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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重逢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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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三兄弟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赶到了晋城城外。
远远望见晋城城门楼上那两个苍劲的大字时,沈韬第一个勒紧了缰绳。三日的奔波让他下颌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却比出发时更添了几分沉凝。他望着城门内外络绎不绝的人流,忽然低声说了句:"到了。"
沈渊点点头,没有接话。他放慢了马速,让身后跟着的随从先一步进城通报楚家,自己则带着两个弟弟缓缓策马而行。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入城时,路边一处茶棚里传来的几句闲谈,让三兄弟同时勒住了马。
"……听说了没有?楚家少爷这回可真是惹了个大麻烦。听说跟一个永州来的小姐在山上困了三天三夜,孤男寡女的,啧啧……"
"可不嘛,还有个林家的公子也在呢,不过听说那公子是后找去的。头两天就只有他们俩……你说这名声还怎么要?"
"哎,听说那沈家小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莫不是自个儿上赶着……"
"嘘……小声点!楚家封锁了消息,这话可不好乱传。不过说真的,出了这种事,姑娘家还能怎么办?怕是只能嫁给楚家少爷了。要么林家公子也行,总得有人收了这个烂摊子……"
"嫁给谁?那位永州沈家的小姐吗?啧,商户人家的女儿,能攀上楚家算是烧高香了……"
沈韬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在马上绷得笔直。他猛地就要翻身下马,却被沈渊一把按住了手腕。
"大哥!"沈韬压着声音吼道,那嗓音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你听他们说什么!"
沈渊面色铁青,按着弟弟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茶棚里那几个高谈阔论的人影,声音低而沉:"听见了。你先别动。"
沈修在马背上微微侧过身,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可他的手指已经把缰绳攥得发白。他听到了——那些话里每一句都是对明珠的污蔑,好像她的名声已经成了一块在地上滚过的饼,非得有人捡起来、吹吹灰、勉强吃下去才算完事。他听得胸口发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商户人家的女儿、上赶着攀高枝、烂摊子……每一个字都像砂砾一样磨着他的耳朵。
沈渊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按着沈韬的手,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进城。先去楚家。这些账,回头一并算。"
三兄弟重新催马,穿过城门,汇入晋城熙攘的人流。茶棚里的闲言碎语被远远抛在身后,可那些话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们心里。沈韬一路上没再说话,只是抿着嘴唇,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沈修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努力把那些话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沈渊在最前面,他的背影依旧沉稳,可策马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几乎没有血色。
楚家别院的大门早已得了通报,门房大开,管事匆匆迎出来,躬身引路。三兄弟翻身下马,沈渊率先迈步,步履沉而快;沈修紧随其后;沈韬落在最后,他下马之后在台阶上站了一瞬,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楚府别院"的匾额,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光,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楚老爷得了消息,已在正厅相候。他见沈家三兄弟一进来,便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面上带着歉疚之色:"沈世侄,一路辛苦。老夫已备下酒宴……"
沈渊拱手还了一礼,面上神色不冷不热,声音平稳:"楚世伯客气。晚辈心急探望舍妹,酒宴之事稍后再提。不知明珠现在何处?"
楚老爷见他面色如常却眼神微沉,心知这位大公子是沉得住气的角色,也不便强留,便指了方向,又吩咐丫鬟带路。沈渊点了点头,朝两位弟弟递了个眼色,自己便随着丫鬟往内院去了。沈修跟在他身侧,两人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焦急,可他们经过回廊时那沉默笔直的背影,却让楚家的下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沈渊到了内院,在丫鬟引路下推开了锦云苑的院门。一进去便看见庭中的桂树正开着细碎的黄花,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明珠的房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午后的阳光。他脚步微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明珠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请进。"
沈渊推门而入。明珠正从榻上坐起身来,外衫松松披在肩上,手肘上的纱布露出一截边角,额头那道浅浅的痂还没脱落,在光线下微微泛着粉红色。她看见沈渊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睁大了,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眼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大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和手肘上的纱布,胸口那句在来的路上反复演练的"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目光从她额头的痂移到手肘的纱布,再移到她此刻拼命忍着不往下掉的眼泪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疼不疼?"
明珠摇了摇头。可她的嘴唇在抖。
沈渊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尖蹭过那道浅浅的痂时缩了一下,又落下去,拢了拢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做过无数次——她睡着的时候头发乱了,他替她理顺;她哭的时候头发被泪水黏在脸上,他替她拨开。可此刻指尖碰到的那一点结痂的粗糙触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指腹上,沿着血脉一直疼到心里。
沈修随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明珠的模样,顿了片刻,然后把茶碗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吃饭了吗?"
明珠吸了吸鼻子,点头,又摇头。沈修便没有多问,转身去桌上把那碗茶端过来递到她手里,又顺手把她肩上滑落的薄衫拢了拢:"先喝口热的。"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沈韬已经闯进了锦云苑的院门。他步子大,三步两步便跨过庭院,到了房门外才忽然慢下来。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要推门,又收回来,攥了攥拳,再抬手,指节叩在门框上,有些重,带着急促的余音。
明珠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三哥?"
门被推开了。沈韬站在门口,满身尘土,衣袍皱皱巴巴,下颌上胡茬青黑,眼眶熬得通红,原本凶神恶煞的模样在看见明珠的瞬间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掉了所有的戾气。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额角的痂一路扫到手肘的纱布,然后他慢慢走过来,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像小时候每次回家都要先确认她在不在一样。
明珠被他捏得脖子缩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鼻音,又轻又软:"三哥,你手好凉。"
沈韬想说"你脸那么白还说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又捏了捏她的后颈,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别开头去,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动作极快,可袖子落下来的时候,眼尾还是红的。
明珠看着他背过身去抬手蹭眼的动作,又转头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沈渊和站在床边递茶的沈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手背上、落在被面上、落在沈渊还搭在她发间的那只手上。沈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收回去,由着那几滴滚烫的泪落在他指节上,慢慢漫开,又慢慢变凉。
沈修把茶碗又往她手里送了送。明珠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汤沿着喉咙滑下去,把她从里到外都烫了一下,那股子凉意总算散了些。她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对着三个兄长咧了咧嘴,弧度不大,带着泪,看着又狼狈又倔。
"我真的没什么事。"她说,声音还哑着,"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沈渊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副努力装没事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沈韬站在床尾,背对着他们,还在用袖口蹭眼睛。沈修低下头,轻轻把明珠额前那绺碎发又别到耳后,低声说了句:"嗯,那睡吧。我们在这儿守着。"
明珠看着他温和平静的脸,鼻子又酸了一下,可她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逼回去,捧着那碗温热的茶,低头把剩下的半碗也慢慢喝了。喝完之后她靠在床头,看了看三个兄长——一个站在窗前侧着身望着庭院,一个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低头捏着手里的马鞭出神,一个挨着床沿坐下翻开了一本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书——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屋外的阳光穿过竹叶落在窗棂上,细碎的,暖的。庭院里有人轻轻走过,又轻轻远了。远处隐约传来楚家下人们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一切嘈杂都隔在那扇门之外。
明珠靠在枕头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兄长们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午后的光线一寸一寸挪过窗纸,像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过所有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