈修已经把那盘咸得发苦的菜倒进了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完了。第二天他特意去巷口的书铺里买了一本《家常食谱》,从此每次做饭前都先翻几页,虽然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手忙脚乱,可起码盐放得准多了。明珠有时候看他系着围裙、手里握着锅铲、低头认真研究火候的模样,就觉得书房里那个端正儒雅的书生和眼前这个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的人实在是同一个人,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那个在灶台前笨拙地翻着菜的人,似乎更帅气了。
后来两人索性每天一起出门买菜。巷子尽头拐两个弯就是一处小菜市,卖菜的摊子挤挤挨挨地摆着,青菜萝卜豆腐鸡蛋应有尽有。明珠在前面挑菜讲价,沈修就在后面提着篮子跟着,偶尔递几文钱过去,偶尔从她手里接过那捆新买的葱。有一回他们正在一个卖白菜的摊前挑拣,那卖菜的大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忽然说了一句:"小两口刚成亲吧?这么般配,一起出来买菜真是让人看着高兴。"明珠的手一顿,脸上的热气"唰"地一下从脖颈涌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发现自己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胡乱否认几句,假装认真挑白菜,把那颗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那大娘见她不说话,笑得更欢了:"害羞了害羞了,一看就是新媳妇。"
明珠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大娘你误会了……”她把那捆白菜往篮子里一塞,转身就要走,结果一头撞在沈修胸前的衣料上。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抬头时撞进他的视线里,他正低头看着她,唇角那抹弧度又浅又稳。他没有澄清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是从篮子里拿出几文钱递给大娘,温和地说:"大娘,这捆白菜我们要了。"明珠站在他身前,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可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沉稳的、坦然的笑意——像是他并不介意被误会,甚至很乐意被误会。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走,沈修提着菜篮子跟在旁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故意让她走到前面去,好看她红透的耳根。
到了院门口明珠推门进去,径直钻进厨房把白菜放到案板上,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二哥,你刚才怎么不澄清?"沈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篮菜,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没什么好澄清的。"明珠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还没消下去。沈修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深了很多,眉眼间有他极少流露的舒展和愉悦。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低头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她说得对,看着确实像。"说完他不等明珠反应,转身回了书房,留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案板上那棵无辜的白菜发了好一会儿愣。
那天晚上沈修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明珠睡前路过他窗下,听见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沙沙沙的,像一场无声的急雨。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把那盏放在窗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她躺下来时觉得手指尖还有点凉,可心里像烧着一炉炭,温温热热的,怎么都冷不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听见隔壁屋翻书页的声音一直响到很晚很晚,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才渐渐安静下去。
第二天早上明珠推开厨房门时,发现灶台上放着一枝新折的腊梅,插在一只粗陶小瓶里。花开得正好,金黄的花苞缀在褐色的枝干间,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她拿起那只小瓶看了看,瓶底压着一张纸,是沈修的字迹,笔锋比平日里放松许多,只有两个字:"春天。"明珠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里,和之前那张"明年春日一定好"的放在一起。她把腊梅摆在窗台上,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那几朵金黄的花苞上,连影子都是暖的。
日子清贫,琐碎,有时笨拙,有时忙乱。可每一天都稳稳当当的,两个人一起劈柴、一起做饭、一起去买菜、一起在天井里晾衣裳,有时候谁不小心把水溅到对方身上就笑一阵,有时候菜咸了淡了就互相推让着说"还行还行"。天越来越冷了,可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好像有一种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发芽,比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树先一步感觉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