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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声应到,三箱生疑 酒醒白砚铎 ...

  •   窗上的天色已暗下去。睡过这一觉,身上的酒热退了,头虽还有些昏沉,倒不妨碍他记事。从九爷的酒席到回程的汽车,连二少爷怎样揪住他的袖管,一路将他领进小楼,后来又要连人带衣裳一并赶出去,都记得一清二楚。

      再往后便不大像话了。

      白砚铎把鞋跟提好,看着脚边的另一只鞋,忍不住骂了一声。

      混账东西——骂的是自己。

      酒确实喝多了。听说老爷来了,他脑子里先想到的也是不能误了差事,可那几句顶着人的话,若说全是酒后糊涂,他自己也不信。二少爷平日拿他打趣,何曾肯饶过一句?嫌他话少,笑别人叫他白爷,今日又嫌他一身酒气,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他当时便有些不服气:人家催得越急,他越要慢些;听见声气软下来,又想逗人多说一句。反正已经喝了酒,平日不便当面还的嘴,索性也借着这点劲还了,竟不知道见好就收。

      等二少爷仰着脸,真将那声“求你”送到耳边,他心里已预备听话,嘴上却还没忍住要耍贱。

      白砚铎俯身穿上另一只鞋,把卡在鞋口的裤脚一点点提出来。等他将裤脚理平,心想二少爷若知道他还在回味,怕又要气上一场。

      他原也没正经到不懂玩笑的地步,当兵那几年,弟兄们一得空便凑在一处胡扯,什么混账话没听过?谁拿他开涮,等有了合适的机会,他照样要还回去。

      只是后来出了那些事,许多话便懒得说了,尤其不愿再做哪家少爷的贴身护卫。有些好处,领的时候是好处,过后却成了说不清的债。穹家大少爷是怎样的人,他心里有数。可这位留洋归来的二少爷,不能因是大少爷的弟弟,便也算成一样。

      初见那晚,人家问话不客气,他也有意刺了一句。如今却日日跟在身旁,听他谈生意、向伙计问话,偶尔再挨两句挤兑,竟也渐渐不觉得难熬了。

      他同九爷几年未见,席上说起旧人旧事,有些还能笑着讲,有些名字才说到一半,两个人便各自去端酒杯。难得有旧交坐在跟前,能这样痛痛快快谈一场,他自己也乐意。后来九爷又劝了三杯,至于另添的半杯,却是他贪了那点酒兴,并没有谁逼着。

      偏二少爷听他说陪酒是为了差事,便当他全是为此受委屈。起初还责问当差怎么喝成这样,问着问着,却先担心起他身上难不难受,后来索性催着回去歇息。

      这事本来可以讲明白。

      可那人一面嫌他酒气重,一面又伸手来扶,扶了还不肯说是扶。那几句关照算不得温柔,白砚铎却很受用,原已到了嘴边的解释便又省下了。

      难道还要当面承认,自己同九爷谈得高兴,多贪了半杯?二少爷既自愿领这份情,便让他领着罢,平日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偶尔糊涂起来,倒也有些可笑可爱。

      门外响起脚步,接着便是一声:“白砚铎?”

      他立即起身,才将衬衣下摆理进裤腰,房门便推开了。穹承笺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长衫,胸前的衣料略鼓出一块,像是内袋里装着东西。

      “醒了?头还难不难受?”

      “好多了。”白砚铎欠身道,“二少爷,今日属下喝过了头,不知轻重,劳您费心了。”

      “譬如?”

      “您叫歇着,属下偏说要当差,老爷来了,又要往楼下去。”他把话说得一本正经。

      穹承笺松开门,往里走了一步,微微眯着眼睛打量他,仿佛非要从这副规矩模样里,找出下午那个存心捣乱的人来。

      “旁的呢?”

      白砚铎自然知道问的是哪一句。可真要认下来,连自己记得多少、又有几分是故意的,也得跟着讲明白。他只好道:“属下不记得了,若还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请二少爷包涵。”

      “你倒省事,一句包涵就完了?”

      白砚铎垂手站着,没再替自己辩解。

      “算了。”穹承笺转身替他拉开门,“父亲没见着你,大哥也没再问,这回算过去了。往后真醉了便去睡,别连我的话也不听。”

      “是。”他拿起西装。

      “穿好衣裳,随我过来。”

      白砚铎跟着出了门,一条胳膊才伸进袖子,穹承笺已在廊下站住,回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白砚铎!”

      他尚捏着另一侧衣襟:“……二少爷?”

      穹承笺等了等:“就这样?”

      “您有什么吩咐?”

      廊角的平安抱着账册,听见动静,也探头往这里看。穹承笺却道:“大哥说,你刚退伍那阵,别人一喊名字,你有时还应一声‘到’。我也喊了,怎么你倒不肯应我?”

      原来为这个。

      白砚铎穿好另一只袖子,答道:“刚退伍时是有这个毛病,后来叫人笑得多了,也就改了。”

      穹承笺像是有些不服气:“偏我没赶上。”

      “二少爷,如今又不在军营里。”

      “我知道。”穹承笺仍站在檐下等着,“又不叫你去操练,只要听你应一声,也不成么?”

      二少爷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倒像少答一个字便亏待了他。白砚铎低头扣着西装。自己下午借着酒劲拿人家取了一回乐,如今让他讨回来,也还公道。待衣裳穿妥,他便将两脚并拢些,站正了等着。

      穹承笺随即也直了直身子,学着点名的声气又叫一遍:“白砚铎!”

      “到!”

      他这一声应得响亮,腰背也随着挺直了。几年没这样答过,原以为早已改掉的习惯,真到了嘴边,竟还是顺口而出。

      穹承笺笑出了声,待白砚铎将身子放松下来,却又端详了他一会儿:“你方才这一声,怎么还带着点广东口音?”

      “军里广东弟兄多。”白砚铎也觉好笑,低头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日日听他们喊,自己也跟着学了些。”

      “是了,你那支原是粤军。”穹承笺顺着这话问下来,“你也是广东人?看着不像。”

      “二少爷,粤军也收外省人,我是后头跟进去的。”

      穹承笺在胸前按了按,隔着衣料,那只纸封的轮廓越发分明。

      “知道了。”他将手伸进长衫内袋,取出一只厚纸封,往白砚铎面前一递,“今日先赏你那一声‘到’。”

      白砚铎还当玩笑没有完,伸手便接。纸封落在掌里却颇有分量,他掀开折口,里面竟是一叠码得齐整的钞票。最上头的面额已是一百,底下还厚厚叠着许多。

      “二少爷,这钱——”

      “大舅同大舅母给你的,托我带来。”

      “二位惦记着,属下感激……”白砚铎将折口慢慢拢回去,“可护着您是该做的,怎好再领这份赏钱?”

      他将纸封双手递出,穹承笺却将两手背到身后:“怎么,倒要我原封送回去?”

      “属下自己去送,二位的好意,总该当面谢。”

      “白砚铎,你可真想得周全。”二少爷把纸封连同他的手一道推回来,指头还按在折口上,省得他再往外送,“吃顿好的,买两瓶好酒,得了空也出去消遣消遣。真要拿去讨哪位姑娘的欢心——那更用不着同我报账。钱给你,便是由你花的。”

      白砚铎听得不知该接哪句,偏那人好整以暇,仿佛不过劝他添件衣裳。

      “吃饭买酒,属下还不至于不会。旁的,就不劳二少爷操心了。”

      “是叫你自己作主,喜欢存着,自然也使得。”穹承笺松开手,“酒可以买好的,只别再带着一身酒气到我书房里来。”

      白砚铎才要再递,穹承笺已向书房那边侧过身,分明不打算接回来。纸封留在两人之间,他也只得收回手。甄家二位又不是今日才认得自己,这份心意总不好一直这样推搪,白砚铎便认真欠了欠身。

      “那劳您替属下谢过二位,改日再亲自登门。”

      “这就对了。”

      等月白的衣摆转过廊角,白砚铎才将纸封收入内袋。原当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谁知竟送来甄家二位的赏钱。二少爷若知道自己睡醒以后都想过些什么,这钱怕没这样容易到手。

      等白砚铎吃过饭,来到书房门前时,里面已经亮了灯。穹承笺伏在案前,关栈抄件同货单铺了一桌,两个日期旁各圈着细细的墨线。下午画的仓图被挤到一边,纸角已经悬出桌沿。

      白砚铎走过去,替他往里送了送,才在案旁坐下。

      平安恰在这时捧来一只信封,说是码头上托个跑腿的送来的,没有留姓名,只说二少爷看过便晓得。封面几个字挤挤挨挨,写到末尾的“笺”字,地方已不够,竹字头只得竖着添在封边。

      穹承笺用裁纸刀挑开粘口,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白砚铎,来认认。”

      白砚铎俯身凑过去,才明白为什么还要他认。纸倒折得齐整,字却横冲直撞:头一行尚能分清,往下便有几笔纠缠在浓墨里,像在纸上同人打过一架。

      穹承笺指着一个不太规矩的“三”字:“落的是小三爷的款,这半句,你看像什么?”

      白砚铎借着光,先从墨团里找出“事情”二字,再一点点辨认后面的笔画:“事情……办妥了?”

      “我也觉得。”

      两个人先将能认的字圈出来,再照着前后的意思拼凑。地名、时辰倒还分明:东盛埠头,德礼第三货仓,夜里一点前后,小三爷在那里等。余下末尾几个字,穹承笺指给他看,说是“放心”;白砚铎接过纸,凑近灯下辨了好一会儿,仍认不出那个“心”。

      “这算心字?他倒替它添了不少点。”

      穹承笺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忍了忍,终于笑出声来:“兴许是叫咱们别多心。”

      “也可能是当心。”

      “那便两样都依他,别多心,也当心。”

      穹承笺从他手里取回信纸,伸手便去卷仓图。白砚铎把案边那张收据推到他手边,纸角抵住卷起的图,没有立刻把手拿开。

      “属下还是不放心。”

      “只查,不拿。查明便走。”二少爷将手边的笔插回笔架,“剩下的,明日再议。”

      “说定了?”

      “说定了,怎么,要我写张字据?”

      这句话听来,竟颇像真肯写。

      “字据不必,二少爷记着便是。”白砚铎收回手,问清要带的东西,便起身去安排汽车。走到门口,二少爷又叫住他,嘱咐定好车便去歇着,夜里还要劳他照应,别再守在外头熬。

      他应了一声,替人带上房门。这位少爷连他夜里要熬多久都惦记着,偏偏那桩最叫人悬心的事,半步也不肯让。

      过了午夜,穹宅的灯大半熄了,车房外还留着一辆汽车。

      白砚铎站在车旁,隔着院里昏暗的灯影,看见二少爷从小楼那头走来。深色西装外罩着薄呢大衣,手里的软毡帽一直拿到车前才戴上。帽檐虽遮去半边眉眼,那一身齐整的衣裳、行走间的从容,仍是出门赴约的少爷模样。

      这样一个人,究竟能瞒过几双眼睛?

      白砚铎替他开了车门,待人坐稳,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汽车开动前,他又嘱咐司机在离货仓一条街的地方停下,不必径直开到仓门口。

      到了地方,白砚铎先下车看过四周,才让出车门。司机留在原处等候,他陪着二少爷转过街角,将预备好的布巾递过去:“从这里起,便遮上罢。”

      穹承笺把布巾覆过口鼻,在脑后系好。仓栈间穿来的风将巾角掀起,颊边便露出一小块皮肤。白砚铎已经转身要走,见了又折回来,指给他看。等二少爷重新系紧了结,他才料理好自己的布巾,领着人沿墙往里走。

      待他们经过两处仍亮着灯的仓门,前头岔路旁便有个人从墙边直起身,朝这边扬了扬手。

      “二少爷,白爷!好,来得正是时候。”小三爷迎近两步,话音虽比白日收着,那股热络却半点没减。他用右手将吊着左臂的布带往肩头一提,便转身招呼,“都招呼妥了,跟我走!”

      白砚铎问道:“伤不疼么?”

      “这点伤算什么?又不是两条胳膊都吊起来了,误不了事!”小三爷把右手伸给他看,指侧还有一块墨污,“今儿替二位动了一回笔,信收着了罢?”

      “收着了。”穹承笺道,“费了我们好大功夫。”

      小三爷一怔,随即乐得偏过头去:“哈,我这字是难看,倒难为二位了!”笑声才起,他自己又压低了声气,“还好没误事!跟紧些,咱们看货去。”

      说到货,小三爷朝前头仓角看了一眼,脚下也快了。穹承笺跟在旁边,见他仍大大方方露着脸,便凑近问:“小三爷,你不遮一遮?”

      “我蒙脸做什么?今夜守门的,本来就认得我。真蒙上了,倒要叫住了盘问。”小三爷朝后头示意,“二位只管走,到了门前,我来招呼。”

      德礼第三仓在临江一排栈房后头,正门旁悬着一盏电灯。两名值夜伙计坐在檐下,一个端茶,另一个伸着腿。小三爷从灯下经过时,端茶的人抬起头,目光在后头两人身上停了停。小三爷只向那人点了点头,便径直领他们绕过仓角。

      仓后堆着旧木料,小三爷挪开倚在门旁的木杆,露出后头那道窄门。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拢在掌中挑了一枚,插进锁眼,嘴里悄声交代:“老穆替我办的,值夜换了熟人,钥匙也是他寻相熟的人借来,天亮得还。”

      锁簧在掌下咔嚓一响。

      小三爷摘下锁,连钥匙一并收进袋里,这才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耳往里听了听,招手让二少爷进去。白砚铎走在最后,进门时将门扇带拢,并没有上闩。

      门一合上,江风便被隔在了外头。仓里只有高窗漏下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出近处的箱角,再往里看,深浅相叠的黑影一直连到望不见的地方。

      穹承笺按亮手电,光刚擦着箱板往上走,白砚铎便伸手遮了一下:“别照窗。”

      掌影晃过,那束光随即落低,贴着地面向前移。小三爷领他们穿过两道箱列,手电照到木板上,穹家的货记才显出来,旁边还贴着德礼的转运纸签。穹承笺把手电交给白砚铎,自己取出货单,两人便沿着箱列逐一对号。这边九只,另一边十八只,合起来只有二十七。

      “原单三十箱。”穹承笺道。

      小三爷往里走了两步,绕过靠墙的空板车,朝后头招手:“还有三只,搁在这里。”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货单上余下的号数都在这里,三十箱竟一箱不少。只是这三只另搁在墙边,同外头隔开一段,箱侧还各贴着白纸:两只“潮损待验”,一只“碰损待验”。

      二少爷蹲下来摸了摸纸签下的木板,再沿着包铁的箱角往上查。白砚铎将手电移近,见木板是干的,包角的铁皮也没有明显凹折,只有盖板边缘留着几处起过钉的印子。

      “开这一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一声应到,三箱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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