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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洞中日月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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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沈明珠此生度过的最漫长、最艰难、最冰冷的一夜。
洞外,暴雨如同天河倒泻,疯狂地冲击着山岩林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惊雷在头顶炸响,每一次都地动山摇,仿佛天罚降临,要将这狭小的避难所连同其中的生灵一同撕裂。狂风呜咽着,卷着冰冷的雨水,一阵阵扑入洞口,带来浸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就能带走身上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丝暖意。洞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偶尔撕裂天际的惨白闪电,能瞬间照亮洞内景象——楚逸之苍白如纸、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林皓轩如同石雕般守在洞口、浑身湿透、紧绷如弦的侧影;还有她自己冰冷而颤抖的指尖。
明珠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全部的耐心,才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后,借助银簪与坚硬燧石猛烈撞击迸出的那一点微弱火星,幸运地引燃了一簇作为火绒的干枯苔藓。她屏住呼吸,如同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微弱的火苗转移到准备好的、最细小的枯枝落叶下,极轻极缓地吹着气。火苗顽强地闪烁着,终于渐渐变大,吞噬了细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热量。
楚逸之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而灼热。时而陷入昏睡,时而又因腿部的剧痛而无意识地呻吟、呓语,身体微微抽搐。他的小腿伤处肿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明珠跪在他身旁,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的手猛地一缩。她愣了一瞬,随即把自己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外衫也脱了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只剩下一件中衣的她被洞口的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犹豫。
她用林皓轩找回来的、盛在树叶中的清水,浸湿了那方已经不再洁净的棉帕,不断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她的动作很轻,一遍又一遍,仿佛想用这点微薄的凉意把他从高烧的深渊里拽回来。可他的体温始终居高不下,甚至在她替他擦过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重新烫了起来。她看着他那张被高烧折磨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有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替他擦汗,一遍遍地把那帕子浸了凉水再按回去,周而复始。
"楚公子,没事的……会好的……坚持住……"她低声说着,声音温柔而坚定,尽管知道他已经听不清了。那持续不断的、轻柔的声音,或许是她能穿透他痛苦迷雾的唯一安抚。
林皓轩始终守在洞口,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守卫。他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如同发面馒头,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寒冷和湿气更如同无数根细针,不断刺入他的骨髓。但他始终强打着精神,背脊挺得笔直,赤红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夜枭,死死盯着外面被暴雨和黑暗吞噬的世界,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那根充当武器的粗木棍,肌肉紧绷,防备着任何可能从雨幕中扑出的危险。每一次惊雷炸响,他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木棍,确保自己挡在洞口的最前方。偶尔,他会极快地回头瞥一眼洞内,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明珠担忧而疲惫的侧脸,以及楚逸之痛苦不堪的模样,他眼中便会掠过深重的焦灼与无力。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寒冷、饥饿、干渴、伤痛、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如同无形却冰冷的枷锁,紧紧缠绕着三人,几乎令人窒息。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都是对意志力的极致煎熬。明珠的体力早已透支,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但她不敢,也绝不能合眼。她不断地给楚逸之更换额上的帕子,不断地搓着自己冻僵的手指好让它们重新恢复知觉,不断地盯着那堆随时可能熄灭的火,不断地告诉自己,再撑一刻,再撑一刻就好。
林皓轩亦是如此,全凭一股保护身后之人的顽强意志力在死死支撑着。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他不敢回头多看,怕一看就忍不住想要凑到火堆旁边去,怕一凑过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无尽轮回的黑暗与煎熬之后,洞外的雨声渐渐由狂暴转为淅沥,雷声偃旗息鼓,滚向远方。天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足以让人热泪盈眶的灰白色。这一夜,他们竟然真的熬过来了。
天光微亮,林皓轩便迫不及待地拖着伤腿,跛着脚走出山洞。暴雨洗刷后的山林,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但放眼望去一片狼藉,断枝落叶铺了满地。他急切地四处寻找,终于在不远处一处岩石的凹陷处,找到了汇集的、相对干净的雨水。他如获至宝,用几片宽大干净的树叶仔细地折成简易的容器,盛满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捧回山洞。
有了水,三人如同久旱的禾苗,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冰凉清甜的雨水瞬间缓解了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仿佛给干涸的生命注入了新的活力。明珠用珍贵的清水再次为楚逸之清理额角和腿上的伤口。他的高烧在黎明时分奇迹般地退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神智似乎清醒了不少。腿伤依旧肿胀骇人,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林皓轩再次外出,在一棵被风雨摧折的灌木下找到了几颗被摇落的、他认识的无毒野果,虽然个头小,味道酸涩难咽,但至少能勉强果腹。明珠将那些野果仔细捣碎,挤出有限的汁液,一点点耐心地喂给楚逸之。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偏过头去,却又被明珠轻轻扳了回来,继续一口一口地喂完。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狂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黯而疲惫,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合上了眼。
有了水和食物的补充,加上风雨停歇,晨曦逐渐驱散山谷中残留的雾气,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带来久违的暖意,三人的情况总算暂时稳定下来,不再像昨夜那般濒临崩溃的边缘。但楚逸之依旧无法移动分毫,林皓轩的脚伤也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他们,依旧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谷底。
第二天在焦灼的期盼与一次次失望的交替中缓慢度过。林皓轩多次忍着痛,跳到洞口地势稍高之处,用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朝着山谷上方呼喊,声音嘶哑:"喂——!有人吗——!我们在这里——!"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空洞而冷漠的回音,一遍遍重复着他的呼喊,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婉儿和护卫似乎没能那么快找到这隐秘的谷底,或者他们在求援的路上遇到了别的困难。这个不祥的念头再次缠上三人的心头,让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
第三天的夜晚再次降临。有了前两晚的经验,他们提前准备了更多耐烧的粗柴,火堆燃烧得比前两晚更旺、更稳定,散发的热量也驱散了更多的寒意。楚逸之的高烧基本退了,神智清醒了许多,虽然依旧极度虚弱,说话有气无力,但已能断断续续地进行简短的交流。林皓轩的脚踝经过连续的休息和用浸了凉水的布条冷敷,肿痛也明显消减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正常行走,但至少疼痛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或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极致考验,又或许是连日来在这方寸之地的相依为命,无形中打破了身份、礼法所构筑的隔阂,洞内的气氛不再像最初两晚那样充满了绝望和恐慌,反而生出一种带着疲惫的宁静,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黑暗中,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着三张年轻却都刻满了疲惫与沧桑的脸庞。
明珠把楚逸之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以便换药。她的动作很轻,把他的伤腿小心翼翼地架在一堆软叶上,用手蘸了清水替他擦拭伤处周围的皮肤。楚逸之疼得闷哼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躲开,只是偏过头去不看。明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声说:"忍一忍,马上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
林皓轩坐在火堆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在明珠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有好几道浅浅的划伤,额发被汗水和雨水黏在额角,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神很专注,手也很稳。他忽然想起在永州的时候,猫摔断了腿,她也是这个样子,蹲在旁边,一点一点地给它敷药、包扎,嘴里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好像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温柔,那些伤痛就会减轻一些。
"沈小姐。"楚逸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人?"
明珠想了想,说:"嗯,也不算,是一只猫。"
楚逸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猫?我楚逸之竟然跟一只猫一样的待遇?"
"猫比你乖。"明珠头也不抬地说,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弯了一下。楚逸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林皓轩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唇边不自觉地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他连日来紧抿的嘴角松弛了不少。
夜深了,洞外的风又凉了下来,吹得洞口那几丛灌木沙沙作响。火堆添了新柴,烧得比方才更旺了一些,橘色的光芒铺满了大半的洞壁,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楚逸之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忽然开口说:"我小时候总想着要离家出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用认识谁。后来大了一些,发现离家出走这个念头挺蠢的,因为无论走多远,你身上背着的东西总是跟着你。"
"比如什么?"明珠问。
"名字。家。别人对你的指望。"楚逸之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低沉而平静,少了许多平日里惯常的漫不经心,"楚家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产业、所有他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将来都要压在我肩上。我跑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回来,还是要把那些东西接过来。"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林皓轩,"林兄,你不是问我之后想做什么吗?我告诉你,我从前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这几日困在这里,反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林皓轩问。
"我想做能让自己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事。"楚逸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双因为发烧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却亮着一种奇怪的光,"是那种……哪怕明天就死了,今天也不觉得亏了的事。我以前觉得楚家少爷这个身份是枷锁,可这几天我忽然想,枷锁也好,金冠也好,总是戴在头上的。既然脱不掉,那就戴着它去做点有意思的事,也不是不可以。"
明珠安静地听着,火光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要。只盼着日子平平安安地过,大家相安无事就好。可是这几天……"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忽然很想活着出去。很想很想。"
林皓轩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盯着火堆,里面映着两点小小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出去的。"
楚逸之在另一边笑了一声:"林兄,你这两天说了多少次'会出去的'?"
"不多,也就几十次。"
"够你当状元之后在朝堂上劝谏皇帝了。"
林皓轩被他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楚公子这嘴皮子,伤成这样也半点不肯饶人。"
明珠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斗着嘴,连日来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她低着头,把一根枯枝轻轻地折成两段,丢进火里。那截枯枝在火焰里翻了个身,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几粒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她忽然轻声说:"小时候在永州,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就会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窗边看外面下雪。大哥如果看见,就会进来陪我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喝茶。那时候我就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林皓轩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边的粗枝又往火堆里递了一根,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三个人的影子在岩壁上叠在一起,被火光晃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分开。洞外的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还是很长很长,可火还烧着,身旁还有人醒着,那些冷和黑,好像就没有那么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