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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才女帖 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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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的日子如流水般惬意而新奇,这日清晨,一封雅致的洒金花笺被小厮恭敬地送到了锦云苑林婉儿的手中。
花笺以玉版宣制成,边缘滚着细细的金粉,展开后一股清雅的梅香扑面而来。这是晋城几位颇有才名的闺秀联名发出的请柬,邀约三日后于城西"沁梅园"举办小型诗会。措辞婉约恳切,言及久闻永州文风鼎盛,林家小姐家学渊源,盼能一睹风采,以诗会友。
林婉儿捏着这薄薄的信笺,指尖竟微微发颤,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诗会……晋城的才女们邀请我去诗会!"她提着裙摆,几乎是雀跃着跑到明珠面前,将请柬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明珠姐姐,你快看!我、我能行吗?听说……听说那位名满晋城的才女苏小姐,可能也会莅临呢!"
明珠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闻声接过请柬,细细看了。字迹清逸灵动,布局疏朗有致,显是出自闺秀之手,且诚意十足。她抬眼看向激动不安的婉儿,温柔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是好事啊。婉儿妹妹在永州时,诗词歌赋便是极出色的,连母亲都常夸你灵性过人,只是往日里懒散,不肯轻易示人罢了。如今既有此机会,正该去见识一番,也让晋城的才女们看看我们永州女子的风采,何必妄自菲薄?"
恰逢林皓轩踱步进来,听闻此事,面上显出郑重的神色:"不错,既是正经诗会,婉儿便当郑重对待。出门在外,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亦是林家与我永州文风的脸面,不可怠慢。"他沉吟片刻,"我书房里还有几本前朝孤本诗论和韵书,见解精妙,或可与你参详一二。若有不解之处,尽可来问我。"
得了兄长和姐妹的鼓励,林婉儿心中稍安,随即被巨大的期待和好胜心填满。接下来的两日,她竟真收了往日的跳脱玩心,全心沉浸于备战之中。她先是拉着明珠,将带来的衣裙首饰摊了满床,细细挑选赴宴的行头。"这件湖蓝的太过素净,怕是压不住场子;这件绯红的又嫌太过张扬,恐被说轻浮……明珠姐姐,你看这件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杭缎褙子,配那条水碧色百迭裙可好?既雅致,又不失灵秀。"她絮絮地问着,眼神晶亮。明珠自是耐心陪着,帮她斟酌搭配,又选出相宜的珠花和耳珰。
更多的时候,林婉儿便窝在临窗的书案前翻阅诗书古籍,晨起便对着庭中景致推敲,夜深了还就着烛火揣摩用典。她会忽然抬头,抓住一旁安静看书的明珠:"姐姐快听这句,'风定池莲自在香',对'月移塔影从容渡',可还工整?"
明珠便会放下书本认真品评:"'自在'对'从容'极妙,皆得悠然神韵。只是'池莲'乃夏景,'塔影'偏于秋意,时序上略隔,若将'池莲'改为'庭梧'或'砌菊'呢?"
"砌菊……砌菊好!更显幽静!姐姐真是我的一字师!"婉儿抚掌轻笑,又埋头疾书起来。明珠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豁然开朗的生动侧脸,心中一片柔软欣慰。
然而,就在锦云苑书卷飘香之时,城主府那座奢华精致的绣楼之内,却是另一番暗潮涌动的光景。
苏芷晴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枝刚剪下的红梅,神情慵懒地听心腹丫鬟低声回禀这几日楚府那边的动静。"……逸之少爷连着两日亲自作陪,带沈小姐和林小姐逛了夜市,又去了城外农庄,昨日下午还一同在书阁待了许久,据说相谈甚欢,逸之少爷亲自替沈小姐斟茶……"丫鬟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抬头看自家小姐的脸色。
苏芷晴面上那层慵懒的笑意纹丝未变,指尖却微微一紧,那枝红梅"咔嚓"一声断在了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看花茎断裂处渗出的汁液,唇角弯起的弧度依旧柔美,眼中却掠过一丝冷冽的光。楚逸之这个人,她认识多年,向来清冷自持,对自己这位名满晋城的城主千金从来客气有礼却疏离得恰到好处,别说亲自斟茶了,连多坐片刻都欠奉。如今对一个外地来的孤女这般殷勤,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那位沈小姐……可是那日在楚府宴席上,被逸之少爷当众盛赞的那一位?"苏芷晴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琴弦轻拨,听着温婉动听,却让丫鬟莫名打了个寒噤。
"回小姐,正是她。听说……她与逸之少爷极是投契,逸之少爷还特意留她们在锦云苑小住,日夜相伴……"
"日夜相伴?"苏芷晴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将手中断了的梅花枝随手丢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污渍。旁边侍立的婆子忙凑上来,低声道:"小姐不必动气,不过是楚公子待客热情了些。那沈明珠不过是永州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无根无基的,哪里比得上小姐的身份才貌?她纵有几分姿色,难道还能越过小姐去?"
苏芷晴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菱花铜镜端详自己。镜中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光胜雪,唇不点而朱。她自认满晋城的闺阁女子,论容貌、论才学、论家世,无人能出其右。从前她也并不将那些偶尔凑到楚逸之跟前献殷勤的女子放在眼里,因为那些人与她云泥之别,根本构不成威胁。可这个沈明珠……她虽未亲见,但听婆子描述,似乎是个极沉得住气的。楚逸之此人最厌那些俗艳的阿谀奉承之辈,能让他另眼相看,便说明此人绝非庸脂俗粉。
她缓缓放下铜镜,眼中那丝冷意沉淀下来,化成一种更为幽深的东西。沉吟片刻,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一旁那张洒金请柬上——沁梅园诗会。名单上似乎有林家小姐的名字。
苏芷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也好,正愁没有机会亲自摸摸这位沈小姐的底。既然她的姐妹要来诗会,那她倒要看看,能被楚逸之称赞的人,究竟有多少斤两。她可不是那些容易被哄骗的傻姑娘,更不是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的粗鄙之人。无论胜负,她都要让那位沈小姐清清楚楚地记住一件事——在晋城,谁才是真正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去回话,就说诗会那日,我也有兴致去坐坐。"苏芷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而此刻的锦云苑内,完全不知已有人将她视为眼中钉的明珠,正安静地坐在窗下,替婉儿整理着抄录来的诗句。窗外秋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神情宁和专注,这世间的一切算计与风波都与她无关。
三日后,沁梅园诗会如期而至。
园子坐落在城西一处清幽之地,数株老梅虬枝盘曲,虽未到花期,枝叶苍翠间已有零星几朵早梅探出头来。亭台精巧,山石玲珑,确实是个宜诗宜酒的好去处。赴宴的闺秀约有十数人,皆是晋城本地颇有名望人家的女儿,衣香鬓影间莺声燕语,气氛颇为和乐。
苏芷晴到时,满园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了去。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牡丹暗纹的锦缎褙子,配月白云纱百褶裙,发间一只点翠蝴蝶步摇随着步伐微微颤动,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含笑与众闺秀见礼,言语得体、笑容亲切,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地彰显着"晋城第一才女"的从容气度。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半分异样。
林婉儿原本还有些忐忑,但见苏芷晴同众人谈笑时神色和蔼,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诗会开始后,以"秋"为题限韵联句,婉儿初时还略拘谨,及至第二轮便渐渐放开了,一句"露冷疏桐影,霜清晚菊香"得到了在座几位年长闺秀的赞许。苏芷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唇边含着温和笑意,并不曾出声刁难,甚至偶尔还笑着夸一句"林妹妹这句格调清逸,难得"。一切看起来都是和风细雨、其乐融融。
但明珠坐在一旁的客座上旁观,却隐隐觉出一丝异样。苏芷晴待旁人都是笑语嫣然,目光一旦扫过婉儿时,笑意虽然依旧,眼底却有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利一闪而过。她夸婉儿的那几句,措辞虽客气,可每次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转头便将更多的时间用来点评另一位小姐的句子,与旁人谈笑风生。那种方式柔和而体面,旁人看来只觉得苏小姐待每一位都一样客气,可明珠细心,渐渐品出了其中微妙的冷落——苏芷晴在用一种最文明的方式,将婉儿隔离在真正的圈子之外。她不曾得罪任何人,不曾失半分礼数,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觉得,那位永州来的林小姐,终究是个外人。
婉儿开始还兴致勃勃,几次主动接话想要融入话题,却总被苏芷晴轻巧地转开话头,转到本地闺秀熟稔的人与事上。她渐渐有些讪讪的,话也少了,低头摆弄着自己面前那碟糕点。明珠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自然看懂了苏芷晴的手段,但这种不动声色的排斥,你无法指责,无法反抗,唯一的办法只有不接她的招。
正当气氛微滞之时,林皓轩的声音在园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捧着一卷书,含笑拱手:"几位小姐在此雅集,在下本不该打扰。只是舍妹出门时忘了一卷韵书,我替她送来。"他说着走到婉儿身旁,将书卷放在她手边,又极自然地对苏芷晴及众闺秀笑道,"舍妹性子毛躁,承蒙诸位小姐款待关照,皓轩在此谢过。"他语气温润得体,姿态从容,既不显得刻意护短,又明明白白让所有人知道——林家不是无人撑腰的孤客。苏芷晴面上笑容不变,客气地回了句"林公子客气了",眼底那抹冷意却深了几分。
婉儿看到兄长来了,眼眶不自觉红了红,却努力昂起头,接过书卷,又朝明珠的方向望了一眼。明珠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在说"稳住,没事的"。婉儿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再度参与到诗会中去。
明珠的目光从婉儿身上移开,又淡淡扫过被众人围绕的苏芷晴。那位城主千金至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仿佛她只是个不重要的陪客。明珠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苏芷晴今日所有的安排——那不动声色的冷落、那恰到好处的疏远——都不过是想看她或者婉儿失态出丑罢了。可惜,她从不自轻自贱,也从不会因为旁人的好恶而乱了方寸。
诗会散时已近黄昏。婉儿坐上马车后沉默了一路,直到快到楚府大门时,才闷闷地低声道:"明珠姐姐,苏小姐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明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我们这些外来人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你的诗句明明得了几位夫人的夸赞,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至于旁人的态度——"她顿了顿,看着婉儿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认真了些,"这世上的喜欢与不喜欢,常常与你的好坏无关。你若在意所有人的脸色,那便处处都是刀山火海。婉儿,你今日做得很好,没有失态,没有退缩,你该为自己骄傲才是。"
婉儿听了,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明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柔软,轻轻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稳,两人下了车,迎面便见楚逸之披着暮色站在府门口,似乎等了有一阵了。他见她们回来,快步迎上来,先看了看婉儿的神色,又看向明珠,目光里带着询问。明珠只轻轻摇了下头,示意无事。楚逸之便没有再追问,只笑着说:"回来了就好,厨房今日做了新鲜的桂花糕,我让人给你们留着呢。"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明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关切,也有一丝明珠看不懂的、微微拧着的紧张。
而这一切,被站在门廊阴影里的林皓轩尽收眼底。他方才在诗会上那番替婉儿撑腰的作为,分明不只是为了妹妹。他注意到苏芷晴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明珠,那种刻意的忽略比直接的刁难更让人窝火。而林皓轩心里清楚,若非顾及众人场合,以明珠的聪慧本可以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可她偏偏选择了隐忍——因为她怕给婉儿惹麻烦,怕自己出头会让妹妹更难做。
林皓轩的目光从明珠平静的面容移到楚逸之关切的神色上,心头那点杂陈的滋味又翻涌起来。这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照应,让他觉得格外刺眼。他分明也是来护着她们的,分明也在诗会上替婉儿出了一口气,可明珠回来第一个对上目光的,却是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的楚逸之。
他默默地转身,先一步往里走去,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晚风拂过,将他那身青灰色的衣袍吹得轻轻摆动,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几分寂寥。
明珠刚好偏过头,看见了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怔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四月的夜风吹得她裙裾微动,她站在庭院中,看着两个方向各自走远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这些日子她尽力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尽力不让任何人为难,可到头来,似乎每个人都藏着心事,每个人都隐隐不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安静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轻轻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迈开步子,朝婉儿追了上去。夜风依旧拂着庭中的桂树,几朵早落的花瓣擦着她的肩头飘下,无声地坠在青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