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絮》白树七鸦

2、第二章 庭训 几

　　几场淅淅沥沥的杏花雨过后，沈家庭院里的草木便铆足了劲抽枝展叶，院角那株老梨花开得如云似雪，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铺满了青石小径和廊下的石阶。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百花的清香。
　　八岁的明珠穿着一身樱草色的春衫，梳着双丫髻，发梢系着同色丝带，正坐在庭院石凳上。石凳对她来说有些高了，一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悬在空中，不安分地轻轻晃荡。她面前摊着一本略显厚重的账册，旁边搁着算盘和笔墨，小脸微微皱着，像吞了一颗酸梅子。
　　她对面坐着十五岁的沈渊，已然有了少年沉稳的气度。他穿着天青色的直裰，头发以同色发带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瓣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此刻他正用手指点着账册上一行数字，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这一笔三十文钱的支出，名目模糊，记为‘杂项’过于笼统。明珠，记账首要便是清晰，每一文钱的来去都要有据可查。”
　　明珠撅了撅嘴，小手托着腮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滴溜溜转着，试图寻找救兵：“大哥，就三十文钱嘛，兴许是爹爹那天买了包松子糖分给我们，忘了记呢？”她的声音甜糯娇软，拖着尾音，像是裹了蜜的糯米团子，叫人根本硬不起心肠。
　　沈渊不为所动，拿起一旁的毛笔递给她，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夫子：“便是爹爹买的糖，也该记上‘购零嘴——松子糖——三十文’。规矩就是规矩。来，在这里补上。”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皱成包子的小脸，语气到底缓了些，“等你记清楚了，大哥那里新得了一盒太湖珍珠，颗颗圆润莹泽，给你镶一对珠花戴，可好？”
　　明珠眼睛倏地亮了，像是两粒黑葡萄浸了水光，雀跃着点头：“那说定了！大哥可不许反悔！”她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在账册空白处添上那行小字，写一个字便抬头冲沈渊笑一下，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沈渊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素来抿着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开了些，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明珠立刻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撒娇的猫。沈渊指尖微顿，面上不显，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十二岁的沈修沿着梨花掩映的小径缓缓走近，月白色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干净，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眼柔和，看到石桌边的兄妹，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大哥又在给明珠上课了？”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温和舒缓。
　　“二哥！”明珠立刻丢下笔，张开手臂就要从石凳上跳下来扑过去。她动作太急，身子一歪差点踩空，沈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眉头微蹙：“坐稳了。”
　　明珠吐了吐舌尖，乖乖坐回去，可眼睛已经黏在沈修身上了，冲他使劲眨巴，意思再明显不过——救我救我快救我。
　　沈修走近，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账册和算盘，微微笑道：“账目自然是紧要的。不过，今日春光正好，一味埋头于铜钱数字之间，岂不辜负了这大好韶光？”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在石桌上轻轻铺开，“明珠你看，二哥方才临了一幅《春庭梨花图》。”
　　纸上墨迹未干，寥寥数笔便将庭院春色勾勒得淋漓尽致，最妙的是角落石桌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托腮凝眸的侧影，虽只有背影轮廓，却极传神。明珠立刻被吸引了，整个人趴到桌上去看，小脸几乎要贴到画纸上，发出一声惊叹：“二哥画的——是我！真好看！”
　　她扭过头来，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崇拜，伸手去拉沈修的衣袖：“二哥怎么画得这样好？我也要学！”
　　沈修被她拽得身子微倾，却也不恼，反而顺势在石凳边蹲下，与她平视：“自然可以。不过画画要有耐心，你可愿意安安静静坐上一个时辰？”
　　“愿意愿意！”明珠点头如捣蒜，鬓边的丝带跟着一甩一甩的。
　　沈修便取出随身带的彩墨和小毫笔，将笔递到她手里，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握笔的小手上方：“来，蘸这个颜色。你看，画上的小人儿穿的是樱草色，和你今日的衣裳一样。”
　　明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落笔，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嘟着，那副认真的模样惹得沈修忍不住弯了嘴角。他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耐心地指点：“这里可以轻一些……对，慢慢来，不着急。”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贴着耳朵过去，明珠被他哄得越发专注，一笔一画描得仔细，连沈渊在一旁无奈摇头都没察觉。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画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梨花落地的微响。沈渊也不催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妹妹毛茸茸的头顶上，看她那根翘起来的小碎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突然，一个身影从月洞门外蹦跳着进来，带起一阵轻风，吹落几瓣梨花。来人正是比明珠大五个月的沈韬，虽然年岁相仿，却总爱以兄长自居。他今日穿着浅青色短打，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大哥、二哥、明珠！”沈韬笑容灿烂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两个精致的草编蝴蝶，“看我新编的，比上次的蚱蜢好看多了！”
　　明珠“呀”了一声，画笔都来不及放就要跳起来，沈修眼疾手快接住她手里的笔，才没让墨汁甩到画纸上。明珠已经挣脱了他的手，蹦到沈韬面前，仰着小脸看他手里的草蝴蝶，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三哥你太厉害了！这个蝴蝶的翅膀还会动！”
　　沈韬得意地把其中一只递给她：“这个送你，我特意编了一对。”他说着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我编了整整一下午呢，手指头都扎破了。”
　　明珠一听，立刻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果然在指腹上瞧见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心疼得小脸都皱起来了，捧着他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疼不疼？我给三哥吹吹就不疼了。”
　　沈韬被她吹得指尖酥酥麻麻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不在意地别过脸去：“不、不疼了。走了，带你去看蝴蝶窝！”
　　他不由分说拉起明珠的手就要往后园跑。明珠被他牵着，却还回头冲两位兄长喊：“大哥二哥我一会儿就回来！”
　　“明珠，功课还没做完。”沈渊放下茶盏，语气不重，却带着长兄的威仪。
　　沈修也温声劝道：“等画完了再去可好？”
　　沈韬却不肯放人，捏了捏明珠的手心，朝她挤眼睛。明珠立刻心领神会，转过身来两只手合在胸前，对着沈渊使劲眨眼：“大哥——就一小会儿，三哥说后园的海棠开得可好了，我只看一眼，回来立刻把账册写完，一个字都不少！”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央求，小嘴微微撅着，整个小人儿散发着“你忍心拒绝我吗”的气息。沈渊与她对视了三息，终究败下阵来，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炷香。”
　　“谢谢大哥！”明珠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去抱沈渊的胳膊，整个人像只小猴子挂在他手臂上晃了晃，沈渊被她撞得身子一晃，茶盏里的水差点洒出来，耳根又红了。
　　明珠松开他，又蹦到沈修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二哥最好啦！”然后转身拉起沈韬的手就跑，两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落英缤纷的庭院里。沈韬始终将她护在里侧，不时提醒她“当心石阶”“那边有青苔”。阳光透过梨花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光点，春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和发丝，也送来明珠清脆的笑声，一串串的，像银铃滚进了花丛里。
　　沈渊和沈修站在原地，望着两个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沈渊低头看了看被明珠抱过的左臂，不知在想什么。沈修则轻轻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处还留着一点温热濡湿的触感，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深了下去。
　　“老二。”沈渊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
　　“嗯？”
　　“你方才故意带画来，就是算准了明珠会分心吧。”
　　沈修笑而不答，弯腰去收桌上的彩墨，指尖从那幅未完成的画上轻轻划过，声音温温的：“她不开心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也不好看。”
　　沈渊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后园海棠树下，沈韬正蹲在一个树根旁，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草叶，压低声音：“嘘——你看，蝴蝶窝。”草叶底下，几只淡黄色的小蛹安静地悬在枝条间，其中一只正在微微颤动。明珠屏住呼吸，蹲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一起。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枚蛹壳，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三哥，它要出来了！”
　　沈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从海棠花枝间漏下来，在她脸颊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那双眼睛里的欢喜毫不掩饰地满溢出来。他忽然觉得心跳地很快，胡乱点了点头：“嗯……所以带你来看。”
　　明珠便又转过头去盯着那蛹，嘴里小声念叨着“快出来快出来”，小手却悄悄伸过去，勾住了沈韬垂在身边的手指。沈韬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浑身一僵，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明珠专注的侧脸，心跳又快几分，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她的手整个包进了自己掌心里。
　　两人就这么蹲在树下，一个盯着蛹看，一个盯着她看，谁也没再说话。春日的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海棠花瓣簌簌落了满肩。
　　约莫一炷香后，前院传来沈渊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沈韬知道时间到了，拉着明珠站起身，也不松手，就这么牵着她往回走。明珠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忽然仰头问他：“三哥，等蝴蝶飞出来了，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好。”沈韬想也不想就答应，“你起。”
　　“叫‘小黄’吧！它是黄色的！”
　　“……行。”沈韬看着她亮晶晶的脸，觉得就算她管那蝴蝶叫“大花”他也会点头的。
　　回到前院时，沈渊正负手立在廊下，沈修坐在石桌旁慢慢研墨。见两人手牵着手回来，沈渊的目光在交握的双手上停了一瞬，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功课继续。”
　　明珠松开沈韬的手跑回石凳上坐下，拿起笔之前又冲沈韬眨了眨眼。沈韬搓了搓被她握过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也不走，就靠在廊柱上看她写字。沈修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研墨，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渊则重新坐到明珠对面，翻开账册，一页页指给她看。他的声音依然清朗严肃，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翻页时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明珠不用着急追赶。
　　春风从庭院中穿行而过，卷起几瓣梨花落在账册边缘。明珠伸手去拈，沈渊顺手替她拂掉了，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便收回去，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这笔是……”
　　明珠偷偷抬头看了看三位兄长——一个板着脸给她讲账目，一个垂着眼慢慢研墨，一个靠在柱子上假装看天。她的嘴角悄悄翘起来，低下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着。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樱草色的衣裳上，将那个小小的人影拉得又软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