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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被耍的怒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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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晋城畅游了几日,正稍感闲暇时,一封烫金描红、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精致请柬,便被楚府衣着体面的家仆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林家暂居的宅院。
送来的是晋城首富楚家的帖子,措辞极为客气周到,言明听闻永州林家亲戚到访晋城,特设薄宴,一尽地主之谊,也为前几日林夫人拜访其故交时,楚家主事人未能亲自接待而致歉。帖子虽是发给林家,却特意点明了邀请"沈小姐"与"林小姐"一同赴宴。
"楚家?是那个'楚虽三户,晋城其楚'、传说中富可敌国的楚家吗?"林婉儿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请柬,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看,"他们消息怎么这般灵通?竟然知道我们来了?还特意下了这么正式的帖子请我们?"她拉着明珠的袖子,兴奋地低语,"姐姐,听说楚家的园子比皇家园林也不差什么呢!"
林夫人倒是神色如常,接过帖子细细看了,微笑道:"晋城商界,楚家为首,耳目灵通些也不足为奇。他们家与婉儿的姨母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算得上是旧识。既然下了帖子,我们便去一趟吧,既是礼数,也能让你们姐妹多见见世面。"她说着,目光温和地看向明珠,"明珠也一起去散散心,楚家的园林叠山理水堪称一绝,值得一看。宴会上或许还能结识几位晋城的闺秀。"
明珠对此并无不可,浅笑着柔顺点头:"但凭伯母安排。"她对这些豪门宴饮并无太大兴趣,无非是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但客随主便,出去见识一下这北地豪商的做派也无妨。
只是赴宴之前,明珠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这几日林夫人和林皓轩对她照拂有加,婉儿更是日夜相伴,她心中一直感念。如今借这赴宴之机,正好可以略表心意。于是头一日她便带着小蝶,在晋城最热闹的青云路上细细逛了整整半日,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给林夫人的是一匹从南边运来的烟霞色织金锦缎,料子柔滑如水,花纹雅致大气,正合她端庄慈和的品性。明珠知道林夫人素喜素净,特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繁复浓艳的样式,选了暗纹流云织金,低调中透着贵重。给婉儿的是一对玲珑剔透的水晶雕花耳坠,晶莹莹的像凝结的露珠,戴在耳畔轻轻晃动时会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婉儿那活泼娇俏的性子配这样的物件再合适不过。给林皓轩的则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细腻,雕工朴拙大方,她记得那日在望江楼上林皓轩随口提过一句"近来正想寻一方好砚",便悄悄记在了心里,寻了好几家铺子才挑到合意的。
晚宴当日清晨用过早膳,明珠便将三样礼物分别包好送了过去。林夫人收到锦缎时拉着她的手连声道"你这孩子太过破费",眼底却满是欣慰。婉儿得了耳坠子欢喜得直跳脚,当场便戴上跑到镜前左照右照,回头搂着明珠的胳膊喊"姐姐最好了"。林皓轩打开砚台匣子时微微愣了一下,抬眸看了明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化开成一片温和而克制的笑意,他只说了句"这份心意,我收下了",语气轻描淡写,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明珠只装作没看见,转头与婉儿说笑去了。
赴宴那日,天色将晚未晚,暮色如同打翻的胭脂盒,为天空染上层层瑰丽的橘紫与绯红。
明珠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粉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轻纱半臂,裙摆逶迤,行动间如水波微漾。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大哥沈渊在她及笄礼时送的那支珍珠步摇,垂下的流苏间缀着几颗圆润莹白的南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并几朵小巧的米珠珠花点缀其间。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张扬夺目,依旧是她偏爱的清雅婉约风格。林婉儿则穿了一身娇艳明亮的樱粉色绣百蝶穿花图案的罗裙,戴了一整套光泽莹润的珊瑚头面,整个人活泼又喜庆,像颗饱满鲜嫩的水蜜桃。
林皓轩亲自来接她们,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崭新的青灰色暗纹云锦直裰,腰系玉带,更显得长身玉立,风姿清举,温文尔雅中透出几分难得的矜贵之气。看到明珠出来,他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珍珠步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更柔的笑意,上前细心稳妥地扶她们依次上了马车,自己才翻身上马,护在车旁。
楚府位于晋城最繁华喧闹的地段,却偏偏独占了一大片清幽之地,高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马车行至近前,便见朱漆大门气象森严,门前两尊威风凛凛、雕工精湛的汉白玉石狮子傲然矗立。府门前灯火通明,数十盏硕大的灯笼将门前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两排衣着光鲜、训练有素的仆从垂手侍立,神色恭谨。见到林家马车,立刻便有身着绸缎、满脸精明的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上来,未语先笑,言语周到客气,指挥着伶俐的小厮们妥善安置车马,随即躬身引着他们入内。
穿过一重又一重雕梁画栋的门廊影壁,越是往里走,便越是能感受到楚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泼天的富贵与豪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无不极尽精巧奇巧;回廊下悬挂着名家的书画真迹;庭院中奇石罗列,造型嶙峋,名花异草随处可见,许多都是南方难见的品种,在渐起的夜色和璀璨如星的灯火掩映下,更添几分迷离梦幻之美。往来宾客皆是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言谈举止间无不透着非富即贵的气派,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粉、酒肴和隐约的沉香混合的气息。
明珠暗自打量着四周,心中不由感叹。之前只在茶棚听说楚家富可敌国,今日亲见,才知传闻非虚。这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无不透着深厚的财力与底蕴,绝非暴发户式的堆砌炫耀,而是一种代代积累下来的从容与底气。
宴席设在一处极为开阔的临水大厅中,四面轩窗大开,晚风送入满池荷花的清雅香气,巧妙地驱散了夏夜的些许闷热。厅内布置得奢华却不失雅致,清一色的紫檀木嵌螺钿桌椅,官窑烧制的青花瓷器和粉彩瓷器,银光闪闪的杯盘碗盏,甚至连筷箸都是象牙镶银头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却又无比有力地彰显着主人家的雄厚财力与不俗品味。
他们被引至安排好的席位坐下。林夫人自然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叙话,林皓轩也需与一些上前打招呼的年轻公子应酬周旋。明珠和婉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婉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和衣香鬓影的人群,时不时低声与明珠惊叹两句;明珠则更留意那些字画和园林布局,心中暗叹这北地豪商竟有如此雅趣。
席间陆续有几位夫人小姐过来与林夫人寒暄,目光难免在明珠身上流连。有人夸她气度娴雅、容貌出众,有人问她是哪家的姑娘,林夫人便笑着介绍说是永州世交沈家的女儿,到晋城来小住养病。几位夫人听了不免又多看明珠几眼,神情间多了几分琢磨与打量。其中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夫人笑吟吟地拉着明珠的手,说"沈姑娘好标致的人物,瞧着就让人喜欢",又问她可曾许了人家。明珠闻言只是垂首浅笑,不卑不亢地答"家中尚在议",态度从容却并不接话,将那夫人后续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林皓轩在不远处与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明珠身上。见她应对得体、进退有度,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热络,心中暗自赞许。他注意到几位年轻公子的目光也频频往明珠那边瞟,不由微微皱了下眉,举杯侧身,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视线隔开了几分。
宾客越来越多,气氛愈加热烈融洽。训练有素的乐师在角落奏起悠扬舒缓的丝竹声,身着统一淡绿衣裙的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奉上一道道造型精美、香气扑鼻的珍馐美馔,动作轻盈,礼仪规范。
正当宴酣乐浓,众人酒过三巡之际,主家席位那边忽起了一阵轻微却引人注目的骚动,似有重要人物将至。原本喧闹谈笑的厅堂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稍稍安静了些许,许多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带着好奇与期待,投向了侧面那扇通往内院的精美雕花门廊。
只见数名衣着体面、神色恭谨的管事和容貌秀丽的侍女,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墨色暗云纹杭绸锦袍,腰束同色镶玉革带,身形高挑挺拔,步履从容间带着一丝刚从繁忙事务中抽身的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灯火明灭,流光溢彩间,清晰地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和高挺的鼻梁。待他走入厅中央最明亮的光晕下,随意抬起眼睑,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懒洋洋扫向满堂宾客时——
"叮……"明珠手中的甜白瓷茶盏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杯沿。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稳住杯身,指尖却微微发凉。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俊朗的脸庞,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嘴角天然上扬,仿佛总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狂与不羁。然而,让明珠瞬间失态的,并非这过于出众夺目的容貌——她早就隐约觉得,那少年虽然满面污垢,但眉眼骨骼清俊非常,不是寻常相貌——真正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锐利,眼底深处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洋洋笑意,却又如深潭般令人捉摸不透。
分明就是……三日前在瓦市被凶悍肉饼摊主揪打辱骂、后来她又接连两次遇见、并最终善意引荐去"墨香斋"书坊谋生的那个瘦高少年!
虽然此刻他污垢尽去,面容光洁如玉,墨黑的长发用一枚剔透的白玉冠整齐束起,一身剪裁合体的华贵锦袍衬得他身姿如松,轩昂挺拔,与之前那个蜷缩在墙角、瘦骨嶙峋、满身狼狈、需要她蹲下身才能平视的身影判若云泥。但那双眼底独一无二的神采,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轮廓,尤其是站起来时那份过于高挑清瘦、却隐含力量的身量框架……明珠绝不会认错!
她盯着那张脸,心底涌上来的竟不是震惊——她早该猜到的。那日他站直身子的瞬间,那份清俊的骨相和浑然天成的气度,根本藏不住。她只是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一个富可敌国的楚家少爷,怎会衣衫褴褛地蹲在瓦市被人当街追打?可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竟然是楚家的人?!看这前呼后拥的架势,众人瞬间聚焦的目光,以及楚老爷那欣慰的笑容,他的身份绝非寻常仆役子侄!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滚烫的怒意,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就在明珠攥紧茶盏、指节泛白之际,主位上的楚家老爷已笑着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向满堂宾客介绍道:"诸位贵客,见谅见谅!这是犬子逸之,平日里不着家,就爱在外头瞎跑,野惯了!今日回来迟了,怠慢之处,老夫代他赔个不是,还望诸位海涵!"
楚逸之!晋城首富楚家的独生子!那位传说中不爱经商、只爱四处游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楚家少爷!
整个大厅顿时响起一片更加热烈的奉承寒暄之声,许多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那些方才还暗暗打量明珠的年轻公子们此刻早已将目光尽数投向了楚逸之,连几位方才还端着架子矜持浅笑的闺秀小姐们,也不由得悄悄红了脸颊,眼波流转间偷偷瞟向那墨色锦袍的身影。
而楚逸之,这位刚刚被正式介绍、瞬间成为全场焦点的楚家少爷,面对众人的注目,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笑容疏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掠过主桌那些热情的长辈,掠过那些试图上前搭话的富商,掠过那些含羞带怯的小姐们——然后,在不经意间,仿佛被什么牵引一般,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席次稍偏处、那双正死死盯着他的明澈眼眸——明珠的视线。
她看到他看过来,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直直地与他对视着。
她的眼神里没有方才面对那些夫人小姐时的温婉浅笑,也没有丝毫的羞怯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了然、愤怒、还有一丝被人戏耍之后的冷冷质问。她就那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一手握着茶盏,一手垂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一道冰线,直直射向他。
楚逸之的目光在她那张微微泛红、却眸光冷冽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戳穿谎言的窘迫与尴尬。那双星辰般璀璨又寒潭般深邃的眼睛里,反而缓缓漾开一种极其古怪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仿佛恶作剧终于得逞了的狡黠与得意。
他遥遥地,隔着喧闹的人群与晃动的灯火,对着明珠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清晰无误、带着强烈暗示意味的眼神。
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极其自然地将目光移开,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与那些涌上前来打招呼、敬酒的宾客周旋起来,言谈举止从容得体,仿佛刚才那短暂得如同错觉的眼神交汇,从未发生过。他甚至优雅地举杯与一位老商人碰了碰,微微倾身听对方说话,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赏花。
明珠却彻底僵在了原地,只觉得那股怒意"腾"地一下从心底烧到了脸上,连耳根都烫得发疼。耳边所有的喧嚣谈笑、丝竹管弦之声瞬间褪去,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一下下擂鼓般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瓦市喧嚣的背景、肉饼摊主的怒骂、那双清亮倔强含着愤怒的眼睛、百工巷口接过饼子时的迟疑、书坊墙角那高瘦佝偻划写着"民生多艰"的身影、那沙哑的"多谢"和郑重其事的"恩情记住了"……还有她递过去的那些碎银、那块素净的棉帕……以及她那些关于"安身立命"、"正经活计"、"墨香斋陈掌柜"的温和建议……
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地交织、碰撞、对比。
他竟然是楚逸之!楚家的少爷!
他一直在骗她!他看着她为他担忧,为他心生怜悯,甚至还好心地、煞有介事地为他谋划安排所谓的"出路"——而他堂堂楚家公子,需要她去给他谋划什么出路?!想到自己蹲下身仰着头、轻声细语对他说话的模样,想到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维护他自尊的用心,明珠就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她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掏心掏肺地操心,结果人家转身换了一身衣服,就成了这满堂宾客争相巴结的楚家大少爷!
更可恨的是,他方才那个眨眼,那个狡黠得意的笑——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早就认出她了,却一直不露面,偏要等到这众目睽睽之下才揭晓。
明珠握着那已经微凉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颊却烫得如同火烧。她生平第一次,有种想立刻起身将手里的茶盏朝他扔过去的冲动——只可惜教养拦住了她。于是她只能死死攥着那杯茶,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连同那股荒唐的羞恼一起,硬生生压回心底。
林婉儿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珠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闷,许是酒气熏的。"她嘴上说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那个墨色锦袍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人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老者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含笑,姿态从容得不能再从容。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竟在与人说话的间隙,极快地、极不经意地朝她这边偏了偏眼珠,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明珠猛地别开目光,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楚逸之,好样的,这么爱耍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