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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兄至如归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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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三兄弟快马加鞭出了永州城门,一口气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在路边一处茶棚稍作歇息。驿站里换好的马匹还喘着粗气,沈渊站在茶棚外,望着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面上的沉色始终未散。沈修坐在棚内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粗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浮动的叶片出神。沈韬最坐不住,来回踱了两圈,猛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闷声道:"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后天入夜前能到晋城。"沈渊回过头,语气平直,"你急也没有用。"
"我知道急没有用。"沈韬瞪了他一眼,"可你让我坐在这儿喝茶,我喝得下去?"
沈修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都别吵了。大哥说得对,急也没有用。我们该赶路赶路,该歇马歇马。到了晋城才有精力护着明珠。"
沈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闷头又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翻身上马。三人重新上路,马蹄再次扬起尘埃,向着北方一路疾驰。
赶路间隙,沈渊把楚家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上那句"坠落山崖"后面紧跟着"搜救及时"和"无性命之虞",他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中拼凑出妹妹在谷底那三日三夜的完整面目。可寥寥数语,终究只是寥寥数语。他合上信纸,揣回怀中,扬鞭催马,不再多想。
沈修骑术不如两个弟弟,但几日来咬着牙硬撑,倒也没落下太多。他偶尔会在颠簸的马背上合眼片刻,脑子里却全是明珠小时候的模样——六岁时蹲在院子里捡花瓣,十岁时趴在窗台上看书看得忘了吃饭,十五岁时及笄礼上穿着新衣转过身的模样,像一株刚长开的兰花。他总觉得她还是那个需要兄长们护在身后的小妹妹,可如今她已经一个人在外面走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远到连他们赶过去都要花上好几日。
沈韬则简单得多。他从军营出来时只带了一柄刀和一个念头——见到明珠,把她接回来,其他什么都不想。可马背上的风不断扑在他脸上,他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想更多的事。明珠摔下去的时候疼不疼?那三天她吃什么?喝的什么?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大伤,连手被纸划了道口子都要皱着眉头"嘶"半天。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夜色降临时,他们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换了马、吃了口饭。沈渊点了三碗热汤面,自己那碗吃了一半便搁下了。沈修倒是慢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筷子说了句:"明天一早出发,再换一次马,后天能到。"
沈韬把面汤一口喝净,抹了把嘴:"后天。明珠再等我们两天。"
沈渊没有接话,只是起身去查看新换的马匹。夜色里他的背影被客栈门前的灯笼拉得很长,肩背挺直,步子却比平日里急了几分。
而此刻的晋城楚家别院,正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安宁。消息被封锁得极紧,楚老爷深知此事涉及三位年轻男女的安危与清誉,当即便下了死令,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三人坠崖获救的详细情形,违者重责。大夫的进出走的是侧门,用药熬汤也是心腹丫鬟亲手料理。外人只知道楚家少爷在雁回山踏青时受了些伤在休养,至于伤成什么样、另外两位客人如何,一概不知。那山谷中三日三夜的经历,楚老爷只让人放出"山中遇雨滑坠,幸被及时寻获"的笼统说辞,其余半个字都封死在楚家高墙之内。
楚逸之卧在东厢房的雕花拔步床上,原本英挺的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憔悴,右腿被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绷带。大夫说骨折处接得还算好,但至少要卧床静养三个月,其间不能有任何剧烈动作。他靠在枕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被秋雨洗过的青石地面,目光有些发直。每当他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日山中突然塌陷的坡地、明珠被推开的背影和她瞬间消失的惊呼声。
"少爷,该换药了。"小厮端着药盘进来。
楚逸之没有动,只是低声问:"沈小姐那边怎么样?"
"大夫说沈小姐没什么大碍,皮外伤已经上过药了,就是受了些惊吓,需要好好静养几日。"
楚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林公子呢?"
"林公子脚踝扭伤,大夫说骨头没事,但也要养些时日,不能下地走动。"
楚逸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任由小厮拆开旧绷带换上新药,眉头因疼痛而皱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出声。小厮换完药退了出去,他一个人靠在那里,过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还好。"
还好都活着。
西厢房内,林皓轩脚踝上同样裹着厚厚的布条,肿得比昨日消了些,但仍旧青紫一片,稍一用力就牵扯着疼。大夫说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他此刻也只能靠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不时抬头望向窗外,透过那丛翠竹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锦云苑内院的飞檐一角——明珠就住在那里。
他想起在山谷里那个雨夜,火堆将要熄灭时,明珠蜷在洞壁边抱着膝盖的模样;想起她伏在他肩头沉沉睡着时,呼吸落在颈侧,又轻又浅;想起获救后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她做噩梦惊醒时满额的冷汗和攥紧的手。她说过她怕黑,可她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山洞里撑了三天,一声都没有哭。他每多想起一个细节,心口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绞得更紧一些。
明珠被安置在锦云苑最里间的小院中。大夫说她多是皮外伤,手肘和膝盖有几处擦伤已经上了药,后背有几处淤青,额头那道浅浅的划伤也已结了痂。除此之外,并无大碍。真正需要调养的,是连日来受寒受惊损耗的精气神,好好睡几觉、喝几副安神的汤药,慢慢就能恢复。
此刻她就靠在床头,身上换了干净的藕荷色中衣,外面披了件软绸薄衫。手肘上的伤处被纱布包着,露出一截白色的边角。林婉儿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正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她是如何吃不下睡不着、每天跑去前院问有没有消息,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明珠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哪里好了!"婉儿吸了吸鼻子,"你看你瘦了一圈,脸都白了。手也包着,额头也划了。还说什么'好好的'。"
"皮外伤罢了。"明珠轻声道,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倒是你哥哥的脚,大夫说要养多久?"
"说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婉儿抹了把眼睛,"他还担心你呢,方才非要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我让他安心养他的,别操心这个。"
明珠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面上绣的缠枝莲纹,片刻后说:"你回去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安心养伤。"
"嗯。"婉儿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明珠一眼,"姐姐,你真的没事吧?"
明珠抬头,对上她满眼担忧的目光,弯了弯嘴角,那笑意虽浅却真实:"真的。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婉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丫鬟好好伺候,才起身离开。她走后,屋内安静下来。明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在被面上松开又拢住。
她想起山洞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三个人围坐在将要熄灭的火堆旁边,楚逸之说起小时候偷偷溜出府门的糗事,林皓轩低声讲书院里同窗打赌输了去爬树摔下来的笑话,她也跟着笑了一下。那时候火很暗,夜很长,可她记得自己靠在一块不太平整的石壁上,听着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心里竟然没有害怕。
后来天亮了,他们沿着溪流慢慢往下走,走得很慢很慢,楚逸之的拐杖叩在石头上,一声一声的,像某种笨拙而执着的节拍。那时候她忽然想——只要这个人还能说话,还能走,还活着,就好。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秋天的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落在庭中那丛绿竹上,投下一地细碎的光影。她靠着床头,慢慢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困了,困意像柔软的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而在永州通往晋城的官道上,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原野。三兄弟换了最后一趟马,在月光下继续赶路。沈渊在最前面,衣袍猎猎作响,面色沉凝如铁;沈韬紧随其后,腰间的刀随着马步轻轻晃动;沈修稍落半个马身,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已经折出深深折痕的信。马蹄踏碎月光,扬起的尘土在夜色中无声落下。
沈渊又催了一下马,那匹黑马低嘶一声,加快了步伐。身后两个弟弟也默契地跟了上来。官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夜色深处。晋城还很远,但已经近得能在每个人心里看见它的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