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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坦言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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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的气氛因楚逸之的到来而被推至高潮。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无数或谄媚逢迎、或纯粹好奇的目光,皆如影随形般聚焦在这位晋城首富的独子身上。他仿佛天生就该立于聚光灯下,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言笑晏晏,举止洒脱不羁,俨然是这场奢华盛宴的绝对中心。
明珠却始终神色如常地坐在席间,姿态端雅,脊背挺直,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她偶尔侧过头听林婉儿凑过来的一句闲话,偶尔举箸尝一口面前的菜肴,甚至还与一位邻座的夫人客套了两句,从容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赴宴的闺阁女子。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在楚逸之走进大厅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在下一瞬被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心中已是了然。
从楚逸之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便将一切串联起来——瓦市的肉饼摊前,百工巷口的竹编摊旁,书坊墙角的泥地上……那些她曾以为的萍水相逢、偶然际遇,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人的轨迹。难怪那少年虽一身褴褛,骨相却清俊非常,言语间透着藏不住的文气,站起来时那般高挑轩昂。她早该猜到的。只是当时未曾往这个方向去想——一个富可敌国的楚家独子,怎会衣衫褴褛地蹲在瓦市被人当街追打?可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然而,猜到了又如何?此刻身处楚家宴席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外乡来的闺阁女子,没有立场去质问什么,也没有必要去拆穿什么。楚逸之是真心试探还是存心戏弄,与她何干?那几日的善举,她做了便做了,对得起自己的心。至于对方领不领情、值不值得,那是他的事。她沈明珠行善,从不求回报,也不屑于事后追究。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火气反而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疏离。她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墨色身影,仿佛在看一尊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精美瓷器。好看,贵重,但也仅此而已。
宴席过半,楚逸之端着酒杯依次敬了过来。这是主家向宾客表礼数的惯例,他走到林家的席前时,先是含笑向林夫人敬了一杯,又朝林皓轩举了举杯,随后转向明珠,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声音清朗:"这位想必就是沈小姐了。逸之此前听闻林家有远客到访,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这一杯,敬沈小姐。"
他的语气客气周到,措辞得体,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逾矩之处。在场的宾客都只当是寻常的敬酒寒暄,并未在意,继续各自谈笑吃喝。明珠端着酒杯起身,微微颔首,笑意温婉:"楚公子客气了。今日得见楚家园林之胜,已是三生有幸,公子的盛情,小女子愧领了。"举杯浅浅抿了一口,便从容落座,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楚逸之也只笑了笑,并不多言,端着酒杯便转身继续往下一桌去了。仿佛真的只是宴席之上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礼节性往来。
明珠暗自松了口气。他到底没有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揭穿什么,也没有让她难堪。无论出于什么考虑,这份分寸感她还是领情的。
宴席又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酒酣耳热之际,明珠觉得厅内人多气闷,便趁着林夫人与几位夫人谈兴正浓、婉儿也被邻座几位小姐拉着聊首饰的当口,轻声说了句"去外头透透气",便带着小蝶悄悄离席,沿着回廊往花园深处走去。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满池荷花的清香,瞬间吹散了厅内的酒气与脂粉味。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肩头那份不动声色的紧绷这才缓缓松弛下来。她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月色清朗,洒在白石栏杆上,泛着幽幽的银光。水池里锦鲤偶尔摆尾,发出一声细微的水响。
她正站在水榭边看一丛睡莲,身后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方才宴席上截然不同的随意。
"沈小姐好雅兴。"
明珠转身,便见楚逸之负手站在几步之外。他不知何时也离了席,身上的墨色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手里没有酒杯,眉宇间也没有了方才周旋宾客时那种客套热络的疏离。此刻的楚逸之像是卸下了什么面具,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廊柱上,目光远远地落在水面上,竟带着几分寻常世家子弟身上难得见到的散淡。
明珠微微一怔,随即镇定下来,福了一礼:"楚公子也出来了。"
他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又朝小蝶看了一眼,温和道:"这位姐姐可否稍避两步?我有些话想与沈小姐单独说,并无冒犯之意,只是……人多耳杂。"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轻佻。小蝶看了明珠一眼,明珠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小蝶便退到了十余步外的回廊拐角处。
水榭边只剩下他们两人。夜风拂过,荷叶簌簌作响。
楚逸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沈小姐想必已经认出我了。"
明珠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月光映在她的脸上,眉眼间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连好奇都淡了,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她在等他自己说下去。
楚逸之见她这般镇定,倒是笑了笑,那笑意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意:"沈小姐当真沉得住气。方才在宴上,我敬酒时便做好了被当众拆穿的准备,没想到沈小姐竟半分异色都不露。这份气度,逸之佩服。"
明珠闻言,浅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楚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想着,公子既然选择在宴席上以礼相待,想必自有公子的考量。我又何必在旁人面前让公子难做?"
楚逸之听了,神色微微一动,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沈小姐不生气?我那几日扮成那副模样,叫沈小姐操了许多心,还浪费了许多好意。"
明珠摇了摇头:"我为何要生气?那几日我做那些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觉得应当去做,便做了。楚公子是什么身份,扮作乞儿又是为了什么,与我无关。我不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浪费了。"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常,"倒是公子,堂堂楚家少爷,能放下身段去市井中摸爬滚打、挨打受骂,这份心志,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楚逸之听到最后那句话,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怔忪。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廊柱上的姿态愈发随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极少在人前显露的疲惫与自嘲:"沈小姐大约也觉得我是个怪人吧。好好的少爷不做,偏要去扮乞丐。可是这楚家少爷四个字,听着光鲜,其实重得很。我自幼被父亲押在府里读书学商,身边永远跟着一群奉承讨好的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盯着、掂量着、揣测着。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身锦衣玉食,没有这个姓氏,我楚逸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被人正眼看一眼。"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明珠,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清亮,里面没有方才宴席上的疏狂与戏谑,只有一种很深的认真:"那几日,沈小姐给我饼时,蹲下身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说话;给我银子时,刻意不显得施舍;还费心替我想去书坊谋生……这些我都记着。说实话,我扮了那么几日乞儿,见过的人不少,给钱的也有几个,可像沈小姐这样,既给了银钱、又给了活路、还给了人尊重的,当真只遇到你一个。"
明珠静静地听完,神色依旧平稳,但握着帕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楚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倒是公子方才在宴上那番话,说楚家的富贵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要察世情、知疾苦,这一点,才真正让我意外。晋城首富家的公子,能有这样的心思,实属难得。"
楚逸之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与方才宴席上敷衍客套的笑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真切的、被理解的愉悦:"沈小姐这是在夸我了?"
"实话实说罢了。"明珠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眼底的疏离已经褪去了几分,"不过这与我无关。公子方才在宴席上已经解释了来龙去脉,我这心里其实已经没什么疑问了。"
楚逸之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淡然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沈小姐既已知道我的身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在晋城想必还要住些时日,我知道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有闲暇,我可带你四处走走。晋城虽比不得江南精致,但也有一些旁人去不了的妙处——比如城西有座古塔,登上去能看到整条江的夜色;城南有家老字号的汤饼铺子,开了上百年,连我父亲都常去。此外晋城周边也有些好去处,秋日看山、春日看水,各有各的风味。"
他说着,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恳切:"不为别的,就当是我还你那几日的善缘。沈小姐放心,我楚逸之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只是……难得在晋城遇到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不想就这样白白错过。"
月光下,他的目光清澈坦荡,既无世家公子惯常的矜傲,也无刻意讨好的讨好,只是平平静静地道出一份真诚。明珠看着他那双眼睛,想起几日前瓦市里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旧不肯低头求饶的少年,又看看此刻眼前这个眉眼清朗、诚恳有礼的楚家少爷,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恍惚的割裂感。
她垂下眼睑,沉吟片刻,然后抬眸,唇角微弯,那笑意虽然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楚公子盛情,我记下了。若日后有空,再叨扰公子。"
楚逸之像是得了什么极大的许诺一般,眉眼间顿时舒展开来,笑意漾开:"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小姐在晋城一日,我便有一日的东道之谊。待你离去那日,我必亲自送你出城。"
明珠被他这副认真郑重的模样逗得微微一哂,轻轻摇头:"公子客气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免得他们担心。"
楚逸之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沈小姐请便。我稍后再回去,免得旁人看见多嘴。"
明珠福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楚逸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在夜风里:"沈小姐。"
她停步,回头。
月光下楚逸之依旧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姿态闲散,眼底却带着一抹极认真的光:"那个墨香斋,改日有空,我真会去看看的。既然沈小姐都替我铺好了路,我总得去认个门。"
明珠闻言,眼角漾开一丝真切的弧度,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回廊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小蝶快步迎上来,低声问:"小姐,那位楚公子……"
"无事,"明珠轻声打断她,语气平稳,"回去吧。"
她走在月光下,步履从容。方才那番对话像一阵清风,将宴席上积攒的那点紧绷彻底吹散了。楚逸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他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也没有仗着身份居高临下地解释什么,而是平平静静地跟她说"身不由己",甚至坦然地承认了那几日所求为何。这份诚恳,反倒让她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气恼彻底消了。
而且,他说要去墨香斋看看。明知她推荐那地方只是一个善意的误会,他却说"总得去认个门"。
她回到厅中时,宴席已渐入尾声。林皓轩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见她神色如常、眉眼舒展,便没有多问,只是递了杯温热的茶过来。明珠接过,轻声说了句"多谢",捧着茶盏坐下来,目光无意间掠过主桌的方向。
楚逸之也已经回了席,正侧头与一位老者说着什么,姿态随意,唇角含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极快地、不经意地偏了偏视线,朝她这边扫了一眼,随即又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与人交谈。
明珠垂下眼睫,就着杯沿抿了一口温茶,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