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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八载隔门,故情如昨 甄家舅父携 ...

  •   兄弟俩才走到外院,王管事已迎了上来。他一面让身后的听差去催茶,一面向穹承业欠身:“大少爷,甄老爷同太太来了,请了两回,都不肯进——”

      “穹承业!”

      门外的人已看见他们,王管事后半句话只得咽下,侧身让出了路。

      甄振堂站在门阶旁,深褐夹长衫外罩着呢马甲,手里的报纸折得窄窄的,说到恼处,便往掌心一敲,两道浓眉还是旧模样,眉间的纹路却深了。

      大舅的嗓门,穹承笺隔着照壁便能认出,真到跟前,反倒有些不敢认了:从前俯身就能将自己抱起来的人,连颈边露出领口的皮肉,都有了细细的褶子。

      孙蕙如穿着栗色暗花旗袍,外披短外套,手袋挽在臂弯,正劝丈夫别再嚷。她的头发仍梳得一丝不乱,转过脸来,耳边几缕银丝在日头下一闪。两位长辈还只顾着大哥,穹承笺在后头看着,一时竟忘了该走上前去。

      “大舅,大舅母。”穹承业快步迎上去,“来了怎么不先递个话?在外头站着做什么,先进去坐。”

      “还递什么话?横竖你总说忙,我只好自己来寻人了。”甄振堂抖开报纸,几乎送到大外甥鼻子底下,“你先看,看他们写的什么混账话!”

      穹承笺落后他半步,便侧过身,从哥哥臂旁往报上看。广告与社会新闻之间,赫然列着穹家二少爷留英归来的字样,后头紧跟码头两桩命案,说他归国不过数日,便有二人横死,内中隐情,耐人寻味。

      下头又是一行小字,竟连“清理门户”也写了出来。折痕正从这四个字中间穿过去,甄振堂拇指一抹,将纸撑得平平的。

      “家里出了人命,同他有什么相干?这班人捕风捉影,也该有个限度!”甄振堂越说越恼,伸指往那一栏点,“你这个哥哥倒坐得住!人家欺到弟弟头上来了,你就由着他们?”

      “这张报我见过,已经叫人到报馆去问了。”穹承业将报纸接到手里,“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同报馆要个说法。”

      “我放心?小笺前几日写信来,一个忙字,连舅舅家都来不得。我原想着,他才到家,总有些事要安顿,谁知药要他四处找,这些闲气也要他受!”

      王管事见听差已把茶端到门边,忙上前道:“甄老爷,茶已备好,您先——”

      “先问问你们大少爷!”甄振堂仍指着报纸,见茶盘送到跟前,便侧身让过去,话却不停,“事情究竟怎么闹成这样?”

      孙蕙如接过一盏茶,见甄振堂还指着报纸,她便将茶留在自己手里,叫听差先退开些,免得热水碰着人。

      “振堂,先喝口茶,容承业说句话。”

      穹承笺从哥哥身后走近些,叫了一声:“大舅。”甄振堂正要接着发作,闻声转过头来,话竟断了。

      月白长衫下的身量比自己还高,眉眼也全长开了,只有笑着看过来的神情,隐约还认得。甄振堂先瞧他的脸,又往穹承业那里看了一眼,像生怕自己认错。

      “您先别骂大哥,是我说要自己过去的。”穹承笺稍稍低下头,凑到舅舅眼前,嘴角已经弯起来,“不认得我了?大舅,您再瞧瞧。”

      “……小笺?”

      “是我。”

      “小笺!”甄振堂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拉到跟前,等不及似的将人搂进了怀里。穹承笺那一礼尚未行下去,已经被抱了个结实,只好将手搭在大舅背上,笑着应他。

      “是我,我回来了。”

      “长这么高了,舅舅竟没认出来!小笺,小笺……”

      他一声声叫着,巴掌在外甥背上拍了又拍,先前的怒气早已无影无踪。穹承笺原想再逗他两句,听到后来,鼻根却有些发酸,便抬起另一条胳膊,也把大舅抱住了。

      小时候往舅舅怀里一扑,脸只够埋在衣襟里,如今低下头,先看见的却是鬓边的白发,那一声声“小笺”却还同从前一样。他原是满心想来赔个不是的,这会儿让人抱着,只觉出国仿佛也没多久,不过玩得忘了时辰,舅舅等急了,特地来寻。

      这些日子,听惯了别人唤二少爷,小笺这两个字一入耳,穹承笺竟舍不得只应一声便罢,大舅叫一回,他便答一回,声音渐渐低下去。

      “好了,你倒一个人霸着。”孙蕙如见丈夫抱着外甥不肯放,只得先把茶盏交还听差,又在他攥着衣袖的手上拍了拍,“松些,袖子都叫你扯住了,让我也看看。”

      甄振堂喜不自胜,总算松了手,孙蕙如把手袋往臂弯里挽好,穹承笺便站直了些,由她仰着脸看个仔细。

      “大舅母。”

      “真是小笺。”她答着,眼里已有了水光,嘴上却仍嗔道,“你若不叫我,我还当是哪位先生,跟着你哥哥出来办事的,哪里敢认!”

      “才见面,便给我派上差事了。”

      “还说笑呢!你那封信,我都快会背了,总以为第二天就能见着人,谁知一日又一日,倒叫我们先寻来了。”

      她说着,忽又不说了,抬头再看那双眼睛。

      “这眼睛……越长越像你母亲。”

      甄振堂的笑也淡下来:“是,像蘅秋。”

      穹承笺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小时候总喜欢在您这里住着。”

      “可不是……你舅舅还没回来,你便抱着那只小老虎,在门边坐着等。”她重新笑起来,“你娘笑你,说倒像是替她哥哥看门来了。”

      穹承笺也笑了,方才在席间问了许久,连一句也没能问来。如今不过一桩儿时的小事,他却听着舍不得打岔,两人说完了,他还等着舅母再讲一句。

      “怎么不说话了?”甄振堂端详着他的神情,“舅舅方才骂你哥哥,你替他委屈了?”

      “想起您从前给我买的东西了。”穹承笺摇了摇头,吸了下鼻子,“那个小布老虎,我还留着呢……在英国,搁在书柜里。”

      孙蕙如听得忍俊不禁:“这么大的人,书柜里还养着一只老虎。”

      “大舅送的,舍不得丢。”

      甄振堂眉开眼笑,回头向妻子道:“听听,还是小笺记得我!”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更是如数家珍,“你小时候来甄家,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宝贝你?要什么,给什么,还怕给得不周全。后头十几个人跟着,你走到哪里,人便跟到哪里——”

      “十几个?”穹承笺笑着打断,“大舅,您把灶上蒸点心的、院里烧水的,都算在后头了吧?”

      甄振堂仍不肯认:“替你忙的,就不算了?全家上下!一听小少爷要来,哪个不是忙前忙后?有一回你说糖糕好吃,临走还装了一食盒,怎么便不记得了。”

      “记得,大哥替我提回去的。”

      穹承业将手里的报纸交给王管事,这才得空插话:“我那时也是够辛苦,去时领着他,回来还得提食盒。”

      “你还有脸说!”甄振堂立即转向他,“请你留下吃饭,十回倒有九回说另有事。小时候还肯来,越大越请不动,如今反倒来怪我们偏心!”

      “是我不好。”穹承业笑着应承。

      孙蕙如看过来,才留意到大外甥眼下的青黑:“昨夜又没歇好?脸色这样差。”

      “码头有事,回来迟了些。”

      “总拿码头来挡。”她叹了口气,“你呀,我不过盼着好好吃顿饭、睡个安稳觉,怎么倒成了难事?”

      “今日吃了。”穹承笺忙替哥哥解围,“才放下碗,大舅便来了。”

      门内忽然有人唤道:“振堂。”

      穹成墨从照壁旁走来,甄振堂回头看见他,收住了笑,身子也站直了些。

      “既来了,便进去坐坐。”穹成墨停在门槛内,“难得见着孩子,总不能都在门口站着。”

      “不必。”

      “振堂——”

      “八年没进过这道门,今日也不进。”甄振堂的声气并不响,却连一分转圜也没有,“我是来看两个外甥的,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好。”

      王管事原已抬手要引客进门,听见这话,只得退回侧边,茶盘也停在听差手里。门扇大开着,几个人却仍隔着一道门槛站着。

      穹成墨在门内站了片刻,末了只叹一口气,吩咐王管事:“搬几把椅子出来,小几也要,茶和点心一并送到檐下。”

      “老爷,摆在这边?”王管事朝门外背风的一侧示意。

      穹成墨点了点头,又向孙蕙如道:“委屈在外头坐坐。”

      穹承笺扶着舅母,略往门里侧了侧身,正想从中说一句,孙蕙如却没有跟着动,只在他的手上轻轻一按,向门里的穹成墨欠身道:“有劳了。”

      那句劝和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父亲叫穹承业招呼好二位,便转身往里去了。听差搬着椅子跨出门槛,穹承笺回头望时,只见父亲的衣摆从照壁旁一闪,便再也看不见了。

      甄振堂将将坐下,茶还顾不上喝,已朝停在街边的汽车招手。

      “把箱子抬来。”

      随从同司机一齐过去,从车后搬下一只木箱,合力抬到阶前。箱面缚着麻绳,盖边纸签新贴不久,两人放得小心翼翼。

      “这是什么?”穹承笺问。

      “你先瞧瞧,合不合用。”孙蕙如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货目,递到外甥手里,“你大舅托了几位相熟的人,一样样匀来的。”

      随从解开麻绳,揭起箱盖,药瓶与纸匣便露了出来。穹承笺拣起一匣,才看见药签上的品名,心里已认了出来。

      “这个……竟也凑到了?”

      “能用?”甄振堂忙问。

      “正缺这一样,今日送来的还没补上!”穹承笺把药匣放回衬纸间,又取起下一匣,竟有些喜出望外,“大舅,您从哪里找来的?我先前问了几处,都说眼下没有。”

      “你问你的,我也有我的熟人。咱们甄家又不是做药这行生意的,同人家没有那些同行间的牵扯,托这个匀一点,请那个让一点,总还能凑出些来。”

      甄振堂说着,仍为报上那些话气不过。

      “你们穹家一买一卖,多少眼睛盯着,略有些风吹草动,便要打听是不是药厂出了岔子、医院又接不上货,打听完了,还要拿到报上去做文章。我们不做这行,替亲戚买些急用的东西,有什么好遮掩?”

      “这几日,才问完这一家,又托那一家。”孙蕙如道,“这里两匣,那里几瓶,好容易才凑得这些。”

      穹承笺在信里只写一个“忙”字,大舅却已替他跑过这些门路,凑到的装在箱里,没凑到的,也在纸张背面一笔不漏地记了下来。

      “再多,一时也没处凑。”甄振堂往箱内瞧了瞧,“先拿着,救眼前的急要紧。”

      “这一箱已经很难得了。”穹承笺站起身来,他心里欢喜,又觉过意不去,“费了您这许多工夫,药钱总得让我——”他将货目朝王管事那边刚递了半截,甄振堂已伸手托住纸下,连同他的手一道推了回来。

      “收好便是,同我算什么钱。”他朝王管事摆了摆手,对着穹承笺道,“这是舅舅送你的,我只问一句,缺成这样,怎么不早些来同我讲?”

      “这边一直在筹,原想着再过一两日,兴许就能接上,不好又劳动您。”

      “接得上自然好,接不上呢?一家人,非得等你什么都办成了,才准来往?”

      穹承笺低头看着货目,原已到嘴边的一句客气话,便没有再说:“那还得劳您替我留意背面这几样,再有回音,烦您叫人告诉我。”

      “这才是你该同我说的话,你娘不在了,舅舅总还在!”甄振堂看了看他,方才那点气恼倒散了,“缺什么,受了什么委屈,来同我们说就是。信里问这个安、问那个好,写得周周全全,自己的难处,倒一句也舍不得添。”

      穹承笺有些惭愧,那封信自然是斟酌过的,怕写得不够周全,叫二老操心。此刻听舅舅一说,才知道自己那些客气话,原来尽是避重就轻。

      “是我不好,回来这些日子,还没有去给二位问安,倒先叫二位替我这样费心。”

      “知道便好,别光说得好听。”甄振堂把茶搁回几上,“屋子早替你收拾妥了,哪天在这里住得不痛快,便过去住几日。愿意长住,也由着你,甄家总还养得起一个小笺。”

      “您……还替我留着屋子?”

      “不给你留着,倒留给谁?”

      “一听说定了船期,便叫人拾掇了。你从前住惯的那间,窗外还是那个院子。”孙蕙如拉他在身旁坐下,“你大舅怕桌子小,放不下你的洋书,还叫人换了一张大的。”

      “只是我眼下,医院和码头——”

      “又来了。”甄振堂听见便皱眉,“谁叫你今日就搬?是叫你记着,那边随时有你的地方,我们不叫你替甄家办差,来了吃饭、睡觉,想看书便看书,想出去走走,就叫人陪你去。”

      穹承笺终于笑了,认真应道:“好。”

      “带你哥哥一道。”

      “听见了。”穹承业道,“我陪他去。”

      箱子还开在阶前,王管事见几人说过这一阵,才上前请示药怎样安置。穹承笺嘱咐照单核验,穹承业又叫他安排车,验妥便送慈心,接收的回话要送到小楼去。

      听见医院等着用,甄振堂也不再拦他们说话,两名听差接手抬起药箱。孙蕙如目送他们进门,便将膝上的手袋打开,手指已探进内层,又使了个眼色给丈夫。

      “还有那件事。”

      甄振堂想起来,叫住正同王管事交代的小外甥:“如今跟着你的是砚铎?”

      “是,祖父拨给我的。”

      “有他在,倒能叫人放心些。人呢?叫他过来,我同他说两句。”

      穹承笺朝小楼那边望去:“他这会儿有差事,不在跟前,二位有什么话,我见了面便告诉他。”

      “往后得空,自有见面的时候。”孙蕙如从手袋内层取出一只厚纸封,“这个先给砚铎。”

      纸封不大,拿在手里却颇有分量,穹承笺掀开一角,见钞票叠得齐整,面额也不小,不由抬头:“这许多?”

      “舅舅犒劳他的。”甄振堂道,“这些日子跟着你,哪里省心得了!又是人命,又是枪,他也担着险。”

      “你就说,是舅舅、舅母的一点心意,叫他别见外。”孙蕙如拢回他掀起的封口,按在他手里。

      穹承笺应下,甄振堂却还有话:“他的脾气,同你未必样样合得来,可人都肯替你挡在前头了,莫还为两句不顺耳的话怄气。”

      这几句叮嘱,竟同祖父的接上了。

      穹承笺听得啼笑皆非,真想问问,白砚铎在外头究竟积了多少人缘,怎么自己走到哪里,都有人预备着替他说话?

      “我知道。”他将纸封收进长衫内袋,“他待我很尽心,我会好好待他。”

      孙蕙如见他答应,这才放下心来,留着外甥问长问短,既问英国的住处与饭食,也问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照看起居;他说得详细些,她便听得格外仔细,偶尔回头同丈夫讲一句。

      檐下的茶渐渐浅了,点心碟边落着些酥屑,不过些家常话,穹承笺却越说越不舍得起身。在英国住过的屋子,寻常吃的一顿饭,他说完一件,便又想起另一件来。偶尔说岔了,二老听他自己笑着改口,跟着一道笑。

      临走时,孙蕙如已将手袋挽回臂弯,手却还拉着穹承笺,不厌其烦地嘱咐,夜里别再熬得太晚,过来住也不必带许多东西,缺什么,家里都有。

      汽车到了巷口,穹承笺还举着手,不觉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车身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在原地站住。

      长衫内袋里,那只给白砚铎的纸封贴着胸口,他转身同哥哥一道往门里走。走过一道月洞门,又忍不住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只纸封。

      大舅给得痛快,可真到了白砚铎手里,他肯不肯收,却还难说。

      可若是肯收呢?

      那人平日待自己处处节省,凭空得了这样一笔赏钱,心里总该高兴吧。穹承笺想到这里,倒有些好奇起来,今日在黑水街,白砚铎喝醉后笑得那样痛快,等酒醒了,收到这份心意,不知还肯不肯露出一点笑。

      他想着,不觉自己先笑了。

      西偏房里,白砚铎已经醒了。

      他睁眼躺了一会儿,脑袋还有些发沉,酒劲却散了大半,先前被二少爷连哄带催送回来睡觉的事,也慢慢想起来了。

      白砚铎揉了揉额角,撑着床沿坐起身,将双脚放到地上,俯身拿起一只鞋,预备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八载隔门,故情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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