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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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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攥着楚逸之手臂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她纤细的指节凸起,死死嵌入他衣袖的布料里,像是要把他的血肉也一并攥进掌心。楚逸之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力道——那力道剧烈、颤抖、带着近乎偏执的狠劲——他偏过头,看见她下颌绷成一条紧张的弧线,眼眶里水光浮动,却一滴也没落下来。他心口忽然酸涩得厉害,原本因失血过多而绵软无力的身体,竟也在她那样拼命的攥握里,慢慢站直了些许。
林皓轩站在溪边,握着树枝的那只手从方才起就不住地发颤。他望着拐弯之后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刺目的水面,水面粼粼反光刺得他眼眶生疼,可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嘴唇动了几下,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来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管深处,模糊、沙哑、几不可闻。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低低说了句:"有人来了。"
那四个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在溪面上。可落入明珠耳中的刹那,她攥着楚逸之的那只手倏地一松——继而又攥得更紧,紧得楚逸之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她没听见。
下一刻,密林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十余双鞋子踩在落叶腐土上的闷响;树枝被砍断的清脆断裂声接二连三;紧接着是隐隐的人声——那些声音从树丛深处传来,隔着一层一层交错的枝叶,模糊而遥远,却在此刻死寂的山谷中炸开一般——打破了这片死寂的绝望。
"那边!溪边!好像有人!"一个粗犷带着当地口音的嗓子喊道,那声音里带着急切、带着希望、带着在这深山密林里寻了不知多久终于听见回响的狂喜。
林皓轩猛地抬头。他整张脸都涨红了,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胸膛几乎撑到了极限——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回应:"这里!我们在这里!救命!"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尾音劈了岔,裂成两截。可落在山谷里却像一道惊雷,震得溪水都似乎颤了颤。
数名手持柴刀、绳索、作猎户打扮的精壮汉子猛地拨开浓密的树丛冲了出来。他们动作极快,脚步却并不慌乱,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山中猎户。紧接着,楚家那位面色焦灼的管事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跑得太过匆忙,帽冠歪了也没顾上扶,额发被汗黏在额角,衣摆上沾满了泥浆和荆棘碎叶。他看到狼狈不堪的三人,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子:"少爷!老天爷!总算找到您了!"
搜救队伍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经验丰富的猎户迅速检查了楚逸之的伤势,手法利落地为他做了更专业的临时固定。有人解下腰间的水囊和干粮袋递给几乎脱力的明珠和林皓轩。清水滑过干涸的喉咙时,明珠只觉得甘甜得不像水——她想起山洞里用破布接来的雨水,带着青苔和土腥气;想起用树叶卷起来接的晨露,一滴一滴攒在舌尖上。眼前这囊水清澈得令人恍惚,而粗粝的饼子此刻也如同美味珍馐,她一口咬下去,饼渣碎在齿间,咸涩的泪就跟着滚了下来。
很快,更多的搜救人员闻讯赶来,带来了更结实的担架和御寒的衣物。猎户们将楚逸之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动作轻柔得不像那般粗壮的汉子,固定时有人半跪在地上托着他的腰,有人捧着他的伤腿生怕移动分毫。楚逸之脸色苍白如纸,却在这时微微睁开眼睛,视线越过猎户们的肩头,落在明珠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缕快散尽的烟,却固执地停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明珠站在几步之外,被林皓轩搀着肩膀。她看见楚逸之朝她这边看过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只动了一下便又阖上了——他太累了,累得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可他的手指却动了动,那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微微蜷起,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明珠没忍住,两步走上前去,弯下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楚逸之的手指立刻收拢了,攥得很紧,紧得明珠都能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慢慢地回暖。
获救的狂喜如暖流冲刷着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明珠看着被小心翼翼抬上崭新担架的楚逸之,看着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因疼痛而龇牙咧嘴却带着笑意的林皓轩,一直死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一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哭得毫无声息,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痕,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可嘴角却弯着的——那是笑,劫后余生的笑,哭和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他们被迅速而稳妥地护送出了山谷。谷外早已备好了舒适的马车和随行的大夫,车帘是新换的靛蓝织锦,车轮轴上缠了减震的棉布条,车厢里铺了厚实的褥子。楚逸之被第一时间送上车进行更紧急的处理,大夫把了他的脉,又检查了伤处的固定,面色凝重地开了方子让人快马去抓药。明珠和林皓轩也被搀扶着上了另一辆车,裹上了温暖厚实的毛毯,手中被塞入了温热的姜汤。
回去的路上,明珠裹着毛毯靠在车壁上,连日来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马车辘辘的声响在耳边越来越远,暖意从毛毯的每一寸绒面渗进皮肤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黑暗漫上来,铺天盖地的黑,带着山雨将至时那种潮湿沉闷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楚逸之从岩壁上坠落下去。那画面极清晰,清晰得像刻在她眼皮内侧——他身子歪斜着后仰,碎石从他脚下簌簌滚落,他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她伸手去够,身子探出崖边几乎要跟着掉下去,可指尖只抓到了一片空。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响。再一转身,又看见林皓轩的脚踝被巨石压住,血肉模糊的脚踝上青筋暴起,他疼得五官扭曲却咬紧了牙关不吭声,她扑过去拼命地推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她再推——"明珠!醒醒!"
有人摇晃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林皓轩的脸近在咫尺,满眼关切。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摇晃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青黑的倦色和额角贴着的一小块纱布。明珠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中衣的领口被汗浸得透湿,毛毯被她攥得变了形,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做噩梦了?"林皓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明珠喘着气,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起伏。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林皓轩——他还在,脚踝上包着厚厚的布条,裹得鼓鼓囊囊的,就那么坐在她对面,一手撑着座位边缘,一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放下来。她又转头去看旁边那辆马车,靛蓝的车帘垂着,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大夫的影子晃动,有人在低声说话,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楚逸之压抑的闷哼。
明珠的视线定在那片垂落的帘子上,久久没有移开。方才梦里那种无处可抓的空落感还在心头盘桓,可她看着那辆马车平稳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大夫的影子还在帘后忙碌——楚逸之还在那里。她还看见林皓轩坐在对面,虽然脚踝肿得厉害,可他好端端地在那里。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几道指甲印痕泛着淡淡的白,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动、还能抓、还能攥。
林皓轩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地把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姜汤重新递到她手里。明珠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林皓轩就坐在她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呼吸均匀了,确认她捧着碗的手不再抖了,才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飞掠的树影。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的树影由密变疏,枝叶缝隙里的天色越来越亮。明珠靠在车壁上,掌心被指甲掐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那痛很轻,像是蚂蚁在皮肤上慢慢爬过,可她却觉得那痛真实得让人安心——她还活着,还能感觉痛。而她在心里也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出来了,都出来了,他们都还在,没有人再掉下去了。
马车到了楚家别院时天色已经暗了。楚家别院的门廊上灯笼大亮,仆从们进进出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好的大夫被火速请来,为楚逸之和林皓轩仔细诊治。楚逸之被抬进东厢房时人已经昏睡过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平日里清隽的面容此刻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大夫细细诊了脉,又用银针探了伤处,最终沉声道:"腿骨骨折,兼有内腑震伤,怕是得卧床静养数月,这期间万不能移动,更不能用力。"
林皓轩的脚踝扭伤严重,踝骨处肿得像个馒头,青紫淤血从脚踝一路蔓延到小腿肚。大夫用烈酒给他揉开了淤血,又裹上厚厚一层药膏,叮嘱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林皓轩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却还抽着气跟大夫开玩笑:"大夫,您轻点儿,我这脚还指着将来娶媳妇呢。"把一旁端着药碗的明珠逗得又是笑又是气,眼眶却红了一瞬。
明珠多是皮外伤加之劳累过度,大夫给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又细细清理了她手上、腿上的擦伤,叮嘱精心调养几日便应无大碍。她坐在外间的榻上,看着大夫在里间忙碌,看着仆从们端着热水和药碗进进出出,看着楚逸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却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将她淹没。
楚老爷闻讯亲自赶来时,已是深夜。这位平日里气度沉稳的中年人,进院门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管家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他先是快步进了东厢房,在儿子床前站了许久,低头看着楚逸之苍白的面容,眼圈一红,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然后他转身出来,紧紧握住明珠和林皓轩的手,连声道谢。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握着明珠的手时微微发颤:"明珠丫头,多亏了你——你和林小子,逸之他——"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用袖口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
林婉儿是第二日清晨赶到的。她冲进院子时发髻都散了,鞋上沾满了露水泥土,一进门就扑在哥哥怀里放声大哭。林皓轩被她撞得"哎哟"一声,捂着脚踝疼得直抽气,可手上却拍着她的背轻轻哄:"没事了没事了,你哥这不是好端端的嘛。"林婉儿哭得抽抽噎噎,好半天才抬起头,又转身紧紧拉住明珠的手不肯放开。她哭得满脸泪痕,声音断断续续:"明珠姐姐,我听说你们掉下山崖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明珠被她哭得心酸又好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可自己眼眶却也不争气地红了一圈,喉头哽得说不出更多话来。
当晚,明珠被安置在锦云苑里间好好休息。丫鬟翠竹端来了热水让她洗漱,又捧了一碗安神的汤药看着她喝下。明珠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锦缎被面光滑凉润,枕头里填着晒干的桂花和决明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山洞里晃动的火光——那火堆快要灭了,楚逸之强撑着往里头添最后几根枯枝,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就是洞外密不透风的雨声——大雨浇在岩壁上汇成细流从缝隙渗进来,他们三个人挤在一处用身体挡住那处最窄的漏水口;就是楚逸之苍白如纸的脸——他疼得冷汗浸透了额发,却还咬着牙说"我没事,你去看林皓轩";就是林皓轩一瘸一拐的背影——他拖着扭伤的脚踝去洞外捡柴,每走一步膝盖都弯一下,却没有一次回头叫她帮忙。
她翻了个身,被面窸窣作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又翻了个身,枕头的桂花香熏得她脑子清醒得过分。最后她索性坐了起来,抱着膝盖靠在床头。中衣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结痂的擦伤,在月光下泛着浅褐色的痕迹。
窗外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一簇簇金黄的细碎花朵在月光里像是镀了层霜,地上落了满满一层银白夹杂浅金的花影,风一过便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什么,披了件外衫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桂花甜软的香气一股脑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余的药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桂花的甜和夜风的凉混在一起,从鼻腔灌入肺腑,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她把右手伸到窗外,掌心朝上。秋夜的凉意一滴一滴落进来,像极细的雨丝,又像那些天在山洞里每一次抬头去接岩壁渗下的水滴。她记得那种感觉,掌心贴在被水浸透的岩石上,冰凉粗糙的触感,水珠顺着岩缝往下淌,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又一滴落在她指尖。那时候她总在想,这滴水接住了,下一滴什么时候来——就像她总在想,楚逸之什么时候醒,天亮之前雨会不会停,下一个转弯之后有没有路。可她没有一次想的是"出不去了"。一次都没有。
她收拢手指,握住一把空气,又慢慢松开。桂花花瓣落在她掌心里,极轻极小的一片,金黄色的,像碎了的月光。
三天。其实很短。短到她回想起来,那些山洞里的黑夜和白昼好像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分不清哪个更长。可那三天里,她第一次知道人的意志能撑到什么样的地步——她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走那么久的路,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在绝望的同时还在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像是刻进去的;第一次知道怕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嗓子眼发紧,嘴唇木木的,只能把手攥在别人手里,攥紧了,用尽全力,让掌心贴着掌心,让那一点点体温互相渡着,撑着,扛着。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月色里化成淡淡的白雾,散得很快。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这次,黑暗慢慢变得柔软。它不再是山洞里那种冷硬逼仄、带着石壁湿气的黑,而是被褥间暖融融的黑暗,柔软得像要把人陷进去。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梦见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不像山洞里那样将灭未灭,而是烧得很旺,暖融融地映在每个人脸上。楚逸之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伤腿已经好了,正说着什么笑话,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噙着惯常那种慵懒的笑。林皓轩坐在对面添柴,一边添一边嗤嗤地笑,笑声在火堆噼啪的声响里格外清亮。她坐在中间,没有说话,可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甜丝丝的香气从碗口升起来,笼了她一脸。她觉得很暖——从指尖到心口都是暖的——暖得她不想睁眼。梦里没有雨声,没有坠落,没有找不到人的呼喊。三个人都在。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动帐幔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柔软。她弯着嘴角翻了个身,这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而就在明珠他们被救出山谷的同一天——同一轮太阳从雁回山东面升起又落下——晋城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传回了永州沈家。
递消息的是楚家派出的信使。那人两日两夜没合眼,换了三匹马,一路从晋城官道疾驰入永州地界,进城门时马腿都在打颤。信使带着楚老爷亲笔书写的信函,函中笔迹仓促却字字清晰,将楚逸之与林家兄妹及明珠三人在雁回山坠落山崖、历经三天三夜最终获救的经过简要说明,言明三人皆已平安脱险,明珠正在楚府别院修养,请沈家不必过于忧心。
可"坠落山崖"四个字落在沈家人耳中,已如惊雷炸响。
沈渊正在铺子里与几位掌柜核对账目。他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握着笔在纸上批注,眉头微微蹙着。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时,门帘被他撞得"啪"一声甩在门框上,几个掌柜都吓了一跳,齐齐抬头。管家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将信函递上,手指抖得险些拿不住信纸。沈渊抬起头看了管家一眼——他跟了沈家二十年,从未见过管家这般失态——他眉心一跳,伸手接过信函展开。
信纸上楚老爷的笔迹墨色尚新,可那"坠落山崖"四字落在眼底的瞬间,沈渊脑子里"嗡"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太阳穴里炸开了。他整个人猛地站起来,力道之大让椅子"咣"一声翻倒在地,账册和笔从桌面上扫落,墨汁溅了一地。他握着信纸的那只手剧烈地抖起来,信纸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了足足三息——三息里他的呼吸几乎停了——然后才勉强将目光往下挪,看见后面"平安脱险"几个字时,他忽然弯下腰来,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攥着信纸贴在自己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缓缓跌坐回去,脸色青白交替,额角冷汗涔涔。掌柜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沈渊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朝他们摆了摆,声音嘶哑:"今日就到这里,都回去吧。"掌柜们起身告退时,他攥着信纸的手还在抖。
"大哥!怎么回事!"沈修闻讯从后院赶来。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显然是在用晚饭时被惊动的。他一脚跨进铺子,一眼看到沈渊失态的模样——大哥面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椅子翻在地上还没扶起来,墨汁溅了一地——沈修的心便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沈渊面前,把糕点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拿信函。等看完那几行字,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公子面色瞬间惨白,手中的信纸被他捏得簌簌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坠落山崖……三天三夜……"他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都在发颤,尾音几乎是气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三天三夜"四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时,他猛地闭了一下眼——他不敢想,三个在山里困了三天三夜是什么样的光景;不敢想夜里的山风有多冷,不敢想下雨的时候他们躲在哪里,不敢想饿了吃什么渴了喝什么。他更不敢想的是,他的妹妹,那个从小怕黑的妹妹,是怎么在那样的地方捱过三个黑夜的。
"明珠她……她才刚刚离开永州多久……"沈修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那怒气没处发,只能攥紧了拳头往自己大腿上捶了一下,"楚家是怎么办事的!人好好的给他们带出去,就带成这样!"
沈韬今日不当值,正在院中练刀。他练得满身是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褐,双臂的肌肉在月光下绷出结实的线条。他听见前面的动静跑了过来,额发汗湿了贴在眉骨上,手里还提着刀没来得及放下。他一进铺子就看见大哥二哥面色不对,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沈修手里的信纸看了。他看得比沈修快,目光飞快地扫过几行字,然后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两息——两息里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极轻极慢,像是怕呼吸重了会压碎什么似的。
然后他猛地将信纸往桌上一拍,力道之大震得桌面上半干的墨汁都跳了跳:"我这就去晋城!现在就去!"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虎虎生风,手里的刀也没放下,短褐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站住!"沈渊一声厉喝,"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
沈韬猛地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声音也抖:"我去接明珠!她掉下山崖了!大哥!我妹妹掉下山崖了!你叫我怎么坐得住!"他说到"妹妹"两个字时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哽得变了调。他把刀往地上一杵,刀尖入地一寸,他就那么撑着刀柄站在那里,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渊何尝坐得住。他撑着桌沿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再攥再松开,直到那双手不再颤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收拾东西,我们三个一起去。沈修去账房支银子,多支些,路上用。沈韬去套车,把后院的青帷马车赶出来,多铺几层褥子,明珠回来要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去跟爹娘说。不能让他们太担心,就说明珠在晋城受了些惊吓,我们去接她回来养养。"
他闭了闭眼。烛火的光在他眼皮上晃动着,橘红色的一小片。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先把人接回来再说。"这一次声音稳了些。
半个时辰后,沈家三兄弟便已骑上了出城的快马。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在永州城门口的夜色里滚滚而去。三个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官道上并排飞驰。沈渊在最前头,背脊笔直;沈修在中,素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散乱;沈韬在最后,□□的马跑得最快,马蹄声急如雨点。
三兄弟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田野里成熟的稻谷气息和远方山峦的松木清香。可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他们的妹妹,此刻在晋城,在几百里之外,刚刚从一场生死边缘的劫难里挣脱出来,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在她身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是怎么熬过那三天三夜的?她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怕过?有没有在某个时刻,想过"如果哥哥们在就好了"?
三匹马出了永州城门。城门守卒认得沈家兄弟的马,远远就开了侧门放行。官道两侧的树木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从马蹄下一片片掠过去。沈韬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大哥,你说明珠她……摔下去的时候,怕不怕?"
沈渊没有回答。他把头偏过去,看着窗外飞掠的树影——其实他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越过树影,越过田野,越过永州城外连绵的丘陵,一直落在几百里外晋城的方向。他想了很久——想那个从小怕黑的小姑娘,夜里睡觉要在帐子里点一盏小灯,灯芯挑得极细极暗,只亮那么一豆光,她才能安睡;想她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时在城门口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大哥我很快就回来"。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说:"她从小就怕黑。"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都不再开口了。快马一路向北疾驰,灰尘四散在夜风里,载着三个急切的兄长,朝晋城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去。马蹄敲在官道上的声响急而密,像三颗跳得太快太重的心,扑通扑通,一声追着一声,怎么也不肯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