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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纸签藏谎,暗门惊惶 药盒空格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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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爷从墙边取来铁撬杆,递给白砚铎,自己接过手电。白砚铎沿着松动的钉口撬起盖板,挪到箱旁放平。二少爷随即拨开旧纸和刨花,从露出的那层药盒里拣出一盒,转到光下辨认药签。
“退热针,正是慈心急用的。”
白砚铎接回手电,在一旁替他照着。再下头几包另带封签的,二少爷辨出是吗啡针剂,先分放在一边,又从箱里拈起一角衬纸给他看。
“你瞧,哪里像受潮的?”
穹承笺把纸盒翻过来,揭开盖子,伸向衬纸的手停在了半途。白砚铎将光送近些,才看见细长的玻璃安瓿一支支排在纸格里,中间却空着两处,连半分遮掩也没有。
“十支装。”二少爷将盒侧转给他看,“这里只有八支。”
白砚铎俯近去看那两个空格,隔纸还留着折起的棱,底下既没有药液洇过的痕迹,也不见玻璃碎屑,干净得倒像原就不曾装过东西。
下一盒打开,只剩五支,穹承笺接着又拆开第三盒——七支。
小三爷原在旁边望风,见他们接连打开几盒,也蹲了过来。他拿起那只缺了一半的药盒,脸上的笑便没了:“他娘的,这能是碰坏了?连片碎玻璃都没留,倒把药碰没了!”
穹承笺的手指逐一拨过空格:“外头一盒不少,照着单子点盒数,这一箱便算齐了。”
“狗日的,手伸到这里来了!”
白砚铎朝过道外偏了偏脸,小三爷便压下声气,牙缝里却还往外挤着话:“人还等着救命,赚这种钱,也不怕烂穿了肚肠!”
“点清。”穹承笺从大衣袋里摸出了本子和钢笔,“少多少,得有个实数。”
小三爷先朝过道外听了听,便拢好左臂,挨着箱子坐低下来:“来,咱们一道数!药名我认不全,这几支东西还不至于数错。二少爷,你只管记。”
白砚铎只好将手电靠在箱内的空处,调好角度,让光照着药盒,自己挡住朝窗的那一边。穹承笺借旁边一只矮箱坐下,把本子摊在膝上,腾出手来记数。小三爷每递一盒,白砚铎便核过一盒,将支数报给二少爷。
小三爷起先还骂,往后忙着递盒报数,再见到缺药,也只从鼻间重重出一口气。仓外忽然有人咳嗽,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含含混混的。三人静静听了一阵,待外头再没动静,药盒才接着从灯下递过。
退热针这一项终于点清了。二十四盒,每盒应装十支,合计二百四十;其中十九盒齐全,另五盒分别剩八、五、七、九、七支,加起来实有二百二十六,短了十四支。
吗啡的几包另有封签,其中两处粘得不平,掀开还能看见旧胶痕。二少爷把它另记在下一行,白砚铎又开了第二箱。
“还剩这一箱。”第二箱将要点完,白砚铎已觉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便先起开第三只箱盖。
第三箱装的是□□,二少爷从纸套里取出一只密封的小金属罐。再往底下,一格格衬料尚在,其中两个纸套却是空的。穹承笺伸手探到底,摸出的也只是一片衬垫。
小三爷低低啐了一口:“偷就偷了,还贴张破纸来哄人!”
二少爷将点过的小罐照原样放回,等末后一行核妥,白砚铎便拿起搁在箱侧的手电:“数清了?咱们走。”
“是,该走了。”二少爷答得爽快,货单同本子都收回袋里,却又起身走向第一只木箱。
白砚铎正弯腰拣箱旁散落的衬纸,见他折回去,还当是另有一处没核妥,便把光送了过去。二少爷揭开先前那盒退热针,将一支药连同护着它的隔纸套取出来,举到光下辨过,随后竟收进了大衣口袋。
“……二少爷?”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嗯?”穹承笺又拣起另一盒,从齐全的十支里抽走一支,同在自家药房取药一样从容。
白砚铎将衬纸搁下,跨到箱边,把手电递到小三爷手里:“不是说好了,只看不拿?”
“我现在另有打算。”那只纸盒在穹承笺手里合上,又被放回原位。
眼看他还要往箱里伸手,白砚铎索性挤到跟前,横过手臂压住他要拿的那一盒:“放回去。方才拿的,也一并放回去。”
“慈心用得着这些,带几支回去救急,有什么不好?”
“只看不拿,是您亲口应的,这会儿怎么又不算了?”
穹承笺听到这句,才转过脸来:“这本就是穹家的药。”
“还没交到咱们手上,您今夜这么一拿,他们反倒有话来问您了——”
“倒奇了!有人偷穹家的药,我这个姓穹的,反要空着手回去?我也偷一回,偷的还是自家的东西,只许他们拿,不许我拿?”
“您别拿这话同我绕!”话一冲出口,白砚铎就知道声音高了,却压不住那股急火。
书房里才应得好好的,人还没回去,就凭一句“另有打算”,先前的话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于是他把箱口挡得更严,穹承笺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白砚铎,你挪开些。”
“先把手收回去。”
“你让开。”
二少爷的手却从他臂旁探进去,另取出贴着箱壁的第三盒,托在左手里便要揭盖。白砚铎再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右臂,不容分说地将人往外带。
穹承笺猝不及防,被扯得退了半步,手里的药盒险些脱手。他赶紧把盒子搁稳,腾出的左手反扣住白砚铎的腕子,狠狠往外扳。
“放开。”
白砚铎早见过他同人动手,知道这双手不只会拿笔,却还是被这一下扳偏了手腕。他想把人拉离箱口,二少爷偏迎着力气往回挣,皮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二少爷,别挣!”他怕人挣脱,五指没收住力,随即听见一声吃痛的抽气。
“白砚铎,你弄疼我了!”
白砚铎立即松了手,穹承笺将胳膊抽回,一把推起大衣袖口,里头的衣袖也卷了上去。小三爷的灯光跟着偏过来,正照见腕上方那几道指印。
那块皮肤白净,几道指印格外分明。白砚铎这才意识到方才使了多大的力气,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伤着了?让我看一眼——”
穹承笺将胳膊往旁边一撤,没让他碰:“你抓的,还要来问我?”
他的手落了空,一时又急又悔。想先看看伤,二少爷又不许碰;可自己若就此让开,那两支药还没放回去,二少爷怕是又要伸手。他只好将手垂在身侧,仍留在箱前,将声气放低。
“属下不该抓疼您。”
“你倒好,这些本事,全使到自家主子身上来了。”穹承笺拉了两下衣袖,没能将卷折的地方抻平,索性松开手,“不听你的,你就要动手?”
白砚铎让这句话顶得脑袋发热,“主子”两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见,偏这会儿格外刺耳。
“是属下手重,您要怪也应当。”他声气仍硬,“可您也不能转脸便不认账!真要拿药,您先同我讲,不能等伸了手,再叫我看着办。”
“白砚铎——”
“嘘!二位爷,先住口!”
小三爷一步横到两人中间,偏着头听了听外面,道:“这是德礼的仓,不是咱们自己屋里!有话出去说,眼下都给我压着点声。真把守门的、巡夜的招来,咱们三个谁也别想省事!”
白砚铎住了口,粗重的气息还闷在布巾里,四下却静得再没有别的声响。二少爷隔着衣料揉了揉被抓疼的地方,也没再说话。
“那你说,如今怎么办?”穹承笺声音低了,话却仍冲着白砚铎来,“药就在这里,明日还得听他们拿潮损、碰损搪塞?”
“凭据在手,明日同德礼交涉。”
“交涉?”穹承笺拿起方才碰歪的纸盒,掀开盒盖,里头的药支便一排排露在灯下。
“十一日进的仓,如今过了子夜,已经十八日了。这些日子,我听了多少遍关栈、复验?货就在他们手上,他们还叫我等。等到哪一天,才肯让我见这些空格?”
说到那些日期,二少爷的火气又上来了,连药盒也往白砚铎跟前送。白砚铎怕他失手,帮忙托住盒底,二少爷由他托着,只将盒侧印着数目的地方转向光下。
“这三十箱货,外头数得再齐,里头少的药便算不得少了?这里两支,那里半盒,怕连德礼自己都没有一本明白账。六支,我只取六支,其余不动。”
“六支便不是取?”
“是取。”他答得毫不含糊。
白砚铎托着药盒,不知是该放回箱里,还是递还给他。这人全明白!怕就怕他明白,还另有自己的道理,竟比全然不知轻重更难劝。
“这箱药早叫人拿过了,再少六支,谁看得出来?”穹承笺松开盒子,在那张“潮损待验”的纸签上一按,“只要没叫人撞见,原来短的和今夜少的混在一处,他们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偷药的人若记着自己拿了多少呢?”
“那便请他把账拿出来,要分出我拿的这六支,总得先交代他拿过多少。”穹承笺道,“这笔账,他敢认么?”
白砚铎明白,二少爷是想借着先前的短少,把这六支也遮过去。偷药的人纵然心里有数,要追他们这一笔,也得先揭自己的底。几日来陪着登门、核单,眼看二少爷为药同人周旋,难道自己心里便不恼?可他宁愿在这里多争几句,也不愿明日德礼盘的不是药,倒是今夜进仓的人。
“您有几成把握?”
“眼下还不好说。”
白砚铎险些又顶回一句。他低头将盒盖往下合,方才擦碰过的纸舌却折在外头,试了两下,盖子总合不上。二少爷仍等着他的答话,两个人隔着这盒药,谁也不肯先让。
白砚铎总算合上了盒盖,到底往旁边让出半步:“六支,这回说定了,不能再改。”
穹承笺伸手来接药盒:“好,都听白护卫的。”
这话应得也不怎么痛快。
二少爷将药盒放回去,又从原先齐全的整盒里选出四盒,每盒各拿一支。白砚铎在旁一支支看过,合起来确实是六支,末后两支却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替我收着。”
二少爷伸着手,另一手已去拢余下的隔纸,仿佛将这两支交给他,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白砚铎没有立刻接:“这是要给属下分赃?”
穹承笺的手一顿,布巾底下漏出轻笑:“是叫你分着装,省得路上磕坏。回去一支不少地交出来,可不许私留。”
才吵得这样厉害,这人又敢拿他开涮。
白砚铎心里有气,却还是将接过来的药放在箱盖上,找了片干净的衬料撕成两半,一支一支裹妥,收入大衣内袋,穹承笺也将余下四支收好。
小三爷见他们总算弄完,在旁催道:“可算商量定了!走罢,二位的账留着回去慢慢算,我可不陪着挨到天亮。”
说着,他把手电搁到箱边,腾出右手来收拾。白砚铎同他将散开的药盒按原位放回去,俯身提起地上的木盖。
“等一等。”穹承笺道,“这三只箱盖,别合。”
白砚铎还提着盖板,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就这样敞着。”二少爷从刚归好的药盒里取出一只,把盒盖半掀着,俯身搁在箱旁地上,倒像谁取过东西,仓促间将它落下了。
“要他们知道,有人动了货。”
“方才不是还说,要借着他们的糊涂账,将这几支瞒过去么?”白砚铎将木盖抵在腿边,“何必摆给人看,催着他们来追?”
“他们肯拆开盒子看,咱们还用来这一趟?”穹承笺站起来,鞋尖避开那只纸盒,“我要他们明早一进门,就知道这三箱得重新验。”
原来救急还只是一头,二少爷还要让德礼发现货被动过,逼他们自己往下盘查。穹家问了许久,等来的总是关栈、复验,如今他们自己的仓也出了事,总不能仍旧往外推。
可德礼又不是二少爷院里的听差,叫他们查,便会照着这个意思查么?
“摆得真像!”小三爷蹲到箱旁,瞧了瞧地上那只药盒,在膝上轻拍一下,“就敞着!这帮狗日的偷药,倒教咱们替他遮丑?”说罢,又朝二少爷抬起脸,“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门是老穆托人开的,出了事,经手的人少不得挨问。这趟是我领二位来的,我认!只是后头有什么风声,赶紧递给我。”
“自然,该我们担的,也不会推到你们头上。”
“那成!”小三爷起身,在裤边蹭去手上的木屑,“叫那班东西也慌一慌!咱们走,别在这里干耗了。”
白砚铎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真想将木盖直接扣回去,把两人一道扔出仓门。可今夜做过的事,合上盖子也掩不回去,他到底没再争,将手里的盖板斜靠在箱旁。
小三爷拿起手电,领着二少爷往窄门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便把手电关了,箱列间骤然暗下去,只剩高窗漏来的微光,勉强够他们辨出前后的人影。白砚铎循着两人的脚步往外走,还没转过箱角,忽听窄门那边轻轻一响,像是谁碰了门上的铁件。
“别动。”他一把攥住穹承笺的左袖。
二少爷才侧过身,白砚铎已伸过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将人带进旁边两垛货箱之间。等穹承笺退进去,他也跟着侧身挤入,把自己留在靠过道的一面,凑近了低声道:“有人。”
走在最前面的小三爷已到窄门旁,伸向门边的手刚收回来,门扇便从外头推开。手电光迎面一扫,晃得他偏过头去,抬起右手横挡在眼前。
白砚铎将二少爷又往里推了推,自己从箱角的窄缝往外看。小三爷大概是怕暴露他们,始终没有朝藏人的地方回头,反而迎着灯光往前走了一步。
门外的人开口问道:
“你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