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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乞丐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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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空澄澈,阳光正好,林皓轩便携了明珠与婉儿,信步逛至城南的瓦市。此处与规整繁华的青云路迥异,是另一番天地。人流更为稠密,三教九流汇聚,卖大力丸的、耍猴戏的、敲锣打鼓拉场子演皮影的、扯着嗓子说三分故事的、乃至摆着八卦图掐指算命卜卦的摊子挤挤挨挨,各种声响、气味热烈地混杂沸腾。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的焦香、煮肉的浓腻、汗味以及尘土的气息。
婉儿对一处摆满了各色鲜艳绒花的摊子爱不释手,拿着两支桃花造型的在自己鬓边比划,叽叽喳喳地问明珠:"姐姐你看哪个颜色更衬我?哎呀,都好精致,比永州做的样子新奇多了!"
明珠正想答话,目光却被旁边一个沉默的老匠人吸引了去。老人须发皆白,手指粗粝却异常灵巧,正全神贯注地用刻刀雕琢一个小木偶。木屑纷飞间,那木偶的面容衣饰逐渐清晰,眉眼含笑,栩栩如生。明珠看得入神,不禁轻声赞道:"老伯好手艺。"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姑娘喜欢?等会儿雕好了送你。"明珠连连摆手说不敢当,老人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忙活,口中念叨着"相逢即是缘"。明珠见他执意,便不再推辞,蹲在摊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轻声问几句刻刀的用法、木料的来处,老人也乐呵呵地答着。一个闺阁女子与一个老匠人,竟聊得颇为投契。
林皓轩含笑站在她们两步开外,目光温和地流连于明珠专注而带着惊叹的侧颜,既周全地守护着她们的安全,又不愿上前打扰这份难得的兴致。他只觉得她那双映着琳琅市集和匠人巧艺的眼眸,比任何宝石都亮眼。这几日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眉眼间那层经久的阴翳正一点点散去,像乌云退尽后渐渐透出光来的天幕。他看在眼里,心底也跟着明朗起来。
忽然,一阵刺耳的吵嚷怒骂声如同冷水泼入热油,骤然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喧闹与平静。
"小杂种!作死的东西!手脚不干净偷到爷头上了?!"一个粗嘎凶悍的嗓音恶狠狠地骂道,伴随着几下拳脚到肉的闷响和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痛苦闷哼。
明珠心头一跳,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肉饼摊前,已围了几个人。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系着油腻围裙的摊主,正揪着一个瘦高少年的破烂衣襟,蒲扇般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捶死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小贼!"
那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身形高瘦单薄,头发乱如蓬草,脸上满是污垢,几乎遮住了本来面目。摊主的手掌再一次抡下去时,少年猛地偏头躲了一下,就这么一偏头的瞬间,明珠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竟异常清亮,灼灼地瞪着那凶神恶煞的摊主,里面盛满了愤怒与不甘,却没有半分乞怜之色,反而嘶声反驳:"我没偷!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还敢嘴硬!老子看得真真儿的!刚出炉少了个饼,转眼你就杵在这儿,不是你这饿死鬼投胎的瘪三偷的,还能是谁?"那恶汉唾沫横飞,抬脚又要踹去,"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周围有人驻足围观,却多是看热闹的,甚至有人发出哄笑,无人上前阻拦。在这等鱼龙混杂之地,一个乞丐的死活,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反而成了一场乏味生活里的调剂。
明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少年倔强清亮的眼神和单薄无助的身子,让她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几乎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个外乡人,初来乍到,晋城的水有多深她全然不知。那摊主满脸横肉、言语凶悍,一看便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周围看客又无一人上前,她若贸然出头,惹来那恶汉的纠缠报复,自己倒罢了,牵连了林皓轩和婉儿可如何是好?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人会为她们几个外地人撑腰。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让她方才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冷静了几分。
可她又实在不忍看那少年被打。那少年身形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摊主的拳头足有碗口大,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明珠的目光急速扫视四周,试图寻找一个既能救人、又不至于将自己搭进去的法子。她看得分明,那摊主身量是林皓轩的一倍有余,满脸横肉,手掌如蒲扇,显然是个常年使蛮力的粗人。林皓轩纵然文雅有礼,若直接上前理论,对方未必肯听,动起手来反倒吃亏。她们是外乡人,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硬碰硬绝非上策。
忽然,她注意到离冲突地点约莫十几步外,正有一队两名巡街的士兵按着腰刀,慢悠悠地朝这边踱来,目光懒散地扫视着街面,显然还没注意到这边的骚动。
电光石火间,明珠有了主意。她猛地转身,从身旁一个卖竹编蝈蝈笼、蛐蛐罐的小摊上,抓起一只编织得极为精巧玲珑的蝈蝈笼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对那有些错愕的小贩急急道:"对不住,老板,事发紧急,借您这笼子一用,稍后必定赔您!"不等对方回应,她看准方向,手腕用力,猛地将那只空竹笼朝着那队士兵前方的空地狠狠掷了过去!
"啪嗒——哐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突兀地炸开,竹笼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了几滚,恰好停在那两位兵士的脚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附近人的目光,自然也包括那两名本就负责维持街面秩序的士兵。他们一愣,下意识地警惕按刀,锐利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噪音来源——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噪音来源旁边,那正在上演全武行、引人围观的肉饼摊!
"怎么回事?!"为首那名年纪稍长的士兵眉头紧锁,声如洪钟,"闹什么闹!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两人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他们的介入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地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中心的摊主和那少年。那恶汉见官兵来了,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揪着少年衣襟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开来,忙不迭地换上一副委屈愤慨的表情解释道:"军爷,军爷您来得正好!可得给小人做主啊!这小贼偷我刚出炉的肉饼!被俺抓个正着还敢抵赖!"
明珠看准时机,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对着两位士兵盈盈一福,声音清柔却足够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两位军爷明鉴。小女子方才在一旁,恰好看得清楚。这位公子只是从摊前路过,并未伸手拿取摊上之物。"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婉却又不失条理,"许是饼子放得靠外,不慎滚落被旁人捡了去,或是另有缘由?光天化日之下,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地当街打骂,恐伤了和气。咱们晋城乃南北通衢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看着呢,若因此坏了市容观瞻,岂不是给军爷们添麻烦?"
她语气柔和,措辞却极有分寸。一番话说得既有理有据,又顾全了官差的面子,让人不得不重视。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污垢下的眼睛诧异地看向明珠,清亮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出言帮他,还是这样一位衣着雅致、气度不凡的陌生小姐。
两位士兵看了看明珠的穿着打扮、通身的气派,又看看她身旁显然也是非富即贵、面容沉静护着她的林皓轩,态度自然慎重了几分。再瞧那少年虽然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眼神却清正倔强,不似那等猥琐油滑的惯偷,反观那摊主一脸横肉凶相、言语粗鄙,便先信了明珠五六分。
为首的士兵不耐烦地对摊主挥挥手,呵斥道:"行了行了!嚎什么嚎!一个饼子值当什么!瞧你把人家孩子打的!你也没真凭实据,就凭你一张嘴说?再胡闹腾,惊了街面,就跟咱们回衙门去说道说道!"
恶汉一听"衙门"二字,顿时蔫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嘟嘟囔囔着"倒霉晦气"、"破财招小人",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却也不敢再纠缠,悻悻地骂骂咧咧回他的摊子后面去了。
士兵又转向那少年,板着脸训斥了两句:"你也安分点!莫要在街上惹是生非!"见事情平息,便继续按着腰刀巡街去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渐渐散去。
一场可能见血的风波,竟就被明珠这般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那少年站在原地,低着头,默默揉了揉被打得生疼的胳膊和后背,目光复杂地看向明珠,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道谢,又或许夹杂着些许窘迫与难堪,最终却只是飞快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的模样记住,转身就要钻进旁边的人群离开。
"公子,请留步。"明珠轻声唤住了他。
他脚步猛地一顿,背影显得有些僵硬,迟疑着慢慢转回来,依旧低着头,不看明珠。
明珠已从闻讯凑过来的婉儿手中取过自己的绣花荷包,从里面拿出几块不小的散碎银子,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走上前几步,声音放得更加温和:"这些钱你拿着,去找个郎中看看伤,再买些干净吃食。"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那双沾满污垢泥灰的手上。那手指虽脏,却指节分明、修长匀称,骨节清朗,并不似寻常乞丐那般粗糙变形、满是冻疮疤痕。明珠心中微微一动——这双手更像是常年握笔或抚琴的人,而非乞讨为生之辈。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不显,仍继续温和道:"若是眼下无处可去,从此处往前走,第二个街口右转,有家'墨香斋'书坊。那里的陈掌柜是位心善的老人家,这几日正好缺个打杂的伙计,时常需人手做些整理打扫、搬书归架的轻省活计。工钱虽不算多,却是个正经干净的落脚处。"她停了一下,声音更柔了几分,"你可去问问,就说是……一位姓沈的姑娘让你去的。"
她没有像寻常施舍那般将钱币抛掷于地,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姿态。她给予银钱,又细致地指了一条或许能让人自食其力的路,言语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尊重,似乎在尽力维护着对方那看似脆弱却异常倔强的自尊。她太了解那种不愿意被人施舍的心情了——她自己此刻走的路,不也正是摆脱一份被安排、被掌控的命运,想要靠自己的双脚站立么?正因如此,她格外懂得那少年眼中那抹不肯低头的倔强,那里面藏着的,是一颗不愿被人看轻的心。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骤然直视明珠,里面的情绪剧烈翻腾着,惊讶、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复杂。他紧紧盯着明珠看了片刻,忽然哑声快速道:"多谢小姐……今日援手之恩。钱,不必了。"
他的声音虽沙哑,却咬字清楚,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干净利落的爽快,毫无乞儿的萎靡之气。说完,竟不再停留,对着明珠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迅速转身,那高瘦的身影如同游鱼般,三晃两晃便敏捷地消失在了嘈杂汹涌的人流之中,再也寻不见。
明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着银子的手缓缓放下,微微蹙起了眉。那双清亮执拗的眼睛,那双不像乞儿的手,还有那口咬字清楚、透着几分底气的说话方式——这少年身上处处透着一股违和感。她心中那点疑惑更深了,总觉得此人的来历并不简单。
"姐姐,你心肠也太好了,"婉儿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小声道,"只是那人好像有点不识好歹呢,给他钱都不要。不过姐姐你刚才扔笼子那一下,真是太机敏了!我跟皓轩哥哥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你竟然已经想到借官兵过来了。"她说着,脸上又露出崇拜的神色,"姐姐你怎么那么快就想到了?换了我,怕是只会干着急。"
明珠被她晃得有些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平日里少看些话本子,多留意留意周遭,自然也能看出来。"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判断并不容易。她其实怕得很,怕自己一个外乡人贸然出头惹上麻烦,怕连累了林皓轩和婉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晋城难以收场。可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被打死,于是只能拼命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救人,又不把自己搭进去。还好,那队官兵来得正是时候。
林皓轩走到明珠身侧,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明珠妹妹方才临机应变,胆大心细,既解了困局,救了人,又懂得借势而为,保全了自身,未与那等粗人发生直接冲突,着实聪慧过人,令人佩服。"他言语恳切,并非虚言夸赞,停了停又低声道,"更难得的是,你给那少年指了条出路。给钱容易,给人活路却难。你方才那番话,想必比那几两银子更能暖他的心。"
明珠被他这样一夸,脸颊微热,轻轻摇头:"皓轩哥哥过奖了。我只是情急生智,碰巧看到了官兵过来罢了,算不得什么。"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其实犹豫过、害怕过、想过退缩。可最终还是伸出手去了——因为那少年眼中的倔强,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永州时明明不情愿、却不知该如何反抗的自己,那个鼓起勇气坐上马车离开的自己。她救那少年,或许也像是在救从前那个被困住的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又投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觉得那位公子……眼神清亮,脾气倔强,而且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个常年在街头讨饭的人该有的。"
林皓轩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人流熙攘,早已无踪无迹。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不像寻常乞儿。不过这瓦市之地,人员复杂,多有隐秘。既已离去,便不必多想了。"
明珠没有接话,心里却暗暗将那双清亮的眼睛记住了。一个身处泥淖却不肯低头的人,总归不会永远困在泥淖里。她隐约觉得,今日这萍水相逢的缘分,或许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
林皓轩去赔了那小贩的蝈蝈笼钱,又额外多给了几文算是补偿。小贩倒是个爽快人,摆摆手说"姑娘用我的笼子救人,也算做了件好事",执意不肯多收。三人又闲逛了片刻,婉儿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前挪不动脚,明珠也由着她,自己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目光平静而柔和。方才那番小小的波折,让她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发现自己虽会害怕、会犹豫,可真到了要紧关头,终究还是能鼓起勇气去做该做的事。她或许没有天生的侠义肝胆,也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性子,但她会在害怕中依然伸出手去,这就是她的方式。这个认知很轻很浅,却让她的脊背比来时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