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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艰难入京     马 ...

  •   马车出了永州一路向北,冬日的官道漫长而寂静,沿途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头几日明珠还时常掀帘看外面的景致,后来看倦了便靠在车壁上翻书。沈修多数时候闭目养神,手里攥着一卷策论,偶尔睁开眼,视线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又移开。两人说话不多,但车厢里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过了青州之后天气渐渐暖和了一些,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偶尔能遇见南来北往的商队和赴京赶考的书生。沈修的话也多了些,会指着远处某一座山的轮廓告诉她那是哪里的界山,或者讲一段沿途小镇的典故来历。明珠有时听得入神,有时困了便靠着车壁打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厚外衫,沈修坐在对面,手里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这样走了将近一个月,京城已经不远了。官道越来越宽,沿途的驿站和茶棚也渐渐多了起来,甚至能看见从京城方向出来的车队。随行的十个家丁也松懈了不少,有人开始大声说笑,有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落在后面。明珠也放松了许多,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她半开了车帘看窗外的景致,心里想着到了京城要先找一处小院子,要带天井的那种,这样二哥读书累了可以出来透透气。沈修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就在马车转过一片密林时,路两旁的树丛中忽然窜出十几个黑影。那些人穿着杂乱的皮袄,手持刀斧,嘴里发出粗野的呼喝声,动作迅猛而熟练,显然不是寻常的流寇。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的砍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便朝着车队扑了过来。
      “遭了,遇到土匪了。”
      那十个家丁中只有一半是练家子,其余不过是赶车搬货的普通伙计。几个会武功的家丁拔刀迎了上去,可对方人多势众,刀刀见血,只一个照面便有两人倒了下去,惨叫声混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剩余的家丁各自为战,有两人护着车夫试图调转马头,却被几个匪徒围住,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血腥味混着尘土弥漫开来,马匹受了惊,扬蹄嘶鸣,车厢被拉扯着左右晃动,明珠手里的书册滑落在地。
      沈修的面色瞬间白了,但他没有慌乱。他一把抓住明珠的手腕,在车厢第三次剧烈摇晃的瞬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落脚时他踉跄了一下,随即拉着明珠朝路旁的林子里跑去。身后传来刀斧劈砍木头的声响和家丁们的呼喊声,有人喊了一句"少爷快走",紧接着那声音被一声闷哼截断了。明珠没有回头,她只是拼命跟着沈修跑,手被他攥得生疼,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两人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追赶的马蹄声和叫骂声忽远忽近,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明珠的一只鞋跑丢了,脚踝在树根上绊了一下,钻心的疼。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沈修已经弯腰把她背了起来,继续往前跑。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浸透了后襟,脚步在湿滑的苔藓上几次打滑,可他一次都没有把她放下来。
      “明珠,别怕,二哥会保护你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身后的声音终于消失了。沈修背着她又走了一阵,才在一处山壁的凹陷处把她放下来。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汗混着泥痕一道一道淌下来,可他看着她好好坐在那里,目光终于松了一下。那一夜两人没有生火,怕土匪继续追来,靠着山壁缩在一起,相互依偎,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夜鸟啼叫。明珠的脚踝肿得老高,沈修撕了自己的衣襟替她裹紧,手很稳,可指尖是凉的。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们循着依稀的方向摸索着走了大半天,才找到一个小镇。盘缠都在马车上,散落的银两所剩无几,两个人都狼狈得不成样子——沈修的衣袍被荆棘划破了多处,明珠头发散乱,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裹着沈修的衣襟布条,走一步就疼得皱眉。他们问路才知道这里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路程,可身上的银子只够坐最便宜的骡车和最简单的一日两餐。
      到了京城的那天傍晚,明珠从骡车上下来,站在城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座巍峨的城门楼。城墙高耸入云,门洞进深极长,推着车的商贩和牵驴的农夫在她身边来来往往。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这座城池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热闹得多,却也让此刻的狼狈显得更加格格不入。沈修站在她身旁,身上那件蹭破了袖口的旧袍子在暮风里轻轻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明珠散乱的发髻和瘦了一圈的脸,唇线抿得很紧。
      他们先去了沈家在京城的分号,可那些管事并不认识他们。沈修报了名号,对方客客气气地说"需要去永州那边核实身份凭证",而凭证都在逃跑时遗落在了马车上,最快也要半个多月才能确认。管事给了一壶热茶和几个包子,客气地说"核实之后才能安排住处"。明珠接过包子,掰了一半递给沈修,他没有接,只低声说了句"你吃"。明珠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半个包子塞进他手里,然后站起来说:"先找个地方安顿再说。"
      明珠在街上走了一圈,暮色里京城的街市依旧灯火通明,酒楼茶肆的喧哗声从门缝里溢出来,到处都是穿着体面的人们。她在一家当铺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沈修——他正站在街对面,似乎在跟一个路人打听什么,大概是问附近有没有寺庙或者便宜的通铺。明珠没有叫他,转身推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朝奉把她的首饰一样一样放在红绒布上,银簪、耳坠、手镯,最后是那枚贴身戴了十几年的玉佩。玉佩被取下来的时候,明珠觉得颈间忽然空了,那一块温润的重量消失之后,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朝奉把玉佩端详了许久,抬头看了她一眼:"这玉成色极好,是老坑的籽料,雕工也是上等。"明珠的声音很平:"能当多少?"朝奉报了一个数,比她预想的多。她沉默了片刻,说:"当了。"
      走出当铺时,明珠第一眼就看见了沈修。他就在当铺门口不远处,看着她推门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叠银票,一下明了,转身就要往当铺里冲。明珠拽住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却坚决:"二哥,你干什么去。"沈修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又急又痛,声音都变了调:"我去赎回来,现在就赎。"明珠攥着他的袖口不松手,她把自己的银票叠好重新塞回他手里,手心覆上去把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按住:"二哥,那些都是死物。"
      沈修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细瘦,指缝里还有前两日逃亡时留下的泥痕。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娘曾说,那是我被捡到时候,身上唯一的东西,"明珠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晚风听见,"可那终究是死物。寺里苦寒,你若是住在那种地方生了病,这几年——大哥和三哥的心血、你自己熬过的那些夜晚——就全都白费了。二哥,没有什么比你重要。"沈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脸被街边的灯火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静很静的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还淌着水。他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指节攥得发白,可攥着银票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双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埋进她散乱的发丝里,过了很久,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碰到她发丝的那一瞬,明珠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我会赎回来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却字字清晰,"等我考中,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赎回来。你等着我。"明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闭了闭眼睛,轻声说:"我等着。"
      那一晚他们终于在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简陋却干净。明珠洗完脸躺下来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空荡荡的红绳,指尖碰到的地方皮肤微凉。她把匕首放在枕边,闭了眼,觉得那块玉佩好像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心口。隔壁屋的灯亮了很久,她听见沈修在那边翻书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一页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第二天他们租到了一处小院子。在天井里安顿下来之后,沈修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叠银票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明珠说:"我会赎回来的。"他没有说"等我考中"之类的话,轻而笃定,像在说一个他绝对不会违背的承诺。明珠正在屋里铺床,听见了,隔着窗户应了一声:"我等着。"风从天井上方吹过,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轻轻地摇了摇,像是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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