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深谷迷踪 " ...
-
"婉儿!"林皓轩猛地抓住妹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痛呼出声。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却赤红如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焦灼而嘶哑破裂,"听着!你立刻带着他们两个——"他猛地指向那两名同样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护卫,"原路返回!用最快的速度下山!去叫我们的人,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马匹、绳索、担架,全部叫上来搜救!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林婉儿被哥哥从未有过的骇人表情和嘶吼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深谷底,又看看哥哥决绝而绝望的脸,用力咬紧下唇,哽声道:"哥……我知道了!你……你一定要小心!等着我们!"她猛地一抹眼泪,转身对两名护卫颤声道,"我们走!快!"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沿着来时的陡峭小路向山下冲去。转眼间,崩塌的坡顶只剩下林皓轩孤身一人。凄厉的山风吹过,卷起烟尘,带着谷底升腾起的寒意。他望着那幽深莫测、雾气开始丝丝缕缕弥漫而上的谷底,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沿着塌陷的边缘发疯般地横向移动,寻找任何可能下到谷底的路。
"明珠——!楚逸之——!你们能听到吗?!回答我!"林皓轩一边艰难地开辟道路,一边朝着深谷声嘶力竭地呼喊。没有旁人的帮助,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做手杖,摸索着寻找坡度稍缓的地方向下滑降。坡陡苔滑,碎石不断在他脚下滚落,好几次他都险些失足跟着滚落下去,全凭一股"找到明珠"的信念死死支撑着。手掌早已被粗糙的树皮和尖锐的岩石磨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珠混着泥土粘在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越往下,光线越发幽暗,参天古木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如同陷入一个巨大的绿色牢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腐败的落叶气息,冰冷的水汽凝结成浓雾,像乳白色的幽灵无声地蔓延,吞噬着林木,让几步之外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而扭曲。林皓轩的呼喊声已经彻底沙哑,喉咙里满是血腥气,每一次发声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他心中的恐惧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而无限放大——每一分每一秒,明珠都可能多一分危险。他只有一个人,在这荒无人烟的、迷雾笼罩的深谷里,孤独和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艰难地在密林和浓雾中穿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筛子,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有人坠落或经过的痕迹——断裂的树枝、被踩乱的蕨类、岩石上的刮擦、泥土上可能存在的脚印。忽然,他低呼一声,猛地扑到一丛带着尖刺的荆棘旁——那里赫然挂着几片被撕裂的湖绿色丝绸碎片!那颜色,正是明珠今日所穿衣裙的颜色!
林皓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几片布料,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那布料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是她常用的那款熏香,清淡的桂花混着一点艾草。他握着那几片碎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却热得发烫。是她的。她还活着。他以此为中心,更加急切地、也更加疯狂地向四周扩散搜寻。
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步,他几乎是在彻底的盲目中摸索。所谓的山路早已消失在厚厚的落叶和浓雾之下,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凭着本能踉跄前行,浑身已被冰冷的汗水和雾气浸透。
"咔嚓!"一声脆响,他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掩盖在落叶下的枯枝,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摔倒在地,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呃啊……"他痛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试图用手支撑着爬起来,却发现右脚踝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根本无法受力,稍一触碰就痛彻心扉。就在他忍着剧痛,挣扎着试图依靠那根树枝勉强站起来时,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深处,似乎隐约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如同天籁般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屏住呼吸,强忍着脚踝处一波波袭来的剧痛,侧耳倾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轩……哥哥……?是……是你吗……?"
声音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微弱,带着颤抖和不确定,但千真万确!是明珠的声音!从左侧浓雾深处传来!
"明珠!是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林皓轩激动得心脏几乎炸开,也顾不上那撕心裂肺的脚痛,用树枝死死支撑着身体,单脚跳跃着,拼命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每一次跳动都猛烈地牵扯着受伤的脚踝,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咬碎了牙关,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一刻不停,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他拨开一层又一层湿冷的雾障,艰难地前行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眼前的景物终于渐渐清晰了一些。只见一处稍微开阔的、背靠着湿滑岩壁的浅洼地里,明珠正吃力地、几乎是用自己纤弱的身体半扛半扶着一个人——正是楚逸之。楚逸之看起来伤得极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泛着不祥的青紫色,额角有一道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痕蜿蜒而下。他一条腿的裤管被撕裂,小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明显受了重创,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明珠身上。两人都是浑身沾满泥泞和枯叶,衣衫破损多处,狼狈到了极点。
"明珠!"林皓轩眼眶一热,几乎是扑到近前。他的目光急切地、贪婪地扫过明珠全身——她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额头有一块擦伤渗着血珠,衣袖被荆棘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但除了这些和显而易见的极度疲惫之外,她似乎并无大碍。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猛地落下一半,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你没事……你没事就好……太好了……"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满是血痕泥污,又狼狈地缩了回来。明珠却一把抓住了他那只脏污的手,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像是把全身残余的温度都集在了那只手上。她看着他满手的伤和那只完全不敢沾地的右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的脚……你怎么下来的……这么陡的坡……"
林皓轩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听着她沙哑的声音里那藏不住的焦急和心疼,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他顾不得脚上钻心的疼,反手握紧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在浓雾里。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没事……看到你没事……就什么都值了。"
明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扶住身边摇摇欲坠的楚逸之。楚逸之似乎耗尽了力气,听到声音才勉强抬起眼皮,看到林皓轩,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虚弱弧度,声音气若游丝:"林兄……你……你也下来了……看来我们……真是……有难同当了……"
他话未说完便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伤口,让他痛得浑身痉挛,显然不仅腿伤,内腑也受了震荡。明珠急忙用尽全力扶稳他,让他靠坐在岩壁边,脸上写满了未褪的惊悸和深重的担忧:"我们掉下来的时候……坡太陡了……楚公子为了护着我,用背脊硬生生撞在了一块凸出的大石上……落地时他的腿又被上面滚落的石头砸中了……"
她说话时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对楚逸之伤势的自责。楚逸之似乎想说什么安抚她,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哼,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林皓轩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是感激楚逸之危急关头护住了明珠,另一方面看着明珠那副自责心疼的模样,心头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的剧痛,哑声道:"我来背他,你扶着我的胳膊走。"
明珠立刻摇头:"不行!你自己的脚也伤了……"
"我们没时间了。"林皓轩打断她,目光坚定得不容反驳。他指了指头顶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愈发浓稠的雾气,"天快黑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生火,等天亮再找出路。再耗在这里,楚公子的伤撑不住。"
明珠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争。她帮着将楚逸之扶上林皓轩的背,自己则紧紧扶着林皓轩的手臂,三人就这样靠着岩壁一步步往前挪。林皓轩每走一步,右脚踝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停地淌下来,滴在脚下的落叶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脊背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却没有吭一声。
明珠靠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止不住的颤抖。她紧紧扶着他的手臂,忽然轻声开口:"皓轩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永州我和婉儿一起玩,我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你二话不说跳下来捞我,结果自己呛了好几口水?"
林皓轩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件事。他喘息着,声音因为负重和疼痛断断续续:"记得……你那时候吓得脸都白了……被我捞上来之后,好半天没说话,开口第一句是……'皓轩哥哥你嘴唇是紫的'……"
明珠忍不住笑了,那笑很轻很短,却真实地落在夜色里:"我当时想,你怎么那么傻,水才到我腰深,我站直就行了,你跳下来干什么。"
林皓轩沉默了一瞬,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我那时候……看到你掉下去,什么都没想。"
明珠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扶着他手臂的力道却悄悄重了几分。三个人在浓雾和夜色中缓缓前行,脚步声踩碎枯枝,在幽深的山谷间发出细碎的回响。楚逸之伏在林皓轩背上,似乎已经半昏迷过去,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痛吟。林皓轩咬牙撑着,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明珠的那句话——那一点从过往岁月里捞出来的暖意——却像一盏极小的灯,在他冰冷的胸腔里亮着,让他还能一步、再一步地往前走。
他们最终在岩壁一处凹陷的浅洞里停了下来。洞口不大,刚好容三人避风。林皓轩小心翼翼地将楚逸之放下,靠着岩壁坐好。明珠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楚逸之身上,又摸索着在洞口附近捡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用火石打了半天才终于燃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起来的那一刻,她看着林皓轩满头冷汗却还强撑着帮她递树枝的模样,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挪到他身边坐下,将他那只受伤的脚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膝上,借着火光仔细查看。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泛着青紫的颜色。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皓轩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出声。明珠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又心疼又带着一丝气:"肿成这样了还背了一路,你是铁打的么?"
林皓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火光将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额头上那道擦伤还红红的,几缕散发垂在颊边,狼狈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说:"铁打的倒不至于。不过……你方才说小时候我跳下水的事,我其实还想补一句。"
"什么?"
"那时候我跳下去,把你捞起来之后,你浑身湿透了,发着抖,还冲我笑了一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中跳动的火光里,"从那以后我就想,这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往后我得护着她,让她多笑笑。"
明珠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有说话。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像是呢喃似的开口:"你一直护着呢。"
夜风在洞外呼啸而过,浓雾沉沉地压在林梢。火光轻轻跳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摇摇晃晃,却终于没有分开。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但在这方寸大小的岩洞里,火焰是暖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有人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明珠将林皓轩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片柔软的干苔上,又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截布条,浸了冷水敷在肿起处。林皓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动作,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替他敷好伤处,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眼睛,声音轻软却笃定:"皓轩哥哥,我们会出去的。你信我。"
火光映在她瞳仁里,像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林皓轩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谷底的雾再浓、夜再冷,都没什么可怕的了。他点了点头,轻轻说:"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