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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恢复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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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三兄弟抵达晋城后,并未在楚家别院住下。沈家在晋城有一处分号,虽不及永州本家气派,但收拾出几间干净院落供三人落脚绰绰有余。沈渊一到便吩咐掌柜腾出东边的小跨院,又让随从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妥当,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安顿下来。每日一早,三人便骑马去楚家探望明珠,傍晚再回分号歇息,风雨无阻。
楚老爷见沈家兄弟处事体面周到,不住在府里自然也省了许多避讳,反而更加客气,每日吩咐厨房备好茶点,又特意腾出一间暖阁供兄妹们说话。沈渊每日去得最早,总是坐在明珠床前的绣墩上,也不多话,就看着她喝药、吃饭,偶尔问一句"今天胃口怎么样"。沈修则温声细语地跟明珠说些永州的闲事——哪家的花开了,母亲养的猫又偷吃了厨房的鱼,三弟在军营里跟人比试又赢了。明珠听得很认真,偶尔弯一下嘴角,那些琐碎的家常话像暖水一样慢慢渗进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里。沈韬最坐不住,坐一会儿就要起身在屋里转两圈,要不就是蹲在窗台上擦他那把刀,擦得锃亮了再收起来,过一会儿又拿出来擦。明珠看着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说:"三哥,你再擦下去,刀要薄了。"沈韬被她一句话堵得耳根发红,闷声道:"我这不是怕你闷嘛。"明珠便拍拍床边空出来的位置,让他坐过来。沈韬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着了,手搁在膝盖上,像座小山似的。
兄长们来了之后,明珠的精神明显好起来。原先那张苍白寡淡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话也多了一些,虽然有时说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目光飘向窗外出神,但那种僵硬紧绷的状态确实松弛了不少。沈修私下对两位兄弟说:"她的魂好像慢慢回来了。"沈渊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已经冷了的茶换了一盏新的,放到明珠手边的案几上,位置摆得和昨天分毫不差。
楚逸之的伤势最重,整日躺在东厢房不能动弹。他那条骨折的腿被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大夫每日来换药、检查,叮嘱不能乱动。可楚逸之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躺了几天便烦躁得不行,一日午后又见沈渊从院中经过,他硬要小厮扶着坐起来,想跟沈家大哥解释几句,刚一欠身,伤腿一阵剧痛,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三分。明珠刚好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见状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回枕上:"别动。"
楚逸之被她按得一愣。他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用帕子包着碗沿,免得烫手。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顺手又把他肩上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提,指尖偶然碰到了他中衣领口露出的锁骨,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楚逸之整个人微微一僵,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只好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光。
明珠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她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语气平平的:"趁热喝,凉了更苦。"楚逸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三口两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明珠接过碗站起身,又顺手把他枕边那本翻到一半的书拿起来合好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躺好,别乱动。我去看看皓轩哥哥那边。"说完就端着空碗走了,步履轻快,像只来去自如的猫。
楚逸之靠在枕头上,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抹月白色的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晃便不见了。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根,又把手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她是真不觉得有什么。"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没听清,问:"少爷您说什么?"楚逸之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林皓轩的脚踝恢复得比楚逸之快些,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大夫说每日扶着东西慢慢走一走,有助于活血消肿。林婉儿扶着哥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累得自己先出了一头汗,苦着脸说"哥你太重了",转头便把这差事赖给了明珠。
明珠那天下午没什么事,便去了西厢。林皓轩正在屋里拄着拐杖试着挪步,见她推门进来,微微一怔,脚下不稳地晃了一下。明珠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床沿边带了带:"你慢点。"她的手隔着薄薄的衣袖贴在他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稳稳的,林皓轩几乎是瞬间就屏住了呼吸。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混着一缕桂花香,很近,近得他耳根"腾"地烧起来。
明珠扶着他坐下,又把他手里的拐杖接过来立在床头,然后蹲下身,帮他看了看脚踝上包着的布条,确认没有松动,才重新站起来:"大夫说了,慢慢走可以,但不要走太久。你要是想活动,我扶着你走。"她说着便伸出手,自然地等他握住。
林皓轩看着她摊开的掌心,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上去了。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指腹上细细的薄茧——大约是这几日端药、整理衣物磨出来的。他微微用力握住,又不敢太紧,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屋里慢慢挪动步子。明珠走在前面半步,侧着身,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虚虚护在他腰侧,随时准备接住他。林皓轩每走一步都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重心,怕把重量压在她身上太多。可脚步仍不免有些沉重,她肩上那一片衣料,很快就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得微微发暖。
走了十来步,明珠觉得他气息有些急,便停下来让他靠着桌沿歇一歇。她抬头看他额角沁出的薄汗,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林皓轩接过帕子低头擦了擦,擦完之后捏在手里,不知道该还给她还是自己收着,犹豫了一下,她伸手过来,自然而然地又把帕子拿回去了,叠好塞回袖中,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林皓轩站在桌边,看着她低头叠帕子时垂落的几缕碎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又烫又涩的情绪,像一杯滚水泡了凉茶,温度被闷在里头,翻涌着却无处可去。
明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站在那儿发愣,便微微歪了歪头:"皓轩哥哥?"林皓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垂下眼帘,轻声道:"没事。走吧,我再走一圈。"明珠便又伸出手来扶他,步履平稳,目光沉静,林皓轩将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间温热的脉搏。
楚逸之和林皓轩之间,彼此心知肚明。他们都知道对方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可在明珠面前,在那份坦荡得近乎大方的从容面前,所有的悸动和紧张都显得无处安放。她替楚逸之换药时,眉眼低垂,动作利落,目光只落在伤处,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她扶着林皓轩慢慢挪步时,掌心稳稳当当地托着他的前臂,语气认真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种不动声色的坦然,反而让两个心怀涟漪的年轻男子愈发局促。
沈韬有几次来给明珠送点心,正好撞见她给楚逸之换完药从东厢出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臂。他当场脸就黑了,回去之后坐在分号的院子里擦了一晚上刀,沈修问他在干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磨刀,防贼。"沈修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嘴里的"贼"指的是哪两位。
沈渊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每天去探望的时候,把明珠从东厢和西厢之间来回奔波的路线截了下来,让她在暖阁里多坐了一会儿,说是掌柜从南边带了几篓新鲜的柑橘,让她尝尝。明珠坐在暖阁里剥柑橘吃的时候,沈渊坐在旁边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渐黄的银杏树上,忽然轻声说了句:"你替人换药、扶人走路的时候,倒是不怕了。"
明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柑橘,沉默了一会儿,说:"怕的时候,也得做该做的事。做完了,怕也就慢慢散了。"
沈渊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银杏叶子在风里轻轻转着,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忽然觉得,妹妹好像真的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她怕黑、怕吵、怕人高声说话,如今她可以在深山里撑过三天三夜,可以面色如常地替人包扎伤口,可以扶着受伤的人一步一步地走稳。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到的家信递过去:"母亲写来的,让你别急着回,把身子养好了再说。"明珠接过信,展开来看,母亲的字迹温婉端正,字里行间全是细细的叮咛和关切,末尾一句"明珠吾儿,勿念家中,保重自身"让她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收进怀中。
沈修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放在明珠面前:"趁热吃,厨房刚出锅的,不甜。"明珠低头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绵软温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她低头看着碟中剩下的几块糕点,没有说话。沈修知道她在忍,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又倔强不肯哭时一样,拍了两下就收了手,转身坐到窗边去,假装在翻那本早上带来的书。
沈韬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背对着屋里的人。过了一会儿,闷声道:"那些嚼舌根的,我查了一些眉目。"沈渊和沈修同时看向他,沈韬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背后有人递消息,不是偶然传出来的。"屋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沈渊的眉头微微拧起,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明珠把那块山药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轻声说:"三哥,先别急着动手,再查查清楚。"
沈韬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对上她那副平静笃定的神情,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去对着庭院。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和药草的气味,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淡淡的炊烟气息。明珠坐在暖阁里,兄长们陪在身边,一个看书一个喝茶一个蹲在门槛上发呆,就像很多年前在永州的院子里一样。她低头又拿了一块山药糕,慢慢咬了一口,觉得这是这些天来吃到的,最暖的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