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絮》白树七鸦

19、第十九章暗流涌动 诗

　　诗会后的两日，楚府内倒是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婉儿起初还闷闷不乐了两日，可毕竟是少年心性，又得了明珠的宽慰，渐渐地便将那日的不快抛在了脑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明珠也乐得见她释怀，两人便如往常一般，在锦云苑中看书绣花，闲话家常。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微风拂过庭前的桂花树，带来甜软的香气。楚逸之见天气如此晴好，便兴致勃勃地来到锦云苑提议去西郊雁回山踏青野炊，林婉儿第一个跳起来举手赞成，林皓轩见妹妹如此开心便也微笑应允，明珠也觉得这主意颇为新奇动人，遂温婉颔首。
　　楚逸之见众人皆无异议，立刻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准备。然而楚府虽大，规矩虽严，却并非铁板一块密不透风，尤其是当有人处心积虑、肯花重金想要探听消息时。
　　城主府，栖云阁内。
　　苏芷晴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工笔花鸟生闷气，心绪不宁间笔下一个力道失控，险些毁了一枝已然敷色娇艳的芙蓉。心腹丫鬟脚步极轻地走进来，屏退左右，凑到跟前低声禀报，说是楚家那边传来消息，逸之少爷明日要带林家和沈家那两位小姐去西郊雁回山踏青野炊。
　　苏芷晴的笔一顿，眼中那丝心不在焉瞬间化为冷厉的光。"雁回山？"她缓缓搁下笔，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沉吟片刻后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中开得正盛的秋菊，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我记得，城西那片山地，好像是归咱们府衙管的？"
　　身后侍立的胖嬷嬷忙躬身答道："小姐好记性。雁回山及周边几个村落、山头的田产地契，确实都记在府衙名下，算是城主的公产。"
　　苏芷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慢慢捻着袖口的一粒珍珠扣子，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片刻后她转了身，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嬷嬷，你让人跑一趟西郊的里正那儿，就说我明日要去雁回山上的清云寺替母亲上香祈福，请他派几个人把山路好好修整修整，别让那些碎石枯枝绊了脚。母亲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我在佛前许了愿要连上三日的头香，明日头一日，总得走得安心些才是。"
　　胖嬷嬷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她跟随苏芷晴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小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什么上香礼佛。那清云寺不过是个山间小庙，香火冷清，苏芷晴平日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可此刻她说得这般轻巧随和，仿佛真的只是一片孝心——连"母亲身子不爽利"这样的由头都搬出来了，谁听了不赞一声苏小姐孝顺？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胖嬷嬷垂首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色。
　　苏芷晴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支笔，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听说那附近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常在林间设套偷猎？让里正派人去整治整治，别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上香的人。我虽不怕这些，可万一惊着了，回头在母亲面前说起来，也不好听。"
　　胖嬷嬷心知肚明这是暗指什么，口中只诺诺地应了，倒退着退出了房门。走出栖云阁的院门，被秋日的凉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苏芷晴独自坐在窗下，将方才几乎画废了的那幅花鸟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提笔，在那被抠坏的花瓣处略加几笔，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蝶翼斑斓，恰好覆住了那处瑕疵，竟让整幅画多了一分意外的灵动。她端详着自己的补救之作，唇边缓缓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施施然的得意。她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她只是打发人去修修山路、替母亲上炷香、顺便让里正管管地痞罢了。万一那群不长眼的东西真的"不小心"惊扰了什么人，那也是里正办事不力，与她苏芷晴何干？
　　母亲吃斋念佛多年，她不过是做女儿的尽一份孝心罢了。至于父亲最珍视的就是母亲安康，但凡与母亲有关的，父亲向来格外上心，连带着对管理寺庙、修葺山路的人也格外大方。她只需轻轻拨动"母亲"这根弦，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调动许多她平日调不动的力量。这法子她从小用到如今，从未失手过。
　　雁回山那边，里正得了城主府的通传，果然不敢怠慢，连夜便召集人手将上山的主路清了一遍，又打发人去排查那些偷猎的陷阱和套索。这份"殷勤"倒正合了苏芷晴的心意——表面上是为苏小姐上香铺路，暗地里却恰好将那一片山坡收拾得干干净净。至于那些"泼皮"会不会在别处出现，会不会碰巧"偶遇"一群进山的富家女眷……那就不是她苏芷晴能控制的了。
　　而此刻的楚府锦云苑内，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明珠正和婉儿一道收拾着明日出门要带的物件。婉儿兴高采烈地将几件换洗的衣裳叠了又叠，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糖。明珠笑她："不过是去一日，你当是要搬家呢。"婉儿吐了吐舌头，又跑去翻她的首饰匣子，说要挑一件"压得住满山秋色"的耳坠。明珠无奈地摇头，却还是由着她去了。
　　庭院里桂花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暮色渐渐漫上了屋檐。明珠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晚桂树，金粟般的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她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林皓轩从西厢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罐，不知装的什么。
　　他走到廊下，见明珠独自站在窗前，便放轻了脚步过来，将那只小罐放在窗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罐琥珀色的糖渍梅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明珠怔了一下，抬眸看他："这是……"
　　林皓轩笑了笑，那笑意比这几日都要舒展几分："我见你这两日胃口不大好，午膳时那碟凉拌藕片也只动了两筷子。记得你在永州时最爱吃糖渍梅子，便让厨房试着做了一罐，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可那罐梅子颗颗剔透饱满，显然费了不少工夫。
　　明珠看着那罐梅子，又看看他含着笑却小心翼翼等着她回应的眼睛，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又暖又酸的情绪。她伸出手去，用指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酸甜的滋味慢慢漾开，很熟悉，像小时候在永州的院子里吃到的味道。她含着那颗梅子，慢慢嚼了，唇角弯起来，声音比方才轻软了几分："甜的。刚刚好。"
　　林皓轩像是松了一口气，那笑容又深了些许。他倚在窗台边，两人隔着那扇半开的雕花窗，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庭中的桂花被晚风吹落了几朵，轻轻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青瓷小罐旁边。
　　明珠垂眼看着那几朵细碎的桂花，忽然低声道："皓轩哥哥，你这几日……是不是心里不大痛快？"
　　林皓轩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望向庭中那株桂树，声音有些轻："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罢了。"
　　明珠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拈了一颗梅子，递到窗外，朝他面前送了送。林皓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指尖那颗裹着糖霜的梅子，又抬眼看她。暮色里她的面容柔和而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不痛快，可我不逼你说，我就陪你站会儿"。
　　他心头那层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几分。他伸出手，接过那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竟让他这几日一直微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
　　明珠看着他眉间那点褶皱慢慢平复，心中也跟着松快了些。她将窗台上那几朵落花拢在手心，又轻轻吹散了，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明日去雁回山，皓轩哥哥可要记得多带些驱虫的香囊。婉儿最招蚊子，上次在园子里坐了一会儿，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你这做哥哥的若不替她想着，回头她又该赖我了。"
　　林皓轩被她这副理直气壮推卸责任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好好好，我去准备。你只管安心赏你的秋色便是。"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罐梅子，补了一句，"这罐子你若吃着好，明日我再让厨房做一罐新的。"
　　明珠弯了弯眼睛："那我就不客气啦。"
　　晚风穿过庭院，桂花的甜香被吹得满院都是。远处传来婉儿不知在和谁说话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林皓轩站在窗边，看着她低头又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像只偷食的松鼠，心里那片连日来积压的沉闷，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化了大半。他忽然觉得，明日去雁回山，大概会是个好天气。
　　而数十里外的城主府中，另一盏灯还亮着。苏芷晴坐在妆台前，对着镜中自己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将新染的蔻丹吹干了，满意地弯起了嘴角。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秋虫低鸣，栖云阁的灯火在偌大的城主府中显得孤冷而幽深。她将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缓缓伸到灯下端详，火光映在指甲上，泛着一层妖冶的光。
　　明日，想必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