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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对花宴     晋 ...

  •   晋城深秋的对花宴是每年最盛大的宴席,由城主府主办,名为赏菊斗花,实则是晋城及周边几县最大的相亲场。满园菊花千姿百态,灯火如昼,各家长辈携儿带女赴宴,借着花香与诗韵暗自相看。宴席上设置了诸多互动环节——投壶、联句、猜花谜、击鼓传花,每样都有彩头,表面热闹,暗里全是较量。年轻男女们在这些活动中或有意或无意地配对合作,长辈们则端着茶盏含笑旁观,心里默默给各家儿女打着分。
      受楚家邀请,沈家和林家一众人都来参加,两家都没有拒绝,只是三兄弟私下告诉楚家,参加完花宴他们就要回家了。
      明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锦缎褙子,配月白色挑线裙,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在一众珠光宝气的闺秀中素净得有些显眼。沈渊坐在她左手边,一身墨蓝锦袍衬得他面容沉静,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浅笑,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些频频朝明珠打量的年轻公子。沈修在她右手边,一袭月白长衫温润如玉,低声给她讲解各色菊花的品种,声音清朗如溪水,恰到好处地隔开了那些过于明目张胆的视线。沈韬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剥着橘子,剥好了便往明珠手边递一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万次。
      不远处,林皓轩和林婉儿也在席间。林婉儿今日穿了一身樱粉色罗裙,发间簪了明珠送她的那对水晶耳坠,正拉着林皓轩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的花最好看。林皓轩一面应着她,目光却常常不着痕迹地落在明珠那边。他看见沈韬往明珠手边递橘子,看见沈修侧头跟她说话时她弯起的嘴角,也看见那些年轻公子们偷偷打量的目光被她三个哥哥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他心里微动,又低头把杯中茶喝尽了。
      楚逸之来得最晚。他被楚老爷拉着与几位城中长辈寒暄,身边还跟着苏芷晴——今日苏芷晴穿了一身海棠红绣金线的锦缎长裙,发间点翠步摇流光溢彩,整个人像一团明艳的火,紧紧跟在楚逸之身侧,替他递茶、引路、与人应酬,俨然已是半个女主人做派。楚逸之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可目光穿过满园花灯与人影,还是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明珠。她正侧着头听沈修说话,灯光落在她耳垂上,薄薄的,透出一点粉。
      宴席的第一个环节是投壶。各家子弟轮流上场,以投中多者为胜,投中数目最多的公子便可邀请一位小姐共同参与下一轮的联句。沈渊被几位同行的客商推着上去试了试,他素来沉稳,手稳心定,连投六矢中了五矢,满场喝彩。落座时他面色如常,明珠笑着拍手说“大哥真厉害”,沈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根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沈韬不屑,也上去投了几把,他的准头极好,军营里练出来的臂力不是花架子,只是力道太大,有一矢把壶口边缘撞出了一个小缺口。沈修在底下轻轻摇头,明珠笑得弯了腰,沈韬下来时脸黑的像锅底,明珠递了一瓣橘子过去:“三哥最厉害了,那个壶坏了自己没站稳。”沈韬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可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林皓轩也上去试了一回。他不紧不慢地投了六矢,中了四矢,不算出彩却姿态极好,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投出时手臂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流畅。落座时他与明珠的目光正好对上,他微微颔首,她弯了弯嘴角算作回应。林婉儿在旁边挤眉弄眼地推他,林皓轩低头喝茶,耳根的温度比茶汤还要烫。
      投壶之后是联句环节。坐着轮椅的楚逸之被推着参与了,他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诗词底子不算差,加之性情洒脱,出口成章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快意,引得几位小姐频频侧目。苏芷晴站在他身侧,每当他对出一句好诗便第一个鼓掌,唇边的笑意明媚而张扬。明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静地看着,指间的帕子被她慢慢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四方块。沈修在旁边低声道:“楚公子文采不差。”明珠没有应声,只是点点头。
      联句结束之后是猜花谜。满园的花枝上都挂着写有谜面的红纸条,猜中者可取下纸条去领小彩头。各家闺秀们结伴穿行在花间,笑语盈盈。明珠本来坐在席上没有动,但林婉儿跑过来拉她,拖着她去了一树金菊底下:“姐姐你看这个谜面!'半含半露半低头,不向春风不自愁'——打一花!”明珠想了想:“是秋海棠。”林婉儿翻开纸条背面一看果然写着秋海棠,高兴地跳起来:“姐姐最聪明了!”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在花树间穿行,猜中了七八个谜面,手里的红纸条攒了一小把。
      苏芷晴原本正带着几个闺中密友在另一处赏花,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跟着明珠。她看见林婉儿拉着明珠在花间笑闹,看见明珠偶尔回头朝自己的席位上看一眼——那个方向坐着楚逸之。苏芷晴捏着手中的团扇紧了紧,面上笑意不变,却忽然对身边的几个小姐妹说:“听说那位永州来的沈小姐诗才极好,不如我们去请她一同玩玩?”几个小姐妹心领神会,便跟着她朝明珠那边走去。
      “沈小姐好兴致。”苏芷晴的声音甜软如蜜,停在明珠面前,“听说沈小姐才情过人,今日难得相聚,不如我们以这满园菊花为题,各作一首如何?让在座诸位评个高低。”她说话时语气和善,可那双杏眼里的光却像针一样细。她身后的几个小姐妹也围了上来,有人掩嘴偷笑,有人低声附和,一圈人把明珠和林婉儿半围在了中间。林婉儿的笑容收了收,下意识地往明珠身边靠了半步。
      明珠迎着苏芷晴的目光,面色平静如常。她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苏小姐盛情,明珠不敢推辞。不过以花为题未免单一,不如以'秋'为韵脚,各写一支小令,不拘格律,抒怀即可。苏小姐觉得如何?”苏芷晴微微一愣——她本想以"菊花"为题让明珠照着固定的格律来写,好拿自己练了多年的工笔词来压她。明珠却轻巧地换了题,还加了一句"不拘格律",一下子把比赛从技巧的较量变成了意境的比拼。苏芷晴骑虎难下,只能笑着应了:“沈小姐果然爽快。”
      周围的小姐们见有热闹可看,纷纷围拢过来。林婉儿站在明珠身边紧张得攥紧了手帕。远处席上沈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目光隔着满园的人影落在明珠身上。沈修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沈韬则已经站了起来。林皓轩也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楚逸之坐在对面,目光紧紧锁在那一片人圈中心,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苏芷晴先提笔写了一支,词藻工丽、用典考究,果然是练了多年的功底,周围的几个小姐纷纷喝彩。明珠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落笔,安静了片刻才提起来。她写得很慢,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很稳。她写的是秋菊在风霜里站了一整个季节的样子,写它不争春不抢夏,只在百花尽谢之后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词句简淡却韵味悠长,像清水落进深潭,无声却荡开了层层波澜。
      围观的几位年长夫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夫人说:“这姑娘倒是有几分真才情,字字不争,却句句都在。”另一个夫人点头:“商户人家的女儿,难得这般清透。”苏芷晴听着那些低声议论,脸色有些发白,她明明用了自己最得意的词牌、最考究的典故,可偏偏被对方几句淡得像白水一样的句子比下去了。她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面上笑意却还撑着:“沈小姐果然好才情。”
      联句结束时苏芷晴已经面色微沉,她转身往自己席位上走时步子有些急,经过明珠身边时肩头"不小心"撞了上去。明珠原本正低头把笔放回笔山上,没有防备,被这一撞脚下一滑便朝后倒去。身后是两三级石阶,她的惊呼还没有出口——
      一个人影已经快得像风一样扑了过来。楚逸之从轮椅上冲出去,两步跨过中间的距离,在明珠的后背撞上石阶之前一把托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稳稳地揽住她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明珠撞进他怀里时还带着未散的惊惶。满园的人都看过来,楚逸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对视很短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来不及捕捉什么,可站在不远处的沈渊看见了,沈修看见了,沈韬和林皓轩也都看见了。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楚逸之松开了手,瘸着腿退后半步,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得体外,对明珠低声说了句“当心”。明珠站稳之后微微颔首:“多谢楚公子。”两人各自回到席上。苏芷晴站在几步开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她攥着团扇的指节泛白,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重铸成了另一种更冷更硬的光。
      对花宴的最后一项是头彩。城主苏大人亲自执起那支金镶玉的簪子,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走向了楚逸之。他将簪子别在楚逸之的衣襟上,朗声笑道:“逸之贤侄今日才德兼备,联句投壶皆拔头筹,本官甚是欣慰。小女芷晴与你自幼青梅竹马,本官今日便斗胆做主,将小女终身托付于你。楚家若不负此约,明日便来府上商议纳采之事。楚兄,你意下如何?”他最后一句是对着楚老爷说的。
      楚老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来拱手:“苏大人抬爱,楚某求之不得!逸之这孩子能得芷晴小姐青睐,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满园掌声雷动,恭贺声此起彼伏。楚逸之站在人群中央,衣襟上那支簪子被灯光照得晃眼,他张了张嘴,父亲已经替他应下了。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越过那些笑着道贺的面孔,越过满园的花灯,落在了席位的某个方向。
      明珠正端着茶盏。她的姿态依旧端正从容,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也在鼓掌,掌心碰着掌心,清清脆脆的,像落在空屋里的雨。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冬水,看不出一丝波澜。他转回头去,对着城主和他的父亲、对着满园恭喜他的人微笑着说:“多谢苏大人抬爱,楚逸之不敢推辞。”
      掌声更响了。苏芷晴站在父亲身侧微微垂着头,唇角是矜持的弧度,面颊染着恰到好处的红。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般合情合理、花好月圆。
      散宴时已是夜深。宾客们三三两两往门外走,车马声、笑语声、道别声交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嚣。明珠和三个哥哥走在人群里,沈韬走在最外侧替她挡着那些喝多了酒踉跄而行的公子,沈修在她右手边低声说着“夜里凉把披风系好”,沈渊走在前面半步没有回头,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就在她要踏出二门的时候,身后有人轻轻叫她:“沈小姐。”明珠回头。楚逸之站在回廊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衣襟上那支簪子已经不见了,他大概趁人不注意摘了下来放进了袖中。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当心。永州路远,到了记得……写封信。”明珠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看着他那双亮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的某一处软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按了回去。她弯了弯嘴角:“楚公子也要珍重。恭喜你。”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桂花,飘了一下就不见了。然后她转过身迈过了那道门槛。
      沈韬跟在妹妹身侧,回头冷冷瞥了楚逸之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替明珠拢紧了披风的边角。沈修走得慢了些,像是刻意落在后面挡住了那道从二门里透出来的目光。沈渊已经上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他在暗处看着妹妹一步步走过来,看着她面上那抹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什么都没有问。
      林皓轩和林婉儿走在他们后面不远处。林皓轩看见明珠跨过门槛时肩头那一点微微的松落,看见楚逸之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的身影,他垂下眼睫,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握紧。他既替明珠松了口气,又替她感到一丝说不清的酸涩——那酸涩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因为她在那一刻什么都没有说。林婉儿走在哥哥身边轻声问:“哥,你笑什么?”林皓轩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弯着。他把那弧度收了收:“没有笑。走了,回家。”可他的脚步确实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马车驶离楚府大门时,明珠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城主府的匾额在灯笼下泛着暗金的光,门前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几个人影正在门前拱手道别。她没有看到楚逸之的身影,那个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人已经不见了。她放下车帘靠回座上,把披风拢紧了,闭上眼睛。沈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平又稳,像磐石一样:“困了就睡,到了叫你。”明珠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晋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像一串被拉长了的、渐渐模糊的光。明珠靠在车壁上,觉得那支簪子亮在衣襟上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么金贵,那么灼眼,好像只要一直盯着看就能把自己也烧化了似的。她闭着眼翻了个身,面朝车壁不再看窗外了。
      身后三个哥哥各自沉默着。沈渊的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沈修望着窗外出神,手里还握着那枝从花宴上摘来的秋海棠,已经有点蔫了;沈韬抱着手臂靠在马车角落,目光落在明珠闭着眼睛的侧脸上,又移开,落在外面无边的夜色里。车轮声、马蹄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都在夜色里慢慢远了。
      对花宴上的欢呼与祝酒还在他们身后继续,而他们的马车正载着明珠和三个沉默的兄长,驶入晋城之外那条通向永州的、黑沉沉的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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