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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三日缘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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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瓦市出手解围后,明珠心中那点关于那少年的疑虑,反而愈发清晰起来。那双过于清亮、甚至在狼狈污垢中仍透出几分倔强与难以磨灭贵气的眼睛,总在她闲暇时浮现在眼前,与他那身破烂衣衫和乞儿身份格格不入,处处透着蹊跷。
翌日,林皓轩依先前之约,带明珠与婉儿去游晋城著名的百工巷。此处汇聚了众多手工艺人,打铁的、雕木的、刺绣的、做漆器的……叮叮当当,香气弥漫,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就在巷口人流稍稀处,明珠眼尖,又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褴褛,但这次是安静地蹲在一个卖竹编物件的摊子角落,并非乞讨,而是正仰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摊主——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手指翻飞地编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蛐蛐笼。因为他蹲踞着,身形缩成一团,依旧不显身高,但那专注凝视的神情,竟带着几分研习观摩的认真意味,全然不似寻常乞儿的麻木或谄媚。明珠站在几步外静静看了片刻,心中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个流落街头的少年,不急着讨食,却蹲在这里看人编笼子看到入神,这绝不是一个被饥饿驱使的人会做的事。
明珠的脚步不由得微顿。一直留意着她的林皓轩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人,低声询问道:"是他?可要我去问问?"
明珠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惊扰。"她从绣囊里取出几枚铜钱,却并未立刻过去。她耐心等那老匠人完成一个编织阶段,正歇手喝茶时,才缓步上前,将铜钱轻轻放入摊前那个盛放零钱的旧竹筐里,温言对老者道:"老伯,这蛐蛐笼编得精巧,我订下了。"算是为那未完成的笼子付了款。
然后,她才自然地转向那蹲着的少年,声音放得更柔和一些:"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可用过早饭了?"说着,她从婉儿提着的小食篮里取出一个刚在巷口买的、用干净油纸包着的、还热腾腾的芝麻饼,递了过去。
少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明珠,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一丝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躲避。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那香气扑鼻的饼子和明珠温和的脸上转了转,最终还是伸出手,低声道:"……多谢小姐。"他接过饼子时,手臂伸展,明珠才注意到他裸露出的手腕虽瘦削见骨,却骨骼匀称修长,指节分明,绝非做惯粗重活计的模样。
"看你似乎对这些手艺很感兴趣?"明珠状似随意地攀谈,目光扫过摊子上那些精巧的蝈蝈笼、小花篮等竹编物件。
少年正低头看着手中的饼,闻言,咬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仍低垂着,含糊地应道:"……嗯,看着,热闹。"声音虽仍有些沙哑,用词却简短而不粗鄙,甚至带点下意识的文气。
明珠心中疑窦又添一分,但面上不显,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是啊,老师傅的手艺真好。那我不打扰你了。"说罢,便与一直耐心等在几步外的林皓轩和好奇张望的婉儿汇合,继续向巷内走去。走出十余步,明珠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少年手里拿着饼,却并未如她想象般狼吞虎咽,只是望着百工巷深处那些忙碌的匠人,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侧影在喧闹的市集中竟显出几分孤寂,像一只落了单的鹤,茫然地站在鸡群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第三日清晨,明珠借口想独自逛逛附近几家有名的书画铺子,细细观摩学习,婉拒了林皓轩的陪同,只带了贴身丫鬟小蝶。她心里存着一点模糊却执着的念头,想再去那几个地方碰碰运气。果然,在一家名为"清雅阁"的书坊外的僻静墙角,她再次看到了他。
这次,他没有蹲着,而是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坐着,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另一条腿伸直。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正垂着头,全神贯注地在身前的泥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凝重,那姿态竟不像胡乱涂鸦,而像是在……摹写笔画?因为他坐着,依旧难以准确判断身高,但那伸直的腿显得异常修长,几乎占了大半个墙根。
明珠示意小蝶在不远处的成衣铺门口等着,自己悄悄走近了些。泥地上的字迹被刻意写得歪歪扭扭,仿佛初学稚童,努力掩饰着原本的笔锋架构,但明珠自幼习字,眼力颇佳,依稀能辨出那似乎是"民生多艰"四个字!且细看那字的间架结构,隐隐透出几分难得的端正骨架和力道。尤其那个"艰"字的右半部分,笔意分明是练过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流畅。
一个寻常乞儿,会关心"民生多艰"?还能写出这样隐含笔锋的字?
明珠心中讶异更甚,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柔声唤道:"小兄弟?"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就想立刻站起身。他一手撑地,长腿一屈一伸之间,人便已经直直站了起来——
这一下完全站直,明珠才真正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之前或因他总是蜷缩在地,或因蹲坐姿态,她竟完全没看出,他站起来竟是这般高挑!虽然瘦得厉害,像一根历经风霜摧折却未断的翠竹,肩背却依稀有着挺直轩昂的框架。他竟比明珠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只是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此刻骤然暴露的窘迫,下意识地微微含起了胸,试图减弱这份过于引人注目的存在感。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空荡荡地挂在他清瘦的骨架上,更显落魄可怜,却也更清晰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长腿的优越骨架。脸上污垢依旧,但那双眼睛,此刻因受惊而睁大,越发明亮得惊人,深邃的眉眼轮廓在斑驳污渍下,竟透出一种难以彻底掩盖的、源自骨相的清俊与朗逸。
明珠仰着头看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就在几天前,她还以为这是个矮小瘦弱的孩童,小心翼翼地俯身跟他说话,生怕吓着他。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个身形颀长、骨相优越的年轻男子,只是那身破烂衣衫和满脸污垢,以及他极力佝偻的姿态,强行将这份本应属于高门公子的仪态压进了尘埃里。
他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暴露了不该暴露的,立刻又缩了缩肩膀,习惯性地想佝偻起背,变回那个缩在角落不起眼的乞儿。但那一瞬间拔起的身姿和气度,已深深印入明珠眼中,再难磨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被灰烬掩盖的炭火,偶然被风一吹,便露出灼灼的红。
明珠迅速按下心中翻涌的惊奇,她非但没有因他突兀起身而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仰起头努力与他平视——现在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了。她将声音放得极柔极缓,生怕再惊到他:"我并无恶意。只是这几日偶遇,观你言行举止,似乎……并非寻常流落之人。可是家中遭遇了大的变故,才流落至此?若你信得过我,或许可以说一说。即便我人微力薄,未必能解你之大难,但至少或许能帮你寻个遮风避雨、能凭自己力气安稳吃饭的地方,总好过终日流落街头,担惊受怕。"
她的话语真诚无比,眼神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施舍的优越感或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关切和一种平等的尊重。她甚至不着痕迹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巷口偶尔路人的目光,替他隔开了那些好奇或鄙夷的视线。
少年污垢下的脸颊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剧烈地挣扎变幻着,警惕、难堪、孤傲、还有一丝久违的、被人平等相待甚至细心维护尊严的触动。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擦着他的衣角飘远。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僵立在墙边,竟显出几分与他身形不符的无措和脆弱。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那份真诚的善意撬开了一丝缝隙,沙哑地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低沉了些:"……是。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流落至此。盘缠用尽,举目无亲。"他言简意赅,避重就轻,但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并非生来便是乞儿。
"原来如此。"明珠了然,心中那份怜悯之情更甚,还夹杂着几分唏嘘。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的棉帕,里面仔细地包着几块稍大一点的碎银,比前几次给的加起来都多,递到他面前。
"这些银钱你暂且拿着,应几日急,买些吃食,添件蔽体的衣物。"见他嘴唇微动,似乎立刻要拒绝,明珠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莫急推辞。我并非白白给你。前日与你说的那家'墨香斋'书坊,我昨日已亲自去问过陈掌柜,东家确是位厚道长者,店里正缺一个手脚麻利、最好能识得几个字的伙计帮忙整理书册、清扫堂宇,活计不算重,管一日两餐和住宿,每月还有些许工钱,虽不丰厚,却是个能安身立命、从长计议的根本。我看你……像是个能识字明理的,不妨去试一试。便直接说是一位姓沈的姑娘引荐的即可。"
她不仅给了应急的银钱,还真正为他铺陈了一条或许能走出眼下困境、走向安稳的实在路径。这份周全的用心,早已远超寻常的怜悯与施舍。明珠自己心里明白,与其说是在帮他,不如说她从那少年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永州时被困在原地、不知向何处去的自己。她知道那种被命运推着走却无力挣扎的滋味,所以格外想替这少年推开一扇门。
少年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银子和那方干净的手帕,又低头看向仰着脸站在自己面前、眸光诚恳的明珠。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坚硬的戒备冰壳似乎终于彻底碎裂了,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巨大的震惊,汹涌的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哽咽的动容。他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他没有立刻去接那银子,而是对着明珠,极其郑重地、用了一个与他此刻狼狈身份绝不相符的、近乎揖手的姿势,深深地、幅度极大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隐约透出昔日的教养。
"小姐……今日之恩,援手之德,在下……铭感五内,必不敢忘。"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句清晰,透出一股沉甸甸的、近乎誓言的分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小姐心善,日后必得福报。"
说完,他不再多言,这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却脏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和手帕,仿佛接过什么珍宝般,仔细地放入怀中收好。然后,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明珠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口深井,仿佛要将她的容貌与善意牢牢刻入心底。随即,他毅然转身,迈开长腿,快步离去。这一次,他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得令人心酸,脊背却挺直了许多,脚步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确方向感。
明珠站在原地,望着他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心中轻轻松了口气,一股淡淡的欣慰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在心里将这几日的情形暗暗串了一遍——初次见面时蜷缩在地的小小一团,次日蹲在巷口仰头看人编笼子的瘦削侧影,还有今日猛然站起时那令她仰头才能看清的颀长身量。这种反差实在太大,大到她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几分恍惚。她甚至有些后怕——自己竟对着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男子,连唤了三日"小兄弟"。而他竟也一直配合着佝偻蜷缩,生生将自己藏成了个毫不起眼的孩子。
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落难凤凰不如鸡,只希望自己这份微不足道的善缘,真能帮到他,助他度过眼前的难关吧。
她转身,对一直担忧望着这边的小蝶笑了笑,笑容轻松而温暖:"没事了。走吧,我们回去。"
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明珠身上。她忽然觉得,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切实地帮助到一个身处困境的人,比在这晋城买到任何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都更让人感到一种从心底涌出的充实与真正的愉悦。这份发自内心的、不求回报的善良,是她从母亲沈夫人那里潜移默化学来的,是她认为一个人最可宝贵的品质。
回到林宅时,林皓轩正在院中喝茶,见她回来便含笑起身相迎。明珠没有细说今日的际遇,只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又遇见那日的少年了,给他指了条活路"。林皓轩听了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在她转身进房时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漾开一层温暖的光。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这个看似柔弱安静的姑娘,骨子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她害怕出头,却从不在真正需要伸出手的时候退缩;她谨慎得近乎胆小,可她的善意从不因这份谨慎而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