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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黑夜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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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得很快。山谷里那层白雾到了傍晚变成灰青色,贴着地面一点点漫上来,像涨潮的水。
明珠的裙子早就被荆棘划烂了,泥水从裙摆一直漫到膝盖。
过了一阵,昏迷的楚逸之忽然动了动,嘴唇贴着明珠的耳朵说了几个字。明珠听不清,侧过头去,才辨出他说的是"岩壁"。再往前走,雾里果然隐约浮出一面潮湿的灰色岩壁,贴着它的根部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林皓轩自己先进去探了探——里面大约两人宽的深度,顶部不高,但站直了也不会碰到头。地面是干的,积了厚厚一层松软的尘土和落叶,踩上去很安静。
他把楚逸之拖进去的时候,对方的身体已经瘫软了,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明珠蹲在楚逸之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在颤。她抬起头看林皓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林皓轩知道她想问什么——他还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他的脚踝像被刀割一样疼,雾水打在他的脸上,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越来越近的雨腥气。他转身走出洞口,去搬那些落在附近的粗树枝。第三趟回来的时候,他听见楚逸之微弱的呻吟从洞里传出来。明珠在低声说着什么,语调很平,听不出是安慰还是自言自语。火堆旁边那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
入夜之前终于生起了火。很小的一堆,火苗只有手掌高,橘红色的光只能照亮洞口附近几尺远的地方,再往外便是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林皓轩靠着洞壁坐下,这才觉得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脚踝,像被人用钉子钉住了。他低头去看,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看到自己的右踝已经肿成平常的两倍粗,皮肤泛着青黑的光泽。他默默把裤腿放下来,没让明珠看见。
她把楚逸之挪到了离火最近的位置,又把自己那条外衫盖在他身上。然后她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来,把袖子撕下一截,浸了雨水,敷在林皓轩的脚踝上。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碰到伤口时林皓轩的呼吸会变重一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火苗吞噬枯枝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洞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远处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响起来,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逼近。然后第一滴雨砸在了洞口外的石头上,啪的一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沉重而急促的响动。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的声音,密不透风,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把人和光都缩小成一个抖动的橘点。
火被洞口溅进来的水汽吹得忽明忽暗,好几次几乎灭了。明珠用身体挡着风口,用手护着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被汗水、泥水和几道浅浅的血痕交织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直盯着火,好像那团随时会熄灭的光是她唯一认得的东西。洞口外面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林皓轩坐在那里,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个词——被淹没。人会被雨声淹没,就像被水淹没一样,先是耳朵听不见别的,然后是身体,最后连自己在哪里都会忘记。
雨一直下。没有风,只有水,砸在岩壁上、树叶上、泥地上,发出一种均匀而麻木的声响,白茫茫的水汽从洞口漫进来,带着冷意,慢慢把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吃掉了。火越来越小,明珠添了几次枯枝,但那些树枝不够干,烧起来的时候冒着刺鼻的青烟,火光也黯淡了许多。
楚逸之忽然动了。他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没有焦距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明珠身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明珠凑过去听,只听到几个断续的字:"……水……"
明珠四处看了看,没有容器。她犹豫了一下,把之前收集雨水的那片大叶子小心地端起来,凑到他嘴边。楚逸之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就偏过头去不再动。明珠把叶子放回原处,用那方浸了水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稳,不像方才那样抖了。
"皓轩哥哥。"明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嗯。"
"如果婉儿她们找不到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平,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林皓轩没有立刻回答。洞里只有火花的噼啪声和洞外无休无止的雨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找到的。"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还在,我就还得撑下去。"
明珠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隔了很久,她站起来,把楚逸之身上那件外衫重新掖了掖,然后走到洞壁的另一边坐下来,靠着石壁,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洞口那一片漆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林皓轩没有力气挪过去。他靠着石壁,伤处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感,不再尖锐,但比尖锐更让人疲惫。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敢睡。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睡着是很危险的事情——如果楚逸之的伤情突然恶化,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洞口,如果火灭了,如果他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每一个"如果"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就这样半醒半昏地坐着,听着雨声,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楚逸之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明珠立刻起身去看,林皓轩也猛地睁开眼。只见楚逸之整个人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额角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厉害。明珠把手指探在他脉上,数了一会儿,转头看林皓轩,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脉很乱,烧也一直没退。皓轩哥哥,他的腿……"
她没有说完,但林皓轩明白了。楚逸之的腿伤在恶化。他们没有药,没有绷带,连干净的布都没有几块。如果再这么拖下去,就算人救出去了,那条腿也未必保得住。可他现在连移动都不敢轻易移动他,更别说替他把骨头正位、包扎固定。他们能做的最多只是看着他,等着雨停,等着天亮,等着救援。
明珠用那方帕子蘸了雨水,替他擦了擦额上的血和汗。然后她把帕子叠好,按在伤口上,轻轻按着,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很稳,但林皓轩注意到,她的肩头在抖。那种抖法很细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明珠。"他开口。
她抬起头,火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你过来坐。"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按在楚逸之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个方向,确认它不会滑落,然后站起来,走到林皓轩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靠着他,只是挨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左右的距离,谁都没有越过去。洞外雨声依旧密不透风地压着,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明珠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盯着对面那团微弱的光,忽然轻声说:"我以前在永州的时候,有一次夜里下大雨,雷声特别大,我被吵醒了,觉得很害怕。那时候大哥在院子里,我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他的房间亮着灯。我就想,有人在旁边亮着灯,我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现在我睁开眼睛,外面什么光都没有。只有这个火,还一晃一晃的。"
林皓轩的手垂在身侧。他动了动,把手伸过去,放在他们之间那块冰凉的地面上。他没有碰到她,只是把手摊开放在那里,掌心朝上。明珠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指节微微蜷着,像一片被雨淋湿的叶子。
林皓轩把手合拢,慢慢握紧了。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坐着,火光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地跳着,楚逸之在另一边沉睡着,呼吸粗重而急促。洞外的雨声仿佛低了一些,又仿佛没有。黑暗仍然浓稠,寒冷仍然如影随形,但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一直在微微地回握着他。
又过了很久,火堆里最后一根粗柴烧尽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暗下去,变成一捧暗红色的余烬。洞内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洞口透进来的、极淡的灰白色——天似乎亮了,雨还没有停,但雾气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外面湿漉漉的树影。
明珠在林皓轩的肩头靠着,像是睡着了。她没有靠得很实,只是轻轻抵着他的肩,呼吸均匀而浅。林皓轩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眼望向洞口。雨还在下,但天色确实在变亮,从深不见底的墨色慢慢变成灰色,再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灰白。他看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光线,把握着明珠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半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