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拾珠 永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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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城地处江南水泽之畔，虽非王都巨邑，却因水陆之便，商贾云集，市井繁华，素来富庶安宁。
时值暮春，几场春雨过后，空气清润，暖阳和煦。涟水河面波光潋滟，沿岸杨柳依依，柳絮纷飞如雪，随风飘入城中街巷，与茶饭酒旗的烟火气揉在一起，满城都是蓬勃的生息。街头巷尾的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糖人儿、绢花、草编蚱蜢，琳琅满目。河边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一边啜着今年的新茶，一边高谈阔论着各处的见闻。偶尔有画舫从桥洞下悠悠穿过，船头坐着几个抚琴的歌女，歌声婉转，远远散入水面斜阳。这座城不大，却五脏俱全，热闹中透着温润。
城东沈府是本地数得上的体面人家，宅院三进，粉墙黛瓦，沿河而建，门楣上悬着“沈宅”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是沈老太爷在世时亲笔所题。虽不似那些官宦府邸雕梁画栋，胜在处处干净齐整，透着一股殷实之家才有的沉稳步调。门前两株石榴树，今年花开得格外火红，将朱漆大门映得愈发生气盎然。门房老周在此当差已有二十多年，每日清早第一件事便是洒扫门庭，将那青石台阶擦得能映出人影来。
中庭一株老槐，浓荫匝地，枝干虬结苍劲，怕是比沈府的年岁还要长些。午后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斑。廊下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坠下来，深浅不一的紫色攒在一起，沉甸甸的，仿佛把春日的颜色都收了进去。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铺了小半条游廊，踩上去软软一层，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花架底下摆着几只青瓷缸，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银的，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偶尔浮上来吐个泡，又沉到水底去了。
沈府夫人陈氏，此时正从城外慈安寺归来。慈安寺在后山半腰，香火鼎盛，每月初一十五她都要去上香祈福，今日虽非吉日，却因三公子沈韬前两日有些伤风，她特意多走了一趟，替孩子求了道平安符，又添了五十两香油钱。青绸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夫老赵勒住缰绳，两匹枣红骡子驯顺地打了个响鼻。丫鬟碧桃、绿萼一左一右跳下车，一个打帘子，一个伸手搀扶。沈夫人踩着脚凳款款下来，藕荷色的裙裾扫过车辕，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月白纱褂，腰间系豆绿丝绦，坠着那枚祖传的羊脂白玉双鱼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簪碧玉玲珑簪，簪头雕成并蒂莲状，底下垂着两粒米珠。虽已年近三十，又刚诞下三子不过五个多月，她的气色却已恢复得宜，面颊红润饱满，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书卷浸润出来的温雅。她缓步走在春日的光影里，整个人便像一幅笔意从容的工笔仕女图，看着就叫人心安。
“夫人回来了。”老周已迎到阶下，躬着身笑道，“小公子方才醒了，喝了大半碗米汤，精神好得很，奶娘正抱着在院子里看花呢。”
沈夫人含笑点头，正要提裙迈上台阶，目光却被门边石阶旁的一样东西牵住了。那是一只用旧了的竹篮，搁在墙根石榴树底下，篮子编得粗陋，有几处篾片已经松散翘起，上面盖着一块灰扑扑的旧布，布角掖在篮沿下。那位置偏得很，若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留意。沈夫人脚步顿了一顿，正要移开视线，却听见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从那篮子里传了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喘息，又像是风声钻进了竹篾缝里。她凝神再听，那声音又没了，静了片刻，忽然又冒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便是婴儿特有的那种委屈的抽噎，有气无力的，仿佛连哭的力气都快用尽了。
沈夫人心头猛然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那是什么？碧桃，快去瞧瞧。”
碧桃应声小跑过去，蹲在篮子跟前，伸手小心掀开灰布。布一揭开，她先是一愣，随即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夫人！这……这是个孩子！”
沈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俯身一看，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酸涩直涌到眼眶。篮中躺着一个瘦小的襁褓，裹着几层粗旧棉布，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毛，隐约能看出原本是靛蓝的底子。里面的女婴蜷成一团，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额发稀稀软软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瘦得可怜，眉眼都挤在一起，像一只刚出生就被丢在风里的猫崽。她的哭声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小嘴一张一合，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停掉。
沈夫人二话不说将孩子抱了起来，触手一片冰凉，那小小身躯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像是用力大了就会捏碎似的。她一把扯开自己的斗篷将婴儿裹进去，心里又急又疼，声音都带上了颤意：“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的丢在这里！老周，方才可有人来过？”
老周也慌了神，连连摆手：“回夫人，老奴一直守在门口，半个人影也没见着。这篮子……方才洒扫时还没有的，想必是趁老奴去后头添茶那会儿放的。”
沈夫人不再多问，一面将婴儿紧紧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一面迈步疾往府内走，边走边吩咐：“快请刘大夫来！再叫奶娘立刻温些羊乳送到暖阁，炭盆也添上，被褥多取两条来！”
府中顿时忙碌起来。碧桃飞跑着去后门吩咐小厮请大夫，绿萼一溜烟往奶娘房里报信，两个粗使婆子忙着烧热水、烘被褥。沈夫人抱着孩子径直到暖阁，亲自将她放在早已铺好的厚褥子上，又覆了两层锦被。半晌，婴儿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嘴唇也淡了一分紫，但仍是冰凉的手脚，小小的鼻翼翕动着，呼吸轻得像纸片在风里颤。
不多时刘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了。他是城中回春堂坐堂多年的老郎中，五十开外的年纪，医术扎实，与沈家也算是世交。诊了脉后，他沉吟道：“寒气入里，所幸夫人救治及时，未曾耽搁。孩子底子弱，怕是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的，往后需好生调养，温补脾胃，将养个把月便能见好。”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喂食的时辰和分量，这才告辞离去。
奶娘吴妈端了温好的羊乳来，用极小的银匙一滴滴喂进婴儿嘴里。那孩子起初嘴唇都张不开，喂了几口才慢慢有了反应，小嘴无意识地啜着，喉间发出细弱的吞咽声。吃了小半碗后，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绵长起来，沉沉地睡了。沈夫人坐在榻边看着，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被面上，感受着那小小身躯逐渐回暖，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待她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方才急得连鬓发都散了几缕。
傍晚时分，沈老爷沈崇仁从城南的绸缎铺子回来。沈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到他这一辈，已将买卖从永州做到了邻近三府，铺面开了五间，来往的客商北到汴梁、南至岭南。他为人敦厚宽和，生意上从不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在行当里口碑极好。今日原本约了个苏杭来的布商谈一桩大买卖，本要留饭的，他惦记着家里刚病过一场的沈韬，早早便辞了回来。才踏进二门，老周便迎上来禀报了午后之事，他听罢脚步一顿，当即往暖阁而来。
暖阁里点了灯，烛火将满室拢在一层柔和昏黄的光晕中。沈夫人仍坐在榻边，低头望着熟睡的女婴，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时不时轻轻拭去孩子额角的细汗。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中还是红红的，却有一层奇异的柔光浮在面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了孩子，“你来看，她睡着了，多乖。”
沈崇仁走近，在榻沿坐下，低头打量那个小小的婴儿。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五官都还没有长开，蜷在锦被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目光又转向妻子。她生产沈韬时险些难产，他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一夜，听着里面一声声压抑的痛呼，那滋味至今想起来仍觉心惊。如今她望着这女婴的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他心中忽地一动，便有了主意。
“夫人，我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沈夫人侧头看他。
沈崇仁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缓：“自小韬出生，你身子虽恢复得不错，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一回。你我已有三子，本就知足。今日这女婴被送到门前，或许是上天安排的缘分。”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我看你如此疼惜她，不如咱们就收养了吧。这样你既不必再受生产之苦，咱们又添了个女儿，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夫人先是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丈夫会说出这番话来，随即那双还有些泛红的眼睛里迸出惊喜的光芒，几乎带着雀跃：“老爷……你真的愿意？”她低头又看向怀中的婴儿，愈看愈不舍，“我方才抱着她的时候就在想，若有个女儿该多好，没想到老爷竟与我想在一处了。”她将婴儿轻轻抱起来些，好让丈夫看得更清楚，“您看她多乖，小鼻子小眼的，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沈崇仁见她欢喜至此，也跟着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她便是咱们沈家的四小姐。”
沈夫人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得给她起个名字才好。”
“夫人有何想法？”
她低头凝视怀中那张安睡的小脸，烛光温润地映在婴儿莹白的面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蜜色。想了想，轻声道：“今日我从慈安寺祈福归来，便遇上了她，像是佛祖送到我跟前的。她小脸圆润，眉目清秀，看着就讨人喜欢。不如就叫‘明珠’吧——明珠入掌，珍贵无双。”
“沈明珠……”沈崇仁念了两遍，抚掌笑道，“好。雅致大方，寓意也好。往后咱们沈家的明珠，定要好好捧着长大。”
沈夫人满心欢喜，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婴儿的额发上，柔声低语：“明珠，明珠，从今往后你就是爹娘的心肝宝贝，沈家的掌上明珠。”
窗外的暮色一寸寸沉下去，暖阁里的灯火却越燃越暖。
消息传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位小公子便被各自的丫鬟引着，先后到了暖阁。
五岁的沈渊是长子，生得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有一副超乎同龄人的沉稳模样，每日练字读书从不懈怠，沈崇仁常对人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他此刻背着手走进来，步子不急不缓，先规规矩矩向父母行了礼，才凑到榻前去看那襁褓中的婴儿。恰巧明珠也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顶上的帐幔。沈渊探过头去，那张小小的脸便映入了她的视线。也不知是认出了什么，明珠小嘴一张，竟“咯咯”笑出声来，一只嫩藕似的小手从锦被里挣出来，精准地抓住了沈渊垂在榻边的一根食指。
沈渊整个人都愣在那儿了，素日端着的那副小大人面孔“哗啦”一下碎了个干净，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母亲！她笑了！她抓我的手呢！”
三岁的沈修性子跳脱，一进门就嚷嚷着“妹妹呢妹妹呢”，把碧桃急得在后面追着喊“二公子慢些”。他挤到榻前踮起脚尖一看，眼睛瞪得溜溜圆：“她好小啊！”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摸明珠的脸颊。明珠又是一串银铃似的笑，小手小脚在襁褓里欢快地蹬动，像是很喜欢有人陪她玩。
“妹妹喜欢我！”沈修得意地回头冲沈渊嚷嚷，身子往后一退，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绣墩，被赶来的碧桃慌忙扶住。他浑不在意，又凑回去，趴在榻沿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妹妹看，嘴里嘟囔着：“她怎么这么小啊……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玩……”
奶娘吴妈抱着五个月大的沈韬也来了。小沈韬尚不太懂事，白白胖胖的一团窝在奶娘怀里，可当他被抱近榻边，看见锦被里躺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人儿时，忽然不咿呀了，歪着脑袋盯了明珠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够。明珠的小手刚好又挣了出来，便被沈韬一把攥住了手指。两个孩子就这么握着手，明珠咯咯地笑，沈韬也咧开没牙的嘴跟着咿咿呀呀，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沈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又有些发酸，却是因为欢喜。她招手让沈渊、沈修近前来，郑重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四兄妹了。长兄如父，要爱护妹妹，知道吗？”
沈渊挺起小胸脯，郑重点头：“母亲放心，我会保护好妹妹的，谁也不能欺负她。”
沈修已经蹲在榻边掰着手指头数了：“等她长大了，我带她去花园认花，捉蝴蝶，还要带她去河边看船！”说到一半又自己摇头，“不对不对，河边危险，还是只在花园玩好了。”
就连沈韬也咿咿呀呀地应和着，小手仍攥着明珠的手指不肯放，仿佛在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要紧的话。
沈崇仁在一旁看着，被几个孩子逗得直笑，转头对妻子低声道：“看来咱们的明珠，往后不会缺人疼了。”
沈夫人笑着点头，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回怀中那个重新睡熟的小婴儿脸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薄薄一层银霜似的铺在地砖上，和烛火的光揉在一起。她轻轻哼起一支幼时母亲唱给她的摇篮曲，声音低低的，绵软的，像是春夜里最暖的那阵风。明珠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咂了咂，又沉沉睡去。
从那天起，沈府里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声响。沈渊每日午后在书房练字，总会让丫鬟把明珠的摇篮推到窗下，写几笔便抬头看一眼，确认妹妹睡得安稳才继续落笔。有一回明珠醒了哭闹，他竟是第一个扔了笔跑过去的，笨手笨脚地学着奶娘的样子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哥哥在这儿呢”，竟真把孩子哄住了。沈修则成了妹妹的“采花使者”，每日出门必要挑一两朵开得最好的花带回来，摆在明珠枕边，说要让妹妹闻着花香睡觉，有一日采回来一朵大红月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把襁褓边染了一片浅粉，被奶娘念叨了好一阵。而沈韬虽还不会说话，却每日都要跟明珠并排躺一会儿，两双同样澄澈的眼睛你望我我望你，咿咿呀呀地交流着，仿佛世间最要紧的对话都在那些含糊的音节里了。
明珠果然天生爱笑，见谁都笑，可笑得最甜最欢的时候，永远是对着三个哥哥。沈渊一靠近她便伸手去抓，沈修一嚷嚷她便咯咯不停，沈韬躺在她旁边她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春日渐深，庭院中的石榴花从火红开到深红，又慢慢落了满地，紫藤的花串也渐渐褪了颜色。暖阁里婴儿的笑声、孩童们的软语，一日日回荡在沈府的屋檐下，一日比一日热闹，一日比一日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拾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