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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锦苑小住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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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回席不久,席间便出了一桩小小的变故——楚家旁支一位喝多了酒的年轻子弟,不知怎的与邻桌一位外地来的绸缎商人起了口角,话赶话的竟拍案而起,酒气熏天地骂了几句难听的。那绸缎商人也是个不受气的性子,当即站起身来理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满堂侧目。楚家老爷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正要发话训斥,楚逸之已经先一步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按住那位旁支子弟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七哥喝多了,来人扶七哥去后头歇歇",语气虽轻,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那旁支子弟对上他的目光,酒登时醒了大半,诺诺地由着下人搀走了。绸缎商人也识趣地坐了回去,连声道"无妨无妨"。楚逸之又笑着朝周围宾客举了举杯,说了句"一点小误会,扰了诸位雅兴,逸之自罚一杯",将场面圆了过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风波便消弭于无形,丝竹声重新响起,谈笑声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明珠坐在席间,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楚逸之按住那旁支子弟肩膀时,指尖微微用力,面色含笑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这份收放自如的分寸感,让明珠心中暗暗生出一丝意外的认知——这个在瓦市被人揪着衣襟打骂都不还手的"乞丐",在自家宴席上处置起事端来,竟是这般干净利落、不怒自威。
宴席接近尾声时,楚逸之再次离席,端着酒杯朝林夫人这一桌走了过来。他神色间少了方才周旋宾客时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真诚,先向林夫人郑重地敬了一杯,又朝林皓轩举了举杯,随后转向明珠,语气恳切:
"林夫人,沈小姐,林兄,林小姐。逸之前几日行事荒唐,多有欺瞒之处,今日又在席间贸然相认,恐怕惊扰了诸位。为表歉意,也略尽地主之谊,不知诸位可否赏光,就在敝府别院小住几日?敝府虽无甚稀世奇珍,倒也有几处景致堪堪入目。且晋城周边有些值得细细游玩的去处,非本地人引领难以尽兴。逸之愿亲自作陪,权当是赔罪与导游。"
这番话可谓说得漂亮至极,既诚恳地道了歉,又抛出了一个颇具诱惑力的邀请,更点明了"亲自作陪"的优势,让人实在难以生出拒绝之意。
林夫人闻言,面上露出些许踌躇,目光转向林皓轩,又看了看两个女孩,柔声道:"这……楚公子盛情,只是我们已在城中安顿,贸然打扰,怕是不便……"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林婉儿已是眼睛放光,双手合十,满脸写着迫不及待的"想留下",激动地偷偷拽着明珠的袖子,小声央求:"姐姐!住下嘛住下嘛!楚家园子肯定好玩极了!"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林皓轩则沉吟着,温润的目光最终看向明珠,轻声问:"明珠妹妹,你的意思呢?"
明珠心绪如被风吹乱的丝线,尚未完全理清。她对楚逸之的感觉十分复杂——有被欺瞒的微恼,有被当众盛赞的窘迫,但奇异地,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勾起的好奇。这位楚家公子行事如此出人意表,离经叛道,却又偏偏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诚,方才处置席间风波时的果断利落更是让她心生意外。他口中的楚家园林深处、他亲自导游的晋城风物,定然与她这几日走马观花所见的不同。
她抬眸,恰好对上楚逸之含笑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朋友的答复。明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清晰:"楚公子盛情难却,但凭夫人和皓轩哥哥安排。"
林婉儿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差点跳起来。林皓轩见明珠并不排斥,便也放下心来,温文一笑,对楚逸之拱手还礼:"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楚逸之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极其明朗的笑容,仿佛驱散了所有的夜色:"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去安排!"他语速都快了些,显是真心高兴。
楚家下人动作极快。宴席散后不久,便有一位身着体面的管家领着数名衣着整洁的侍女前来,躬身引着他们前往客院。一行人穿过数重垂花门,绕过曲折回廊与玲珑水榭,周遭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幽静谧的意境。最终,他们被引到一处名为"锦云苑"的独立院落前。踏入月洞门,便是精巧的抄手游廊连接着数间粉墙黛瓦的精舍,院中巧妙地引了一弯活水,潺潺流过嶙峋的假山石下,岸边植着翠绿的芭蕉和挺拔的修竹,角落里还有一株正值花期的晚桂,金色的小花簇拥在墨绿的叶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屋内布置精雅至极,多宝阁上摆放的是雅致的瓷玩、古砚、青铜小鼎,床帐幔帘皆是上好的软烟罗,熏着淡淡的宁神静气的苏合香,每一处细节都极尽舒适妥帖,毫无暴发户的炫耀俗气,只余底蕴深厚的雅致。
"诸位贵客请在此安心住下,此处僻静,绝不会有人打扰。院内配有侍女婆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管家躬身道,"少爷特意吩咐了,定要伺候周全。"
明珠推开雕花窗棂,窗外正对着一小片苍翠欲滴的竹林,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皎洁的月光洒下,在地上绘出疏影横斜的图案。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气息,那份因陌生环境而起的忐忑渐渐平息。
翌日清晨,明珠是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刚起身,便有衣着素净的侍女捧着温热的洗脸水、柔软的巾帕并一瓶新采摘的、还带着露珠的鲜花进来伺候她梳洗。刚用罢一顿精致却不过分铺张的早饭,楚逸之便神采奕奕地来了。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宝蓝色杭绸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
"诸位昨夜可歇得好?我这锦云苑还入得眼吧?"他笑着问道。
寒暄几句后,楚逸之便兴致勃勃地道:"今日天气极好,不如我先带大家在府里逛逛?这园子当初请了南边的大家设计,迂回曲折,没人带着怕是要迷路。"
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向导,不仅对自家园子的一草一木如数家珍,更能讲出许多背后的趣事典故。他活灵活现地讲着何处假山是从千里之外的太湖运来、费了多少周折,何处亭台是仿前朝某位大诗人的别业而建,甚至连园中一株看似寻常的老槐树曾遭过雷击、又被花匠精心救回的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行至一片宽阔的荷塘前,九曲石桥蜿蜒通往水心一座小巧的六角亭。此时虽已入秋,荷叶依旧田田,间或有晚开的荷花亭亭玉立。楚逸之特意慢下几步,与稍稍落在后面欣赏景致的明珠并行。
"沈小姐似乎……很喜欢清静?"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池中一朵半开的白莲上,"我看你方才总看那些僻静角落的景致,对那株老槐树的兴趣,似乎比那边精心修剪的花圃更大。"
明珠微微一惊,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只是觉得喧闹有喧闹的热闹,清静也有清静的妙处。往往不经意处,反见真趣。"
楚逸之侧过头看她,眼中带着赞赏的笑意:"说得极是!我也一直觉得,这园子最美的未必是那些摆出来给人看的主景,反倒是这些边边角角,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他指了指水边一块毫不起眼的、长着青苔的青石,"比如那块石头,底下常年住着一窝爱睡懒觉的老乌龟,天气晴好时才会慢吞吞地爬出来晒太阳,比池子里那些只知道抢食的锦鲤有趣多了。"
明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凝神细看,果然见那石头缝隙下的浅水里似乎有几个墨绿色的影子在缓缓移动,不由得莞尔一笑。他又稍稍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狡黠,指了指远处一片茂密的竹林:"那边竹林后头,假山掩着的地方,其实有个不起眼的小角门通往外街。我小时候贪玩,常偷偷从那儿溜出去跑到瓦市听人说书,往往天黑才敢溜回来,为此没少挨父亲的板子。"他说着冲明珠飞快地眨眨眼,那一刻的神态,仿佛又变回了瓦市里那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少年。
明珠想象着眼前这位锦衣公子小时候偷溜挨打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先前因欺瞒而生的那点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她开始觉得,这位楚公子虽然行事荒唐不羁,却着实鲜活有趣得紧。
逛了约莫半日,略感疲惫,楚逸之便体贴地引他们到一处临水的敞轩歇息。侍女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清茶、几样精巧别致的点心和时鲜的瓜果。楚逸之极为自然地亲手将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放到明珠面前的案几上,微笑道:"这是今春庐山上新采的云雾茶,味道清甘回甜,不伤脾胃,沈小姐试试合不合口味?"接着又将一碟做得格外酥脆、撒着杏仁片的糕点推得离她更近些,"这点心用的是江南的法子,减了糖油,你应该会喜欢。"
他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一个细心的东道主在尽地主之谊,但那份细微的、不经意的关注——记得她口味偏清淡——却让明珠心下微微一动,有种被悄然放在心上的感觉。
林婉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着晋城哪里最好玩,有什么特色小吃,楚逸之皆耐心一一解答,言辞风趣,推荐得宜。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安静坐在窗边品茶、神情宁和地欣赏着轩外景致的明珠。见她唇角微扬,他眼底的笑意便也深了几分。
午间歇息后,楚逸之又兴致勃勃地提议去他的书房瞧瞧,道是藏书颇丰,她们可以随意挑选些游记杂谈来看。及至到了所谓"书房",明珠等人才知这"颇丰"二字是何等谦逊——那竟是数间宽敞轩昂的屋子相连而成,藏书浩如烟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墨香与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明珠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流连,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忽然,她目光一凝,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略显古旧的《舆地纪胜》,翻开一看,正是她久闻其名、一直想找却未得的孤本,眼中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沈小姐对地理志也感兴趣?"楚逸之的声音温和地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明珠颔首,指尖珍惜地抚过书页:"略知一二。闲时翻看,总觉得方寸之间可见山河万里,有趣得紧。"
楚逸之眼中顿时闪过极大的惊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真是巧了!我也极爱此书!尤其是其中对西南瘴疠之地、苗疆风物的记载,虽语焉不详,却最是引人遐想。我前年还曾试着按图索骥,想去探访书中记载的一处早已废弃的古栈道,可惜雨季山洪冲毁了道路,未能成行……"他一旦说起感兴趣的话题,便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将自己旅途中的见闻、对此书的理解娓娓道来。
明珠听得入神,两人竟就着一本地理志越谈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林皓轩在一旁静静看着,温润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随手取了一本棋谱翻阅。
傍晚时分,楚逸之又细心询问了她们的口味偏好,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兼具晋地特色和江南风味的精致菜肴,既有北地的豪迈,又兼顾了南方的细腻,既不至让客人觉得完全陌生,又体贴地照顾了她们的脾胃。
一连两日,皆是如此。楚逸之的陪伴周到体贴而不令人厌烦,他风趣幽默,知识渊博,又能敏锐察觉到每个人的兴趣点,安排的活动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而他对待明珠,更有着一种不动声色却又无处不在的细心关照——从饮食口味到阅读偏好,从欣赏的景致到歇息的时长,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份重视与呵护,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不同。
明珠从一开始的谨慎、略带戒备,渐渐变得真正放松起来,甚至开始期待每日的行程。她开始抛开最初的成见,真正欣赏起楚逸之这个人——欣赏他的见多识广、胸有丘壑,欣赏他不拘一格、洒脱不羁的性情,欣赏他看似不羁实则细腻体贴的内心,甚至开始理解他那些离经叛道行为背后,对真实世界和复杂人心的探索欲望。
她站在锦云苑雅致的窗前,看着楚逸之方才派人送来的、插在天青釉瓷瓶中开得正盛的金桂,馥郁却不浓烈的香气幽幽萦绕在鼻尖,心中那片因离开沈家而产生的空洞与惶惑,似乎正被一种新的、鲜活的、带着暖意与生机的情绪悄然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